聖誕節專屬小番外～ - 《雲與積雨雲》番外-平凡無奇的積雨雲

學姐說過，生命就像一場電影，會隨著臨終最後一口氣，化作一幕幕黑白剪影飄然而過；真正的死亡，則是再也無人知曉自己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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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園的楓樹下，學姐輕輕搖晃著鞦韆，雙腳微微離地，好似要融入飄零的落葉裡，化為點綴凡間的點點星辰。

她仰望天際，默默地、柔和地望著被雲朵遮蔽的朦朧月牙，看似在尋找什麼，卻又彷彿什麼都不在意。她就只是望向那裡——月亮所處的彼端。

剛完成拍攝工作的我守候在後方，握著一瓶熱騰騰的可可，眼神複雜地眺望鞦韆上的學姐。

冬季時分，北台灣迎來近期最為龐大的冷氣團。單單是走在路上，就能感受到那股刻骨銘心的冰冷刺痛。

此刻，在那頂緋紅色的貝雷帽下，學姐的身影在孤寂蕭索的月色下顯得有些寂寞，好似油盡燈枯的柴火，已經風中殘燭。

宛如一縷即將飄然而走的青煙，正消耗著最後的燃料。

「學姐，這個給妳。」

於心不忍，我將手上原本屬於自己的熱可可遞了過去。

冷風吹拂，輕輕拍打在臉頰上頭，伴隨學姐的聲音竄過耳畔。

「吶，權詩穎。在我離開後，你還是會一如既往，隨興地活著嗎？還是說，已經能活得像自己了呢～？」

她接過可可，扯開拉環輕輕啜飲。

「⋯⋯」

即使早有覺悟，一聽到「離開」兩個字，我的眉頭還是不自覺地深鎖。

心頭像是被針扎入般難受。我只能別過頭去，迴避這個問題。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J6HNRPZ7I

「學姊，還沒有到那時候。」

我這麼提醒，學姐於是露出惡作劇成功的眼神。

「呼呣，是這樣沒錯。」

學姐將可可放到地上。

視野所見是一抹朦朧的月光，彷彿置身當下，恍若有感而發，學姐話鋒一轉，問了一個有些奇怪的問題。

「吶，知道月亮對太陽的心意嗎？」

月亮對太陽的心意⋯⋯

「⋯⋯不知道。」

「是嗎？」

我不意外就是了——學姐一挑眉梢，跳下鞦韆，轉身朝我走來。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VOPrNwP4Z

雙手被凍得瑟瑟發抖。面對學姐的再一次提問，我仍如鯁在喉，說不出什麼有深度的回答。

我一直都很害怕。

害怕面前的她會從我的人生中褪去。

害怕她與我，會重蹈字母X的兩條斜線，短暫交錯後在分道揚鑣的覆轍。

但凡是個正常人，一定都會批評此時的我很窩囊吧，畢竟都到這種時候了，自己居然還是不願意面對現實，簡直貽笑大方。我厭惡這樣的自己，到了恨之入骨的地步。

然而，面對這樣的我，學姐卻僅是笑而不語。她的桃唇微微抿起，向上勾勒出有些複雜的微笑。

她沒有取笑這樣的我，而是用溫柔的目光選擇接納。

「振作一點嘛，你不坦率的話，反而尷尬的會是我呢。丟死人了。」停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學姊用指腹溫柔地撫摸飄蕩的髮絲。

墨黑色的及肩長髮，無比清澈的漸層眼眸；人偶般嬌嫩的肌膚，櫻桃般的可愛小嘴。

還有那頂富有文藝氣息，散發強烈存在感，緋紅色的貝雷帽。

少女自相識以來便從未改變，一如既往——宛若高掛空中的明月，看似唾手可得，實則遙不可及。

就連現在，我們也保持著那種奇異距離感，就彷彿雙方身處在不同的世界，即使可以交流，卻隔著一堵牆，無法觸碰到彼此。

那種窒息感令我難受地閉上了眼。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89ZeelPbY

然而，學姐的下一個舉動，卻如一錘定音般，夾雜著破曉之勢擊碎了阻隔雙方的那一堵牆。

「⋯⋯學、學姐？」

此刻的她不帶一絲猶豫，越過了那條線、那道牆，牽起了我的右手，引領我看向前方。

「月亮，永遠追隨著太陽。」她低聲說道，牢牢握緊牽著我的那隻手，像是在說「不准逃跑」那樣堅定。

「世上不存在不降臨的夜晚，也沒有不破曉的天空。太陽升起，意味著月亮殞落。但即使不見了蹤影，月亮卻也依舊在地球的另一端守候著太陽，永不止歇。」

——即便清楚無法真正觸及光輝，仍默默守候。

藉著太陽的光芒照亮夜空，這就是月亮的心意。

傾聽她的話語，暖流自其中湧入，沁透了全身上下每一個角落。銀鈴般令人沉醉於天地間的嗓音，讓我不自覺閉上了眼。

如果可以，我打從心底希望時間永遠停在這裡，依學姐所言那般，永不止歇。

可是時間不等人，再度睜眼，學姐歪著頭，露齒一笑，颯爽地豎起另一隻手的食指。

我眨了眨眼，手掌的力度不禁加大了幾分。這是她公布所言結論前的慣例動作。

「也就是說呢，儘管兩者永遠無法相依，月亮也從未放棄過那遙遠的羈絆。它的存在不是為了自身，而是為了在他人看不到的地方，永遠⋯⋯永遠守候著太陽。」

學姐低下頭，看向自己腳下的泥土，沉聲道：「也許吧，月亮的光芒，總有一天終會煙消雲散，直至徹底消失⋯⋯但是只要太陽依舊存在，月亮便會活在自己它的後方，形影不離。」

日，會蝕；月，會缺。

「⋯⋯」

我沉默不語。

「懂了嗎？那麼⋯⋯」學姐使了一抹硬是擠出來的平靜微笑。

我愣住了。

那張近在咫尺的臉龐——相遇之初還不甚明瞭的眼神，似乎閃過了一絲我不曾見識過的色彩。

然後，乘著那一閃而過的光輝，學姐吁了口氣，三顧茅廬，對我發出最後一問。

「那麽，如果月亮消失了⋯⋯權。」

她喚了我的姓氏。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Ty09gaSSE

「作為我的棲身之地，我的太陽，你⋯⋯會記得我嗎？」

直到永遠——她的聲音逐漸微弱，最後像是被風吹散般，消失在空氣中。

我會不會記得學姐？

我輕輕抿脣——這個問題的答案太過於簡單，竟讓我不可思議的躊躇了一會兒。

最後，我深呼吸一口氣，輕輕地笑著給予學姐答覆：

「我想，我會忘了學姐吧。」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DZI5oHX9O

——答覆入耳的瞬間，學姐雙目圓睜，似乎打心底裡感到訝異。

然後，她笑了。

笑得玩世不恭。

笑得樂此不疲。

「這樣啊～」

那一瞬間的她，彷彿童心未泯的孩童般天真爛漫，展露笑靨的她，渾身都散發著光芒。

那道光⋯⋯好溫暖好溫暖，彷彿春季吹拂的暖風，撫慰著隱隱作痛的心靈。

那道光⋯⋯猶如當初立下的誓言般熠熠生輝，耀眼無比。

望著這樣的她，實在很難打從心底將她推開，不禁浮現想將她擁入懷中，讓她幸福的單純感慨。

笑聲漸漸止息。

最後，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輕輕鬆開牽著我的手，轉身朝那棵楓樹走去。

風依然輕拂，枯萎的楓葉在她身旁旋轉落下，彷彿在為她送行。

這是平凡無奇的積雨雲，在枯燥乏味的每一天中，經歷的一段『有趣』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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