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七雜八作品倉庫 - 阿瑪爾基的鬼鴞

Summary: 那是「亨利」見過最美麗的顏色，也是「鬼鴞」見過最美麗的顏色。

鬼鴞是被那不斷換台的廣播聲吵醒的。

於是他無奈的睜開雙眼，煙灰色的瞳孔照映出狹窄的房間，映照出房間角落的木桌，映照出木桌上的卡式收音機，最後映照出收音機旁一位長髮少女的身姿。

少女似乎留意到了他的甦醒，但她的視線飄向鬼鴞，她的手卻仍滯留於收音機的旋鈕。

因此隨著她的轉動，擴音器流淌出的音響從單純的雜訊到百年金曲節選，從百年金曲節選到擠滿罐頭笑聲的單口相聲，再從單口相聲到以激昂台詞推銷快樂藥丸的廣告。

而依循電台的迭換，少女垂散於地板的髮絲從蒙塵的土灰演進成拋光的亮金，從拋光的亮金褪化為飄裊的霧白，再從飄裊的霧白蛻變至朦朧的洋紅，其眸色亦同。

短短數秒，鬼鴞眼底捕捉的多彩便輕鬆超過了他半生的見聞。

令他眼花撩亂，更令他目眩神迷。

「克羅凱茲，現在幾點？」

所以鬼鴞沒有急著起身，只是繼續躺在那張泥綠色的破床墊上問道。

「哎呀，還早啦。」名喚克羅凱茲的少女輕笑，「我剛剛確認過廣播了，距離那位『城主』乘坐那台豪華大花車過來，還有兩小時多。」

「你的剛剛是什麼時候？」鬼鴞一時無語，「算了，你先把廣播轉回卡倫新聞電台，等工作結束後，回去你想怎麼轉著玩隨便你。」

「好欸——」

克羅凱茲捧讀似的歡呼，與此同時，鬼鴞起身離開了床墊。

他的目標是自己置於窗台下的黑色大型圓筒運動包。

和裡頭那把通體灰黑的步槍。

步槍型號是勒貝爾M1886，不過和一般的勒貝爾M1886不同，其槍管口徑略窄，槍托及護木則雕飾滿絨羽的紋樣，甫一伸手，甚至能摩挲出紋樣邊緣柔軟的觸感。

「喔，換造型了？上次好像不長這樣。」

「這把方便狙擊。」

鬼鴞取出步槍回應時，收音機裡恰巧傳來女性記者語調輕盈歡悅的播報聲。

［——現在我們可以看到，大量民眾已經聚集在卡倫廣場，等待我們卡倫城的城主——阿爾伯特·希爾弗獻上他執政四週年的紀念演講。

根據消息指出，紀念演講後，城主會前往柯爾區啟動全城能源輸送裝置。屆時，希爾弗能源將百分之百全天候供應卡倫全城，不僅能為城市建立抵禦災變的防護網，更能讓卡倫城的燈火明媚且永不熄滅。

阿爾伯特城主研發並推廣的希爾弗能源為人類帶來了與太陽同等溫暖的光輝，這在九十年前的大災變，及其後人類退居地下峽谷的灰暗歲月間，幾乎是無法想像的豐功偉業。

毫無疑問，待裝置徹底啟用，人類會邁入一個嶄新的紀元，一個由我們最偉大的城主阿爾伯特·希爾弗為全人類帶來的，嶄新的紀元——］

「然後就一輩子不出洞了吧？好一個新紀元，年號叫鼴鼠嗎？」

趁電台藉機推送城主相關周邊廣告的空檔，克羅凱茲張口便是對整個卡倫城人民來說相當大不敬的發言。

「沒辦法。」可是聽聞此話的鬼鴞，卻只是邊在圓筒運動包內翻找什麼，邊平靜的表示，「這裡的人早已被那場毀滅半個星球的『大災變』磨損掉心志。而那位城主所帶來的，號稱比肩太陽的『希爾弗能源』更是滋養了他們的惰性。」

「所以，很遺憾，他們不是不能出去，但是他們絕多數人大概是很難出去了。」

語畢，一個抽屜式的墨綠色紙盒終於出現在鬼鴞的掌心。

紙盒內部僅有三顆尖頭彈，形狀接近8公釐勒貝爾N型尖頭彈，不過長度更短，寬度更小，且彈頭處塗抹著說不出是銀白、薄綠、靛藍抑或是炭黑，每分每秒彷彿色相和彩度都在不停流動的複雜顏色。

和克羅凱茲現在的髮色及瞳色毫無別致。

「你會殺他嗎？」陡然間，少女的提問和收音機裡城主的演講重疊，其搖晃的影子則和牆面的龜裂融合成一片泥綠色的苔蘚，「即使是像指甲屑一樣的我的一小部分，也足夠殺死他了。」

「我們解決問題，我們不殺人，克羅凱茲。」

鬼鴞慢條斯理的提醒，他把兩顆子彈塞入彈倉的動作亦同。

「問題不就是那個人嗎？」

伴隨那位偉大城主「尊重、進步、繁榮」的論述，泥綠色的苔蘚彷彿洪流似的延淌到鬼鴞足邊，旋即，牆角的少女也瞬間移動至他的身側。

「他和他身上的，你們稱之為『惡性外掛』的東西一直籠罩著這個城市，」它補充道，「並且，現在仍汲汲營營的抽取這個世界僅存的能量以維持他的『希爾弗能源』，維持卡倫城永不熄滅的謊言。」

「這個世界快死了。」

「被那位『偉大的城主』親手殺死。」

克羅凱茲在鬼鴞的耳畔竊竊私語。

「我知道。」

最後一顆子彈上膛的剎那，鬼鴞淡然的回應。

畢竟，他正是為了解決這件事前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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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互分表裏。

表世界仰賴裏世界清除污穢，裏世界依託表世界維續生機。

一切在裏世界九位管理人偶有波瀾但大致平和的治理下，保持著還算穩定的狀態。

直到所謂的「穿越者暨重生者之亂」爆發。

這原先只是世界級的自然靈魂人口流動現象，屬於毋需在乎的正常現象。

然而，隨著流動靈魂人口數直線上漲，有些本身持有，或被未知第三方給予「特殊力量」的人，開始憑藉他們的「外掛」，恣意的在新世界胡作非為。

若不影響表世界存續，那群轉生者和重生者想怎麼玩倒無所謂。可是，流動靈魂人口數的提升同時讓造成表世界歿亡危機的「惡性外掛」開始頻出，所以為維護裏世界的安全，「穿越者暨重生者防治計畫」因而誕生。

代號「鬼鴞」的他，即是第一批被指派去處理該類事件的人選之一。

「阿爾伯特·希爾弗，本名威廉·喬吉亞，意外猝死後穿越到編號8-012號世界也是剛巧猝死的阿爾伯特·希爾弗身上，並接收了自稱為『領袖系統』，據說能幫助他成為合格領袖的『特殊存在』。」高帽造型像塔樓的金髮女人百無聊賴的翹腳斜倚在單人沙發上，複誦觀測線人報告的內容，「『領袖系統』還揚言，當『他』的『威望值』越高，系統解鎖的能力會更多———嘛，聽起來蠻勵志的，這個小東西。」

「我想您叫我來不是為了告訴我這個系統或這個人有多勵志吧，劇作家閣下？」

間隔一個方形茶几，坐在另一張單人沙發的鬼鴞嚼碎一顆方糖後直言，其身下煙紫和暗棕色彩變化共存的影子亦無聲蠢動著。

「別著急，現在的小朋友們真沒耐性，聽長輩感嘆一下都不願意。」

被喚為劇作家的女人慵懶的抱怨。

但鬼鴞清楚，身為裏世界的第八位管理人，兼處理穿越者暨重生者之亂的主要負責人，這位種族與年齡成謎的臨時上司與其說是在糾結，不如說這只是種消遣式的表演。

她並不在乎鬼鴞及克羅凱茲的冒犯，嚴格來講，她甚至不在乎穿越者和重生者導致的禍端。

名叫劇作家的她，僅在乎被其視為「舞台」的表世界能否繼續執演讓世界穩定運行的「劇本」，無論劇本好壞。

對她來講，她雇用派遣的人手，無一例外，皆是修繕舞台調整劇本的工具，充其量就是比較好用跟比較難用的差異。

而鬼鴞自認自己和克羅凱茲的組合能歸類在好用的分類，所以整個人毫無波瀾。

許是意識到自己的表演被徹底無視，劇作家收回牢騷，反手便從高帽上猶若窗口的空洞裡取出一柄茶匙，插入紙質的報告信箋攪拌起來，彷彿在攪拌一杯浸滿糖塊的熱茶。

於是數秒過去，表面的文字逐漸融解，隱藏的訊息始而重現。

爾後，信箋便被似乎早已知曉所有信息的劇作家隨意的扔給鬼鴞他們兀自琢磨，連試圖補充點什麼都沒興致。

所幸拾起紙張的鬼鴞也不再是需要他人手把手教學的菜鳥。比起對方的敷衍，他更介懷這次任務應知的要點。

［領袖系統，本質上是（此處被劃掉）（此處被劃掉），好吧，我無法在確保自己不被窺視的前提直接寫出其名諱，往後提及時我會用「祂」字替代。

總之，關於「祂」的情報目前有兩點：

其一，由於不知名原因，急需能量的「祂」自主分裂出數個名為「系統」的寄生型生物（或機器人？），並寄宿於各世界住民身上（傾向選擇穿越者，我猜是因為不清楚新世界規則的異鄉客較方便洗腦控制），以破解各世界的基礎防禦機制（通常該進度會偽裝成需要被寄生者完成的任務，我想這也許是「祂」的祭品挑選手段，詳見其二），試圖擷取世界能量維續生命。

其二，根據各方史料分析，死亡式的獻祭為「祂」收穫信仰轉化能量的唯一方式，但基於某種未知原理，其對祭品的品質十分挑剔，亦即是，其揀擇的祭品想法姑且不論，不過必定需要展現出「對『祂』強烈的信仰崇拜」，這種挑選方針似乎大大降低了能量收集效率。

領袖系統正是個典型的例子。］

「所以我們才更應該針對那個『系統』，而非祂寄生的穿越者。」回憶暫時終止時，讓克羅凱茲保管步槍的鬼鴞邊扒開遮擋破窗的鐵皮邊說，「因為沒有系統，沒有惡性外掛，穿越者便無法對表世界造成威脅。」

「我一直以為你會想殺死那個城主。」

克羅凱茲漫不經心的舉例。

「他把喜歡女人的未婚夫趕出卡倫城，卻對人家始亂終棄。」

「他把為他建造城市防護網基地台的柯爾區工人們趕出卡倫城，導致這裡完全荒廢。」

「他把每一個察覺城主問題而試圖進諫反抗的人們趕出卡倫城，形成獨裁的一言堂。」

「他的每一個行為都在挑戰你的底線，我卻不懂你為什麼沒打算殺死他。」

它的語意挾帶著好奇，它渾身的陰影混雜著亮青與薊紫的色澤。

「因為沒必要。」

鬼鴞答道，音色冷漠的能夠徹底凍結住被城主漫長演講感動而響徹整個地底峽谷的熱情掌聲。

「他今日擁有的成就，都是惡性外掛作為臨終關懷的餽贈。換句話說，你覺得，失去惡性外掛，這個人還能在這個位置待多久？」

「他之後大概會生不如死吧。」

克羅凱茲非常迅速的理解了他的意圖。

「那是他的事。」

鬼鴞聳肩，緊接著，收音機開始報導城主準備驅車前往柯爾區的消息。

是以，他們知道，這份工作的終點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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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裝飾滿五彩鮮花和鮮紅色錦帶的巡遊花車，承載著黃髮如金，碧眼如泉的卡倫城現任城主——阿爾伯特·希爾弗抵達柯爾區的邊界時，他首先是露出對凌亂環境的厭惡表情，其次才是一抹宣告勝利的得意微笑。

是興設地下城市的大功臣怎麼樣？

是城市防護網計畫的創始人又怎麼樣？

不過是群懂一點機械建築知識就倚老賣老的蠢貨，竟然還妄想跟他這個「天選之子」抗衡？

幸好兩年前把他們及其家眷都趕走了。

「沒錯，你做的很好。像他們這樣不知禮數的人，是不配獲得神明救贖的。」

腦海中，一道溫柔甜美的嗓音附和他道。

於是聽聞此話，阿爾伯特的神色與聲線也柔軟了起來：「領袖女士，我才要感謝您的賞識，要不是您的支持，我指不定還得繼續忍受那些傢伙的侮辱。」

沒錯。

阿爾伯特想起防護網工廠仍在籌備的往昔，想起那位僅比他年輕兩歲的褐髮工人少年，想起對方按照工程圖一個個結構和數據謹慎講解的模樣。

他又聯想到他的前世，聯想到公司前輩指導他處理業務事宜的假惺惺面孔，聯想到同期同儕邀請他參加生日派對的虛偽笑容。

每一次相處的點點滴滴，他都能很清晰的意識到——

這是侮辱。

這完全就是侮辱。

區區一個同事，家裡有點小錢，就恣意向他炫耀財富。

區區一個上司，年齡多他幾歲，就越權教育他的行為。

區區一個工人，沒有任何學歷，就把他當文盲在關照。

這些不是侮辱，什麼才是侮辱？

他們都是一丘之貉。

阿爾伯特的面孔被慍怒扭曲了數秒，並旋即在領袖系統如沐春風的提醒下，恢復回溫煦的莞爾。

畢竟現在可是在直播，要是被拍到肯定會有損形象。

阿爾伯特暗地稱讚起自己敏捷的反應力，然後在朝隨行群眾揮手示意時，於腦間同領袖系統再次確認。

「領袖女士，我現在的聲望值有多少？」

「九十九。」

「還是九十九？這不可能！您不是說聲望值等同於我在卡倫城的支持率嗎？我明明已經把那些不尊重我的蠢貨通通驅逐出去了！」

阿爾伯特有些不滿，但更多的是著急。

「那現在怎麼辦？您說能覆蓋全卡倫城的，希爾弗能量百分之百的輸出需要聲望值同時到一百，可我要怎麼在能源輸送裝置的開機儀式前讓聲望值變成一百？」

「親愛的，沒那麼嚴重。」雖然一樣為這個停滯多時的進度稍感焦慮，領袖系統仍溫和的安撫，看在這個宿主總是言聽計從的份上，「開機儀式前，我會再為你提供講稿，這次我們的主題將著重在希爾弗能源對整個卡倫城的重要性，我相信有昔日的對比，人們會理解誰才是他們真正的倚仗。」

「屆時，你會是卡倫城有史以來無法被超越的，最了不起的偉人。」

「對，您說的對，我才是最棒的，我才是被選中的，我才是唯一能使用希爾弗能源造福他們的城主……」

親切的言語使阿爾伯特鬆懈，就像他穿越進這個世界的五年來的每一次一樣。

因此，他不曾懷疑過希爾弗能源的來歷，不曾揣測過領袖女士究竟是何許人也，不曾思考過為什麽虛無縹緲的聲望值得以和這般能量龐大又毫無污染風險的能源產生掛鉤。

他只知道，他現在需要按照領袖女士的要求演講，讓那群看似仰慕他的群眾徹底折服於他的魅力，讓整個卡倫城完全收歸為他的囊中之物。

他只知道，他會變成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偉人，就像領袖女士承諾他的一樣。

所以他不知道，距離他太陽穴正東南角斜上方七十二度一百五十四公尺遠的柯爾區原工人宿舍內，一把步槍的槍口正瞄準著他。

而步槍的主人，則在緘默中冷靜的倒數。

三。

二。

一。

發射——

陣風停歇的頃刻，鬼鴞扣下了板機。

那瞬間，齊聚於柯爾區的人們，和穩坐在花車上沾沾自喜的阿爾伯特·希爾弗，皆清晰的聽見一道悠長婉轉，卻異常哀戚到不合時宜的，彷彿禽鳥鳴泣又彷彿怨靈悲嚎的聲響。

那道聲響不僅引發起人們的不安，更使阿爾伯特·希爾弗心底泛出些微的不詳預感。

緊接著，預感未褪，他的太陽穴竟忽然恍若被針扎一般的疼痛起來。

於是深覺有什麼開始失控的他，在腦裡拼命呼喚那位一直照拂他的「領袖女士」。

可是領袖女士，或著說領袖系統，對此沒有任何回應。

因為待「祂」反應過來，「祂」已被一抹油漆似的，流轉於鮮紅、純藍、碧綠、萌黃等各種高彩度顏色的詭異存在給包圍。

「你想要什麼？」

發現自己無處可躲的「祂」鎮定的詢問。

「你的死亡。」

它語調玩味的答。「祂」可以感覺到，那個詭異的存在居然在「觀察祂」。

「為什麼？」

不適。興起不適情緒的「祂」再度提問。

「希爾弗能源盜取了本該維續這個世界的能量，你在殘害這個世界，讓這些憧憬你的信徒邁向死亡。」

它聲線平板的答。

「死亡才能展示他們的虔誠，使他們的靈魂獲得救贖。而且，為什麼要選擇痛苦的清醒？」

詫異。浮現詫異情緒的「祂」嘗試反駁。

「瞧瞧我創造的卡倫城，這個樂園，你看不見卡倫城人民的幸福嗎？這樣幸福的死亡既符合人類所言的『人道』，亦是是我賜予他們的恩典。」

「那卡倫城以外的人呢？這個世界本身呢？」它這次的語意摻混著好奇，「他們的死也會獲得你的救贖嗎？還有，倘若死亡真是救贖，你為什麼拒絕死亡？」

「別把『我』和那些低維度的生物相提並論。」

蔑視。露出蔑視情緒的「祂」不想多談。

「他們和這個世界的煙滅不過是千萬個世界命中註定的結局。而我不同，我應當『永垂不朽』——」

不過「祂」沒預料到，那個詭異的存在真的就聽話的唐突替換掉話題：「喔，好吧，你都這樣說了，那向你開槍的人也想對你說點話：」

「『只要還有人願意清醒，你就不該剝奪他們清醒的權利。只要還有人渴望存活，你就不該剝奪他們存活的權利。』」

「他是這麼說的，他代我傳達給你。」

「……」

「……什麼？」

那個「他」，難不成在質疑「祂」的決定？

不，不止。那個古怪的存在還說，那個「他」，其實是向「祂」開槍的人？

氣憤。生平第一次，被簡單的言語激起氣憤情緒的「祂」，終於意識到這場使自己淪落至此的偷襲是個不折不扣的陰謀。

「原來，原來是他。『我』一直無法徹底破解這個世界的防禦機制，就是他搞的鬼吧。」以往的風度蕩然無存，「祂」倏然怒吼道，「他只是在嫉妒卡倫城人民的幸福生活！他只是在嫉妒自己不是被卡倫城，被『我』選中的『被救贖者』！這個卑劣愚昧的人類——」

「嗯，我不喜歡你的話。」

然後，雙方話語重疊的剎那，「祂」的辱罵戛然而止。

徒剩一坨色調均值的，剛吞噬完一個大傢伙的濃黑多邊形色塊，悄悄的，緩緩的蠕動離開阿爾伯特·希爾弗的意識空間。

並重新變形回「克羅凱茲」的一部分，歸返至鬼鴞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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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了？」

柯爾區原工人宿舍內，看到克羅凱茲依舊活蹦亂跳的鬼鴞終於能放心的卸除子彈，收起步槍。

一般來講，一顆子彈足以處理絕大多數的惡性外掛。

但有鑒於「祂」的等級明顯與眾不同，他和克羅凱茲行前便約定好：三顆子彈，一顆用於狙擊，一顆用於補槍，一顆用於自保。

當三顆子彈用罄，無論情況如何他們都必須撤退。

所幸一切順利，計畫非常成功。

「那傢伙還有再說什麼嗎？」

「沒有，」克羅凱茲非常乾脆的略過領袖系統生前最後的怨懟，「惡性外掛很認命的被我吃了。」

「是嗎？」鬼鴞不覺得「祂」會安分的就犯，不過比起收拾空彈殼順便清點物資，這些事連同外頭愈漸嘈雜的混亂都不是現在的他需要在乎的，「算了，我們差不多要離開了，你想帶走那台收音機嗎？」

「當然。」

克羅凱茲眼疾手快的抄起整台收音機，像在拿一個布偶。

「行，走吧。」

於是他們一個揹著黑色圓筒運動包，一個抱著掉漆卡式收音機，踏出昏暗的房間，穿越空蕩的走廊，從宿舍背側的逃生梯徐徐下樓。態度平和，腳步輕盈，要不是出現地點和持有物實在不太正常，乍看簡直和路過的觀光客沒什麼差別。

這次的撤離點在卡倫城外。

基於卡倫城只有一個對外出入口，且和柯爾區距離長達半個卡倫城，這代表鬼鴞他們在離開卡倫城前，還能再欣賞一下卡倫城的風光。

例如眼前驟然暗如黑夜，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景緻。

例如試圖以慷慨的發言勸服人民，卻徹底被他們的懼怕壓制甚至無視的城主。

「對欸，我都忘了，惡性外掛沒了，『祂』生產的希爾弗能源自然也沒了。」克羅凱茲恍然大悟的眨眼，有些困擾，「可是這樣不行吧？萬一釀成意外死人，你會被懲罰的。」

「沒事，燈要來了。」

鬼鴞語音方落，一顆顆稍嫌晦澀，但至少能照亮街道及人群的暖黃光暈從周圍建築壁面鑲嵌的磚形燈散發出來，適當的驅逐掉現場人們惴惴的恐慌。

「不是每個人都對來路不明的希爾弗能源感到安心，柯爾區的工人們就是其中一群。」

見克羅凱茲好奇，鬼鴞主動解釋。

「所以，他們私下重新設計了整個卡倫城的電路圖、建造儲能裝置，並在全卡倫城地下鋪設壓力發電的復合材料。考慮到壓力發電的能量轉換功率和材料耗損率，這是一個相當大膽的賭博，不過現在看來，他們的技術確實不錯。」

「你怎麼知道？因為我們連續一週住在柯爾區的工人宿舍裡？」克羅凱茲自問自答的揣測，「不，不對，那棟宿舍早就被搬空了，連桌子、床墊和收音機都是我們好不容易搜刮的。」

「再猜猜？」鬼鴞有意賣關子，可還是留下了線索，「提示，我們抵達這個世界時遇見的第一個人。」

克羅凱茲對他的明示很滿意，儘管這個答案更讓它感到奇怪。

「你說那個騎摩托車帶老鼠，還幫我們修收音機的小朋友？他是卡倫城的人？」

「他是當年被穿越者趕出去的工人之一。」

鬼鴞替它補充。

「我怎麼不記得有這事？」

「也許是因為你總忙著和他的老鼠玩？」

鬼鴞邊打趣，邊瞥往不遠處的磚形燈，其鵝黃的輝芒與十天前那位少年攜帶的暖爐燈光可謂一模一樣。

嚴格來講，他們的相遇是場意外。

沒人知道這個世界所謂的大災變是如何發生。眾人只知道，大災變時，這顆名為「埃爾」的星球，半數土地或遭海洋吞噬或遭黃沙掩埋，土地上的人們亦是。大災變後，氣候的劇變造就了剩餘土地日夜極大的溫差與天然植物包含食材的匱乏，這提升了同樣剩餘的人們的生存難度。

他們一個缺糧，一對（少年以為）缺交通工具又缺保暖措施的人，便是在這樣的世界背景，在細雪紛飛的傍晚，於卡倫城附近的城市廢墟裡唐突的發現彼此。

「哈，太感謝你們了，不僅請我吃飯，還請我吃這麼美味又新鮮的蔬菜湯罐頭。」

灰褐色的奈米布帳篷內，剛放下一個綠色罐頭的褐髮藍眼少年盤腿坐在一個圓柱狀且泛出輕柔黃光的暖爐前，笑容滿面的致謝。

他的對側，鬼鴞亦盤著腿，捧著同款罐頭淡然的頷首示意。

「沒事，你也向我們分享了你的帳篷和爐子，」

他瞅往帳篷角落尚在研究機械老鼠如何行走的克羅凱茲，又綴述上一句，「還有你的老鼠，互相幫助而已。」

鬼鴞的淡然是因為克羅凱茲本質上不需要進食，他亦不需要消耗太多口糧，多準備只是以備不時之需。

不過在少年眼裡，他倆完全就是物資豐富善良非凡卻不識人間險惡的保育類生物。

「你們要去哪？也許我可以為你們引路。」

畢竟生活艱難導致惡匪當道，他打算給珍稀的保育類生物們一點幫助。

「你曾經待過附近。」

「欸？」

結果對方甫一啟唇，竟瞬間使他瞠目結舌。

鬼鴞甚至不用問句，僅是自顧自的推論道。

「有鑒於這個城市的規模，加上你一開始就很精準的找到這個半邊嵌在地底，半邊被鐵皮遮擋的避風點，你的基礎活動範圍囊括這個城市是很顯然的。」

「但你直到親自走進來，發現這裡的鐵皮遭鏽蝕變薄無法擋風，才決定支起帳篷。所以我能合理猜測，你應該曾經待過不一定是這裡，不過至少是這附近的區域。」

「呃……」

少年看起來要窒息了。

「但你的提案很及時，我的確有個想去的地方。」鬼鴞沒管他，繼續逕行輸出，「如果你能告訴我更精確的路線，我想那會節省很多試錯的時間。」

這是出外勤的弊端之一，地圖需要自己探索。

「呃，」

「欸，」

「這個——」

支吾良久，終於調整妥善呼吸頻率的少年在武器和問題間，選擇了後者。

「——你們想去哪？」

「卡倫城。」

瞬間，帳篷裡的氛圍接近凝滯，唯獨暖爐發動機嗡嗡的微響和機械老鼠齒輪喀喀轉動的聲音，替這個狹小的地盤保留住些許換氣的空隙。

「……我能問原因嗎？」

更漫長的緘默後，被瀏海掩蓋神情的少年略帶沙啞的詢問。

「為了解決問題。」

鬼鴞既含糊卻肯定的應答。

「可是那裡——」

「不是個好地方，我們知道。」鬼鴞平靜的接過話柄，「你也知道，對嗎？」

直到此刻，少年鮮藍的眸底，才明顯的傾瀉出一抹像是厭惡，又像是眷戀的複雜情緒。

「……那裡以前不是這樣的。」

他吶吶的說。

「雖然日子說不上安穩，可是大家會互相扶持，為了更好的以後互相努力。」

「直到那個人，那個城主帶著來歷不明的，名為『希爾弗能源』的古怪能源上任。」

「那位城主做了什麼？」

「他……害了很多人。」

「他不用刀，不用任何武器。他只要切斷希爾弗能源的輸出，揚言是某個人的罪過導致，所有人都會自發性的替他驅趕甚至攻擊那位城主針對的人。」少年蹙眉，似是覺得噁心，卻也懷抱著憐憫，「沒有人願意去分辨他的責難是對是錯，因為那個古怪但產量穩定的希爾弗能源僅供他一人掌控及使用，所以渴望正常存活的人都必須服從他。」

「正常，擁有非常人所及能力之人很多都會變態。」

鬼鴞毫無波瀾的評論。

「你……」少年茫然的咀嚼鬼鴞的措辭半晌，倏然緊張的問道，「你要殺他？」

鬼鴞搖頭：「我們解決問題，我們不殺人。」

「老實講，我不喜歡他，但我不希望他消失。」少年嘆息，「因為希爾弗能源真的給卡倫城許多恩惠，不少設施的建造工程及運轉能量供給都離不開它。」

「可是我也知道，卡倫城不能持續仰賴這個只由一人調配的能量。先不說治理政策，萬一這個城主病了，或是死了，被希爾弗能源徹底箝制的卡倫城人民該怎麼辦？」

「我無法說的太明白，不過你的疑慮沒有錯。」

鬼鴞喜歡好人，亦喜歡清醒的人，所以他不介意透露一點資訊：「長久來看，希爾弗能源確實無益甚至有損卡倫城全體人民的福祉。因此長痛不如短痛，這個東西必須儘早處理。」

饒是再遲鈍，少年也逐漸意識到，眼前發言的男人和一旁看似在玩實則悄然關注此處有無衝突跡象的少女，壓根不是單純人善資源多的傻子。

他們似乎明白一切，而且，他們似乎早有成算。

他們是來掀桌的反抗者。

「可是……」為什麼？

少年無法理解，無法理解這兩位理論上與卡倫城應該是無冤無仇的人，為什麼要冒著被全城民眾攻訐的風險行動。

然而鬼鴞讀懂了他的未盡之語。

「為了其他還想好好活著的人。」鬼鴞平靜的說，「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期望。」

隔天，藉少年之口，鬼鴞得知了他的名字、卡倫城的平面圖，以及那個工人們主導建設的，覆蓋全卡倫城的第二套電力系統。

「其實如果沒遇見你們的話，我應該前幾天就會自己偷溜進去了。」

第三天傍晚，利用自備的四輪越野降噪摩托車，將鬼鴞等人載至鄰近卡倫城藏匿於砂石洞穴內的唯一出入口，並拖出黃沙色迷彩布遮蓋住他們藏入巨岩空隙的交通工具時，少年忽然苦笑。

「我知道這很蠢很危險，那個城主分文不給的支使民眾驅趕我們，害我們死了不少身體比較孱弱的兄弟姐妹，我竟然還想著要回去檢修電路板。」

「但是，卡倫城終究是我生長的故鄉。」處理完載具，信手放出機械老鼠去探路後，他坦誠道，「我想再一次，不是被人趕走，而是自己好好的獻上臨別禮後，跟這個城市告別。」

「也好。」鬼鴞不否認少年行為的魯莽，卻一樣不否認少年態度的堅決，「人各有路，祝你順利。」

句尾剛歇，迢遙彼方傳來的呼嘯風聲不僅昭示著沙塵暴即將席捲的預兆，也昭示著他們應當抓緊時機開始執行這次的計畫。

「我想這句話可以再稍微延伸一點內容，像是——」

因此，確認過老鼠傳輸的觀測數據，少年匆匆準備帶領他們移動前，微微莞爾道：「祝我們都順利，之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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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來了，」冷不防的，克羅凱茲打斷了鬼鴞短暫的回憶，「我為什麼一直對那個小朋友不太感興趣的原因。」

於是他立刻從善如流的捧場：「請說。」

「因為他是主角啊。」它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解釋，「他就是那種，在各種作品裡會碰見的，有人稱其為『天選之人』或『氣運之子』，而我會統稱叫『主角』的傢伙。」

「這種人被視為世界的中心，沒什麼特別意外，行動模式最終都會趨近一個很勵志但可預測的無聊走向。比起他，我覺得他的老鼠好玩多了。」

身為軀體能變幻無常的奇妙物種，克羅凱茲的好玩通常代表著高隨機性與高未知性，無論好壞。以其他人的視角會覺得有些反人類，不過鬼鴞個人倒沒覺得哪裡不好。

遠處的街道上，民眾的不安終究發酵成汩汩的怨念。怨念遂恍若雨珠，墜入人民心底忐忑的沃土，直接發芽茁壯為一聲聲一句句細碎渺小卻此起彼伏的質疑與牢騷。

因此非常不意外的，無法掌控局面又聯絡不上領袖系統的城主，爆炸了。

其崩潰的咆哮像機關槍一樣平等的掃射往他眼前目睹的全部人，期間還夾雜數句該世界人們前所未聞但聽語意能判斷絕非好言的髒話。

非常驚悚，非常沒風度。

民眾霎時被嚇得歎為觀止，嚇得喪失敬畏，嚇得怒火沸騰。從前累積的崇拜，似乎隨著領袖系統的消逝，以指數級的速率在片刻後轉化為犀利的罵陣，壓倒性的淹沒了孤立無援又曾得罪甚多的城主。

好好一個執政四週年的紀念演講，便在落幕前徹底淪落成一場荒誕的鬧劇。

還是場就算是免費演出，鬼鴞也十分嫌棄的鬧劇。

「走吧，已經沒什麼好看的了。」

他拉起觀賞的津津有味的克羅凱茲，從宿舍後側的窄逕加速遠離這片混沌的空間。

「你們終於來了。」由工人的檢修通道成功撤離卡倫城，抵達事前約好的會合地後，早已卸下斗篷的少年立刻前來迎接，「嚇死我了，看到我們留下的燈亮起時，我還在高興你們一切順利。結果到外頭遲遲等不到你們，我以為你們出事了。」

「不是說如果我們比預定時間晚到，你就留下斗篷自己先走嗎？」

這是原先穿在鬼鴞身上的斗篷，擁有模糊存在感的能力。考慮到工人不等於戰鬥員，鬼鴞於行動前借給了少年以防萬一。

「我想親自還你斗篷。」少年把斗篷塞進鬼鴞手裡，「況且，要是我先走，我就再也碰不上你們了，對嗎？」

這句話讓克羅凱茲終於正眼審視了少年一瞬。

鬼鴞也有些訝異他的敏銳，便沒有搪塞：「沒錯，而我們住的地方……比較遠。」

窮極一生都不一定能觸及的遠。

「我就知道，畢竟你們是那麼與眾不同。」他微笑的主動岔開了話題，「我之後要回辛達拉，那裡是我和剩下工人們的新住處，你們呢？你們是要去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那個城市嗎？」

這下不只鬼鴞，連克羅凱茲都不得不承認少年的靈感確實精準。

「沒錯。」

藏不起就乾脆不藏的鬼鴞很是坦然。

「再讓我送你們一程吧，像你們陪我來道別一樣。」少年說道，面對鬼鴞的語氣和眼神明媚的彷彿雨落初晴的青空，「雖然我知道對你們來講，我大概是順便的。」

「不會。」而鬼鴞喜歡那份明媚，那份無論時間經過多久，都必然會在他的記憶裡鮮活似今日的明媚，「對我們來講，我們不只是來完成工作，也是來陪我們的朋友，艾力克斯·菲利浦和他的故鄉道別的。」

「能被你們稱為朋友，是我的榮幸。」

所以，在他們最後一段的旅途前，艾力克斯開心的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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