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雪姐搬入平心湯的第二個早上，比誰都早起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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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還沒完全照進大廳，她已經捲起運動服的袖子，開始整理空間。她將門口的幾個花盆移了少許——不是大動作的搬動，只是微微調整了角度，有的向左轉了半圈，有的向後退了幾公分。她退後一步，歪著頭看了看，又上前將其中一盆再推歪了些。然後，她走到櫃檯前，將上面的擺設重新排列——幾個茶杯、一隻小木雕、一疊整齊的毛巾——全部被她移動過，有的歪了，有的斜了，有的疊得不再那麼筆直。最後，她走到矮桌旁邊，雙手扶住桌沿，將整張桌子往左移了那麼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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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出哪裡不同。但整個空間的感覺，確實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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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美從廚房探出頭來，手上還拿著打蛋器。她本來想說些什麼，但望了望大廳，話卡在喉嚨裡。她說不出具體哪裡變了，可是胸口有一種很輕的感覺，好像這個空間忽然變得更能夠呼吸了。那種感覺不是視覺上的，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氣場順了，空氣的流動也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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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琪從走廊那邊走過來，電子眼輕輕閃爍。她在米雪姐身後站了一會，用她那一貫平靜的語氣說：「空間能量流動提升了。原本有一個阻塞點在門口左側，現在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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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雪姐回頭對她笑了笑，然後繼續自己的工作。她抱起一疊乾淨的毛巾，打算拿到簷廊那邊去曬。走過門檻的時候，她的拖鞋踢到了門框的木條，整個人向前一栽。毛巾散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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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正好從工坊走出來，見狀立刻衝上前，一手扶住她的手臂，一手幫她撿起地上的毛巾。「米雪姐，你有沒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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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雪姐站穩之後，拍了拍自己膝蓋上的灰，若無其事地對他笑了一下：「沒事沒事，我大頭蝦，掛住望小幸運，沒有看到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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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順著她的目光望出去。小幸運正趴在那塊最暖的木地板上，尾巴輕輕地擺了一下。她的眼睛瞇成一條線，陽光將她身上的三色毛照得閃閃發亮。阿樂忽然覺得，米雪姐剛才那一跤，好像不是因為「大頭蝦」——而是她的注意力，從來都不在腳下。她的眼睛，永遠都在看著那些有生命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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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將毛巾放回米雪姐手上，正打算回去工坊繼續自己的工作。就在他轉身的那一瞬間，他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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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標哥——那隻橫行無忌、從來不給人碰的喪標哥——由庭院的角落慢慢走了出來。他的步伐依然是那種「整條街都是我的」的架勢，背脊那道深色的警戒線在陽光下清晰可見。他走到米雪姐腳邊，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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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以為他會像對自己那樣，一爪揮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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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喪標哥沒有。他微微側過頭，用頭頂輕輕碰了碰米雪姐的小腿。然後，他做了一件阿樂從來沒有見過的事——他坐下來，然後慢慢地、毫無防備地，將自己的肚皮翻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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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手上的毛巾跌在地上。他沒有去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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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呆呆地站在那裡，望著那隻曾經在他手背上留下三條血痕的喪標哥，此刻正躺在米雪姐腳邊，任由她的手在他肚皮上輕輕撫摸。他的喉嚨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那是一種阿樂從未從喪標哥身上聽過的、滿足而安心的低鳴。米雪姐蹲下來，用指尖輕輕地順著他背脊那道警戒線，由頭頂一路摸到尾巴。喪標哥完全沒有反抗，甚至主動用頭頂去追她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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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望住自己手背上那三條已經結痂的貓爪痕，再望住喪標哥在米雪姐腳邊翻肚皮。他站在那裡很久很久，一句話都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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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琪從他身邊經過，見到他那個表情，停下來，平靜地說：「米雪姐的能量場，所有生命都會感受到安全。動物不會說大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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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沒有回答。他的腦袋裡面，有些東西正在劇烈地重新排列。他沒有憤怒，沒有嫉妒，只有一種巨大的、難以形容的震撼。他望著米雪姐的背影，忽然之間覺得這個人好高好高——不是身高，而是一種他無法觸及的「高度」。那種高度不是力量的壓迫，而是一種純粹的、毫無攻擊性的溫柔。她沒有刻意去做什麼，沒有用任何技巧，她只是「在」，然後整個世界的生命都願意走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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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望著自己那三條疤痕。他忽然覺得，自己之前那種「我有百分之五十一的愛，一定可以感化他」的想法，好幼稚。那不是愛，那是一種包裝過的期待。而期待，從來都不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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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生氣，但他的世界觀崩塌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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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走到簷廊邊坐下來。陽光還是那麼溫暖，松影還是那麼搖曳，但阿樂的心裡面，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他望著米雪姐的背影——她還在和喪標哥玩，小幸運也走了過來，兩隻貓一左一右地蹭著她。阿樂的心裡面浮起一種他以前很少有的感覺：敬佩。不是羨慕，不是自卑，而是一種純粹的、由衷的敬佩。他想：如果有一天，我也可以像她這樣——不是用力去愛，而是成為愛本身——那該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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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個時候，天神由大廳那邊慢慢走了出來。他穿著那件永遠不變的日常衣服，懷裡抱著貓巴士抱枕，站在簷廊的邊緣，望了望庭院裡正在和兩隻貓玩的米雪姐，又望了望坐在一旁發呆的阿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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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哥和米雪姐來了這麼久，」天神開口，語氣好像忽然想起一件小事那樣，「我們都未正式開過一個歡迎會。不如就今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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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又恢復了剛才那種沉思的狀態。他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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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琪從櫃檯那邊走過來，電子眼輕輕閃爍：「我會負責記錄今晚的活動數據。」她的語氣依然是那種標準的分析模式，但如果你仔細聽，會發現她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點——那是她表達興奮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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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美由廚房衝出來，手上還拿著打蛋器，圍裙上沾著幾抹白色的麵粉。她的眼睛發光，語氣是那種不容商量的堅定：「等我來！我負責整布甸！等我整我最拿手的朱古力雞蛋布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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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雪姐由庭院那邊跳起來，動作大到喪標哥都被她嚇了一跳，豎起耳朵望住她。「好呀好呀！那我負責佈置啦！」她的聲音充滿了期待，像一個小朋友知道今晚有派對一樣，整個人由內而外地發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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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立刻開始準備歡迎牌。她找來一塊木板，幾支彩色筆，跪在矮桌旁邊，極度專注地開始寫字。她的眉頭微微皺起，嘴唇輕輕抿住，每一筆每一劃都好用力，好像在進行一個非常重要的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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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美經過的時候，忍不住停下來望了一眼。木板上的字——歪歪斜斜的，上下不對齊，左右不平衡。「歡」字的「欠」部跑到「又」字下面，「迎」字的「辶」部斜到快要掉出木板邊緣。那不是故意的「藝術風格」，那是真的盡力了但還是控制不到手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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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雪姐……這些字好像斜了一些。」加美盡量用最溫柔的語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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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雪姐退後一步，歪著頭望住自己的作品。她看了好一陣子，然後點點頭，語氣滿足而確定：「我覺得這樣也挺好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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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美微微張開嘴，想說些什麼，但最後什麼都沒有說。她望住米雪姐那張完全沒有半點虛偽的臉，忽然明白了——她不是在求其。她真的好用心去做。只是她眼中的「好看」，和大家眼中的「好看」，本來就是不一樣的。阿樂在一旁沒有說話，但他看著那塊歪歪斜斜的歡迎牌，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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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米雪姐開始掛彩帶。她拿起一條金色的彩帶，打算將它掛在橫樑上面。她跳起來——但跳得不夠高，彩帶沒掛上去。她再跳一次——這次跳得太高，彩帶由她手中滑出去，在半空中打了個圈，然後不偏不倚地纏住了她的頭。彩帶一圈一圈地繞住她，將她整個人包成了一個金色的人形，只露出兩隻眼睛。她站在那裡，眨了眨眼，透過彩帶的縫隙望住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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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靜了半秒。然後，所有人一齊爆笑出聲。天神笑到彎腰，加美笑到要扶住牆壁，阿樂笑到眼淚都出來了，連平時沒什麼表情的Ra哥，嘴角都微微向上彎了一下。琪琪的電子眼快速閃爍：「情緒數據峰值達到近期最高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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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雪姐由彩帶裡面望住他們笑，沒有尷尬，沒有不好意思。她只是微微歪了一下頭（雖然被彩帶包住，大家看不到），然後，她也跟著笑了。她的笑聲由彩帶裡面傳出來，很輕很亮，好像那個被彩帶纏住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隻剛由繭裡面破出來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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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矮桌上擺滿了食物。Pizza、壽司、炸雞、沙律、甜品，全部堆在一起，沒有任何擺盤的邏輯，只是單純地多。天神叫了外賣，加美做了布甸，山田師傅特意加碼做了幾道小菜，中村婆婆還帶來了自己醃的漬物。整張矮桌滿到幾乎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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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圍在一起，互相夾菜，分享食物。天神將一塊炸雞夾到Ra哥碗裡，Ra哥端端正正地點頭道謝。加美將自己最自豪的朱古力雞蛋布甸推到米雪姐面前，米雪姐拿起匙羹，舀了一口放入口中。然後，她的眼睛瞪得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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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這個是我來到地球之後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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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美聽到之後，整個臉紅到耳根，低下頭，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了一句：「……謝謝。」她的嘴角卻向上彎到一個無法掩飾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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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望住這一切。他望住天神幫琪琪夾菜，望住Ra哥幫大家斟茶，望住加美一邊臉紅一邊偷望米雪姐的反應，望住米雪姐好像一個小朋友那樣將每一樣食物都試一遍。他忽然覺得，這就是他一直在找的東西。不是一個地方，不是一個目標，而是一種感覺。一種「在這裡，你就是家人」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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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飽之後收拾，米雪姐捧住一疊碗碟走向廚房。她走到半路，拖鞋踢到榻榻米的邊緣，手上的碗碟滑了出去——幾個碗在半空中轉了幾圈，然後落到地上，轉了幾個圈，停下來。沒有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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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雪姐站在原地，望住地上那幾個完好無缺的碗，鬆了一口氣：「哈哈，沒事，等會我來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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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神由櫃檯後面望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向上彎，然後繼續看他的片。阿樂蹲下來幫她撿起碗碟，米雪姐接過的時候，對他說了一聲「謝謝」。那兩個字很輕，很普通，但阿樂聽進耳裡，忽然覺得這兩個字比任何道理都更有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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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飽之後，阿樂由窗口望出去。月亮好圓，銀白色的月光灑在庭院裡，將松樹的影子拉得好長。夜空清澈得好像被洗過一樣，星星密密麻麻地舖滿了整個天頂。他從未在城市的天空見過這麼多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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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我們出去走走？」天神由櫃檯後面走出來，望住窗外那輪滿月，「去高一點的地方，今晚的月亮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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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一齊上山。山路崎嶇，碎石和樹根交錯，但月光足夠明亮，將路面照得清清楚楚。米雪姐走在最前面，蹦蹦跳跳，好像在平地散步一樣。她的孖辮在月光下輕輕搖晃，運動鞋踩在碎石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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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看到腳下的樹根。她的左腳被粗大的樹根絆了一下，整個人向後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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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在她身後，立刻伸出手——一手扶住她的背脊，一手抓住她的手臂。她的身體比他想像中輕，輕到好像一個小朋友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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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雪姐站穩之後，回頭望住他，笑了笑：「我想著和地球媽媽玩捉迷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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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美在後邊無奈地搖搖頭，但她的嘴角明顯向上彎。「走慢一點吧。」她的語氣聽起來像在抱怨，但如果你仔細聽，裡面沒有半點不耐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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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終於上到山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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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天星河。銀河由地平線的一端橫跨到另一端，清晰到好像一條發光的河流。月亮將整個山頂染成銀白色，草葉上的露珠反射出細碎的微光。他們坐在草地上，沒有人說話。風吹過的時候，帶來了遠處森林的氣味——泥土、樹脂、野花，全部混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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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米雪姐輕輕開口：「大家……有多久沒試過，靜靜地坐在這裡，望著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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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回答。不是不想答，而是答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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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生活，令到大家好緊張。想靜靜坐在這裡望著天空、發發呆、感受和地球媽媽連結的時間，都沒有。」她的聲音很輕，像山頂的風一樣，不帶任何重量，卻又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記起，其實很簡單。只需要一個安靜的夜晚，一個滿天星星的天空，和一個願意停下來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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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完之後，沒有人再說話。阿樂低下頭，將手掌平放在草地上。草葉有點刺手，泥土微涼，他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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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恩地球媽媽。感恩空氣。感恩水。感恩土地。他在心裡默默地念著。然後，他感覺到了——一股很輕很輕的暖意，由草地慢慢滲上來，穿過他的手掌，穿過他的手腕，一直流到他的心口。那種暖意不是溫度，而是一種……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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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神望著大家，微微一笑。然後他用很輕的語氣說了一句：「不如我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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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在空中輕輕一點。沒有光芒，沒有聲音，沒有任何戲劇性的效果。只是空氣忽然變得更加清透，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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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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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巨大而溫柔的身影，若隱若現地浮現在天地之間。她的輪廓由山巒的線條構成，她的髮絲是河流與雲霧，她的眼睛是兩潭深不見底的湖泊。她好大，大到幾乎覆蓋了整個地平線。但她又好輕，輕到好像一陣風就可以將她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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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著天神，聲音好輕，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無法形容的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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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非常愛大家。我好喜歡和大家在一起，好喜歡大家在身上生活。」她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更輕，輕到幾乎被風聲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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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有一段時間，你們每一個都很喜歡和我互動。每一個都會感恩大地、感恩陽光、感恩空氣。但是……不知道為什麼，現在越來越少人願意和我互動。我感受不到大家的愛。我不喜歡孤獨的感覺。我喜歡和大家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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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頭，巨大的眼睛裡充滿了困惑與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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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陣子，我感覺不到你們和我互動。我便悄悄躲在一旁自己哭泣，我在想——為什麼？我做錯了什麼嗎？為什麼大家不再和我說話，不再和我玩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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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著這群人——望著身上散發著溫柔光芒的米雪姐、手上有著貓抓痕的阿樂、被另一種溫暖光芒包圍的加美，還有Ra哥與天神。她巨大的雙眼流露出無比的溺愛，聲音像風一樣拂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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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最喜歡的，是你們在我身上蹦蹦跳跳、走路會跌倒、弄得一身泥沙、在大自然裡大笑大喊的樣子……但是現在，你們都忙著自己生活，不再和我玩了。我好想念以前那個，會在我懷抱裡跌倒、然後又笑著站起來的你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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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裡，巨大的淚珠從她的臉頰滑落，化作一陣溫溫的細雨，落在山頂的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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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陣子……我常常自己躲起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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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地球媽媽的眼淚，米雪姐往前走了一步。她身上那股溫柔的光芒變得更加柔和、更加耀眼。她微微仰著頭，先是憐愛地望著天地間那個巨大的身影，接著轉過身，用她那充滿包容力、彷彿能安撫一切的聲音對著大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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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地球媽媽不需要我們二十四小時每天都和她說話。或者我們每一次覺得累的時候，可以放鬆一下。或者每天洗澡的時候，感受一下水的溫度、水的溫暖，感受一下和她的互動。試試感恩一下——你每天洗澡喝的水、呼吸的空氣，留意一下。你會發現它們全部都會不一樣。你可能喝下去的水會感覺到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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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雪姐微微一笑，清澈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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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的洗澡，可以變成一個神聖的洗禮。神聖的感恩，就是這麼簡單。要記起地球媽媽，就是這樣，不需要很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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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米雪姐的話，天地間那個巨大的身影微微一震。她在心裡輕輕說了一句：我完全感受到大家的溫暖。感謝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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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時最講求神聖幾何、絕對秩序的Ra哥，看著眼前這個由山巒與雲霧構成、哭成一場細雨的巨大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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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Ra哥的宇宙規條裡面，一切不對稱、不穩定的情緒都是「錯誤」。但在這一刻，當地球媽媽的溫暖淚水落在Ra哥完美對稱的衣服上，將他打濕得一塊一塊、甚至沾上了後山的黑泥時——Ra哥內心的秩序代碼突然停止了運算。他發現，這份將萬物緊緊擁抱在懷裡的大愛，根本不需要任何幾何公式去平衡。不完美的流動，就是最崇高的神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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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他做出了那個掌心向下、貼緊草地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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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靜了下來，只是專注地看著Ra哥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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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聽完地球媽媽說自己「常常躲起來哭」，又聽完米雪姐關於「神聖水洗禮」的提醒，他的心揪著揪著地痛。他不知道可以做些什麼去安慰一整顆星球，他覺得自己好渺小、好無能、好笨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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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記起了天神與Ra哥教過他的事。他沒有講任何偉大的誓言，他只是靜靜地脫下鞋子，赤腳站在大地之上。草是涼的，軟的，有生命的。他將左手輕輕放在心口，感受心靈的跳動——那種一波一波的振動，從心口擴散到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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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深深吸一口氣，然後發自內心跟地球媽媽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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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我們回來了。以後，我們每天都陪你聊天，每天都和你玩。你想聽多笨拙的笑話，我都說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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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阿樂站在大地上，用最安靜的方式去連結時，那場由眼淚化作的細雨，突然間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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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間那個巨大的身影，嘴角竟然微微向上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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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神看著大家，微微一笑。然後他用很輕的語氣說了一句：「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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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陸續站起來，拍掉身上的草屑。米雪姐走在最後，她回頭望了一眼那片山巒的輪廓——那個巨大的身影已經消失了，但空氣中依然殘留著一種溫暖而悲傷的餘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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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走到她身邊，忽然開口：「米雪姐。我想跟你學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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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雪姐望著他，微微歪頭：「學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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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阿樂說。「但我想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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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雪姐望著他，然後笑了。那種笑，不是「你終於明白了」的欣慰，而是一種純粹的、毫無保留的開心。「好呀。」她說。「一起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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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一起下山。月光照著每個人的背脊，影子在碎石路上拖得好長好長。蟲鳴由四面八方傳來，像大地在他們腳下輕輕地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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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將手放在心口。那股暖意還在。一波一波的，好像身體變成了一條血管，有些東西在裡面流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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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地球媽媽，一直都在這裡等我們記起。
原來笨拙，都是被愛的一部分。
宇宙，不需要你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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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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