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兩人便又慢慢地回到甜點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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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好瑞斯的「私人坐位」沒有人，他便理所當然地坐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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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蓮妮接班還有差不多一小時，蓮妮便提議：「不如我們先繼續，反正還有點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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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蓮妮的熱心，瑞斯很是感動，也沒想到蓮妮會是這樣堅持的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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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斯也不客氣，啟動了手提電腦，便把它轉回給蓮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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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妮還記得瑞斯說過時間在原子尺度的物理是不同，便問：「那時間在原子尺度又是怎麼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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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斯回答：「其實在原子世界的情況是相類似。在物質媒介的世界中，四維能量被重疊的幀距鎖定，出現物質。而重疊的幀距變小，所以時間在這個尺度下便會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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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妮咋舌，便說：「那你的意思就是，在極小的尺度下，例如在原子的世界中，其實會經歷不一樣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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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斯一邊在腦中想像，一邊點頭：「對，在微觀世界的確會是這樣。在微觀尺度上，科學界通常把時間視為一個計算參數，而不是像我們在宏觀世界那樣『經歷』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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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妮卻問：「那科學家應該會發現才對。例如把光打進玻璃，進入的時間和離開的時間會有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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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等我想想。正如你說光在四維是完整的，我們只是逐格取樣。若果在玻璃中的位置幀距較短，便可能出現看似事件順序倒置的情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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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們在三維讀取的時間會相對比在玻璃快，那豈不是會測到光先離開玻璃，然後才在玻璃內產生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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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斯明白蓮妮的疑惑，但也不得不同意她的想法，便說：「妳說得很有道理。正如妳所說，的確會發生這樣看似違反時間順序的情況……也許這是個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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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瑞斯這麼說，蓮妮還是繼續把這個推論記錄到電腦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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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瑞斯猶豫的眼神，蓮妮問：「那這件事要不要記下來？還是把它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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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為何，瑞斯總覺得這有可能是實情，便回答：「不，還是記下來，待未來的人去驗證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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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妮說：「我有種很奇怪的感覺。好像只需要推想錯了其中一步，又或解釋不開某一個小事件，那整套理論都可能變成白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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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有點像在走鋼索，只要有一絲出錯，好像也會牽連到整個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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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斯點頭道：「的確，這是一個很難的遊戲，不像打電動，死了可以復活；一旦出錯，整個構想都可能被毀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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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妮嘗試總結道：「所以，在你的理論裡，時間並不是一條單一、連續、到處都一樣的東西，而是跟我們『怎麼抽取』有關。好像我們在三維世界裡，只能用某一種取樣方式去讀出四維裡的變化。於是，在不同的尺度上——宏觀、微觀——我們讀到的『時間』就會不一樣。真正的時間，反而是那個四維裡的整體結構，而不是我們日常手錶上的那個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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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斯聽得入神，點頭同意，覺得她把自己腦中的概念說得比他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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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妮高興道：「終於把『時間』這一部分寫完了。幸好你這套理論目前還不需要真的寫出方程式，不然我看光是時間就要寫成一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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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斯笑著問：「大概打了多少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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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妮看了看畫面，笑道：「已經十多頁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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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斯不免懷疑蓮妮會不會把一些旁枝末節也打了進去，否則怎麼會有十多頁這麼多。但他也知道，這正是她在替他把那些散亂的想法整理成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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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聽蓮妮問：「那下一章要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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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斯順著次序道：「時間之後，應該就是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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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妮回想起瑞斯之前說過的話——空間是從四維中被『抽取』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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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便說：「我們平常說，空間是物件和物件之間的距離。但在你的理論裡，空間好像不是單純的距離，而是三維世界對四維結構的一種投影。你說過，書本裡的頁與頁之間沒有真正的東西存在，可是我們卻會說那是『間距』。這樣的空間，究竟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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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斯便慢慢地、像在重新搭建一個世界般娓娓道來：「要理解空間，其實要先理解什麼是維度。之前我用『整本書』來比喻四維，但那只是方便想像，並不是最完整的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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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維是一個點，沒有方向、沒有延伸，只是一個純粹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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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維是一條線，可以想像成由點沿著一個方向延伸出來。如果我們不去管時間，只看它在空間裡的形狀，那就是一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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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維是一個面，可以想像成由一條線，繞著某個一維的軸心旋轉、掃過，然後忽略時間，只留下那片被掃過的區域，就是一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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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維是一個體積，可以想像成由一個二維的面，繞著某條一維的軸心旋轉，把時間忽略後，留下的就是一個有厚度的立體——例如一個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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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問：「這樣還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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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妮在腦中努力把那些抽象的東西具體化，想了一會兒，還是點頭道：「大概明白。那麼四維呢？是不是由三維的球，繞著某個二維的面做中心去轉動，然後再忽略時間？但這樣聽起來，好像還是球，只是多了一個我們看不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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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斯笑道：「如果所有東西都那麼平滑，那的確只會像是球。但真實的三維世界裡，物體表面並不是完美的球面，而是有凹凸、有起伏的。如果你讓一個有凹凸的三維物體，沿著某個二維的面去『轉動』，而我們又只用三維的方式去看它，會發生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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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妮皺眉，腦袋開始有點轉不過來，便猜：「那些凹凸會不停變化，我們在三維裡看到的形狀就會像是隨機的。但你又說要忽略時間……如果忽略時間，那這些變化要怎麼存在？這個真的很難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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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斯答道：「你可以把四維想成一個同時包含『存在』和『不存在』的結構。某些部分在四維裡是完整的，但當我們用三維去『截取』它的時候，只能看到其中一個剖面。於是，在三維裡，它就會像是有機率地出現某種形狀，而不是固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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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蓮妮，語氣變得更認真：「如果你用書本的比喻來想——四維是整本書，三維只是每一頁的截面——那我們在三維裡看到的世界，其實就是對四維的一種連續取樣。每一次取樣，只是讀到四維裡某一個瞬間的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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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妮迷惘地說：「也就是說，三維世界是在不斷地從四維裡取樣，而我們看到的物體，其實是很多次取樣的結果。那些凹凸、那些形狀，在四維裡是完整的，但在三維裡就變成了『機率』——剛好取樣到凹的一瞬就是凹，也可能取樣到凸的一瞬就是凸。這樣的話，物理在微觀世界裡，真的會是機率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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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斯笑道：「量子世界就是這樣。量子力學告訴我們，在微觀尺度上，很多東西不是以『確定值』存在，而是以『機率分佈』存在。我們做測量時，只是從那個分佈裡抽出一個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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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妮驚訝，難以置信地說：「不會吧！但我們看到的世界是固定的啊。桌子不會一秒鐘是這樣，下一秒就突然消失。要是全部都像你說的那樣是機率性的，那我們不是活在一個隨時會變形的世界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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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斯淡淡道：「在量子的微觀世界裡，的確是這樣——粒子的位置、動量、甚至存在與否，都帶著機率性。但到了宏觀世界，情況就不一樣了。宏觀世界是由無數微觀粒子組成的，它們的機率分佈會疊加、平均，最後形成一個極穩定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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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補充道：「你可以把它想成：在三維世界裡，我們看到的是很多機率同時『合作』之後的結果。單一粒子可能是模糊的、不確定的，但當數量多到某個程度，整體就會變得非常穩定。於是，你看到的桌子、牆壁、咖啡杯，就像是確定存在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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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妮的腦袋又開始有點懵，卻也隱約抓到了一點感覺。她皺眉道：「所以你之前一直說，光在四維是完整的，是一整條『世界線』，而我們在三維裡只是看到它被切成一格一格的樣子。它好像一直在提醒我們，三維只是投影，真正的結構在四維。空間只是我們在三維裡量度『可行的距離』，但並不等於四維裡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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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斯點頭回應道：「的確。人類過去一直以為時間是連續、是統一的，空間也是固定的。直到愛因斯坦才說，時間和空間會因為速度和重力而改變——它們不是絕對的。但即使如此，他仍然把時間當成一條連續的參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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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手提電腦的背面，語氣變得有點複雜：「我這套想法，等於是再往前走一步——不只說時間和空間會改變，而是說我們在三維裡讀到的時間和空間，本來就只是對四維的一種取樣。這樣的說法，當然很難被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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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妮接口道：「若然連愛因斯坦都還停留在『連續的時間』這個想法，那你這種把時間視為取樣結果的理論，在現有的科學界裡，幾乎是沒有人會相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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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實實在在地刺中了瑞斯心裡的那塊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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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一會兒，才淡淡道：「只能說，他們描述的是四維時空的幾何連續性，而我在意的，是我們在三維裡到底讀到了什麼。也許有一天，會有人把這兩者接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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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妮看著他，感受到那種既倔強又無奈的心情，反倒笑著說：「管他的，全世界不信也沒關係。真相是什麼，總有一天會被證明。重要的是——你願意把它寫下來。」她的語氣輕鬆，但眼神裡卻是認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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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斯聽了，心裡那種被理解的感覺又一次湧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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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兩人說到底也只是萍水相逢，但在這一刻，他真切地覺得，蓮妮已經走進了他最深的一層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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