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呆立在長廊中央，時間像被拉長的膠片，畫像的光影在牆上緩慢流動。空氣靜止，連呼吸都顯得沉重。心中掀起的不是驚訝，而是熟悉到令人窒息的重複感——這不正是她在夢中以第一人稱所見的情境嗎？那種無力感、那種世界走向終結的哀嘆，像潮水一樣把她吞沒。夢裡的風、夢裡的星光、夢裡那雙戴著藍色手套的手，竟在此刻一一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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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賢聽著曉鋒的轉述，心口像被人重重敲了一下。達文西竟然以第三者的角度來畫出這景象？畫作的每一處細節，竟與她的夢境完全重疊。不，是更能帶出那陣陣悲傷的感覺，有種如親歷其境的錯覺。她不得不讚嘆這位大師的利害，卻也因此更加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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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皮一陣發麻，冷汗沿著背脊緩緩滑落。她的手指死死攥著手袋，指節泛白，彷彿要把裡面的玉佩壓進掌心。腦海裡，那玉佩在夢中閃爍的微光再度浮現。這一刻，她不再相信純粹的巧合；她是注定會看到這幅畫的，一切像是巧妙安排好的。只是畫中卻有一細節她沒能理解——那少女戴著的藍色手套到底是甚麼？玉佩已在她手上，那這雙手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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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好一會兒，智賢才像從迷霧中甦醒。她低頭，臉上泛起一絲尷尬，勉強笑道：「沒有，只是覺得這幅畫很特別，一時間看得痴了。」話語輕飄，像是想把心中的震盪掩藏起來。她知道自己說了謊，但這謊言比赤裸的真相更容易被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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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鋒在旁邊看得出神，眉眼間帶著疑惑，但見她如此帶過，也只輕輕點頭，低聲說：「若有什麼事，可以跟我說。」語氣裡有不容置疑的溫柔。他的眼神短暫停留在她身上，隨即轉身向神父示意，讓神父繼續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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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沿著長廊走到盡頭，地面在腳步下發出低沉的回響。第三間房門前，神父停下腳步，從衣袍內掏出一把鑰匙。鑰匙在門鎖上旋動，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打開了某扇被封閉的記憶之門。門被推開，陳舊的書香與被某種香膏熏過的味道一同湧出，空氣裡帶著時間沉積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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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鋒走進房間時，整個人微微顫抖，聲音低沉：「這是老師的房間。」話語簡短，卻像一根針刺進智賢的胸口。她看著他，心頭一酸，情不自禁地伸手輕捉他的臂膀，那沒有言語的安慰像是本能。曉鋒心頭一暖，彷彿在提醒自己並不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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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父走到書桌前，從抽屜裡取出一個用白布包裹的物品，語氣莊重：「這是包主教在最後時刻托我交給你的。他似乎知道你必定會來。」話語裡有不解，也有一種被命運安排的無奈。白布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潔白，像是承載著某種未解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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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鋒雙手接過包裹，卻沒有立刻打開。包裹在他掌心沉甸甸的，像是承載著某種無法言說的重量。那重量不僅來自物件本身，更來自於與之相連的記憶與責任。他的眼神飄遠，記憶像潮水般湧回：老師牽著他的小手，走過教堂長廊，教他祈禱，教他分辨善惡；老師在他童年時的慈愛與嚴厲；那些被時間磨平的細節，此刻在他腦海裡一一復活。他的手微微顫抖，指尖緊扣著白布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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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賢看著曉鋒，心中湧起一股疼惜。她的眼神柔和，抓住的臂膀緊握不放。曉鋒回過神來，感到智賢傳來的溫暖，對她投以一個短暫而感激的眼神，那眼神裡有倔強，也有一絲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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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梵蒂岡後，曉鋒帶智賢走進市區的一間較偏僻的小餐館。餐館不大，裝潢雅致，燈光柔和，與外頭的喧囂隔成兩個世界。桌椅間留有適當的距離，讓人能在低語中保持私密。門口掛著一盞昏黃的燈，映照著石板街道，顯得格外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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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鋒輕聲說：「這餐館是我以前常來的，一般客人不多，我總愛在這裡喝著咖啡靜靜看書。」語氣裡帶著一絲懷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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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廳裡，兩人都對紅酒敬而遠之，智賢只點了一杯熱可可，而曉鋒則要了一杯特濃咖啡。咖啡香氣瀰漫，混合著木桌的淡淡氣息，讓人心情稍稍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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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桌上，包裹靜靜躺著，像一顆沉默的心臟。曉鋒凝望著它，眼神裡有掙扎與恐懼，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敲，卻始終沒有伸手去解。終於，他抬起眼，向智賢投去一個求助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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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賢會意，伸手到矮桌上小心翼翼地打開包裹。白布被掀開，裡面是些簡樸的物品：一條紅色頭巾，邊緣有些磨損；一本翻得有些舊的聖經，書頁泛黃；還有幾件日常用品，樸素而實用。這些東西像是主教一生的縮影，簡樸而真實，沒有任何華麗的遺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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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鋒仍不理解為何老師要留這些東西給自己，似乎是在病發前已經準備好的。眾遺物中最引起他注意的是那本已然泛黃的聖經。他從小跟老師學習，自然知道老師最常提起的一章——《啟示錄》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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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鋒翻到那一章，發現頁邊有老師用細字寫下的註釋。其實整本聖經都有老師的筆記，但若不知該章對老師的重要性，根本不會特別留意。曉鋒仔細一看，忽然察覺其中有一行字與其他註釋不同：內容並不是經文的解釋，而是一個地址——意大利拿坡里附近小鎮的地址和一個名字。它與其他註釋混在一起，若非他刻意去翻閱章節，幾可肯定是難以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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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臟猛然一跳，低聲說：「老師留下了一個地址和一個名字。我認為老師應該有別的東西留給我，但卻不能放在這包裹中。」語氣裡帶著一種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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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賢的心跳加速，腦中開始拼湊可能的連結：翠珊的電話、主教的死亡、主教留下的地址，這些看似零散的碎片，是否在某處匯聚成一個完整的圖像？她感到既恐懼又吸引，像站在懸崖邊，既想退回安全的岸邊，又被未知的深淵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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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鋒把聖經合上，將一切放回包裹裡，動作小心而堅定。他的眼神變得沉穩，像是做出了一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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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會跟我一起去查看嗎？」曉鋒的聲音低而堅定，眼神像要看穿智賢。那一刻，他的決心像一道光，照亮了她心中的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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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賢看著他，點了點頭：「我們一起去。」兩人之間在沉默中達成了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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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卻聽曉鋒說：「不過那裡距離太遠，現在過去只怕趕不及回來。還只得到明天才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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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了一聲的智賢還有點心不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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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鋒想起剛才在走廊中智賢目光停留著的那幅畫，便問：「我可以問你為甚麼看著那幅畫發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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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賢的眼神閃爍，似是拿不定主意。好一會兒才沉聲道：「我似是看過這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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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看過那幅畫？」曉鋒還以為她曾在某處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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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感覺像是曾經經歷過。」智賢覺得這件事本身難以解釋。內心掙扎著應否直接拿出玉佩來表示，但那豈不是間接指自己就是畫中的少女？這未免太過詭異，縱使他能接受外星人的存在，但真實地面對這樣的事卻仍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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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鋒自然不理解，質疑問：「那你不就是跟達文西看到相同的景象？噢，會不會是類似 déjà vu 的一種情況。」他沒法把畫中少女與智賢串連起來，只覺得是某種精神狀態產生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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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吧，我也不是太明白。」智賢也想不到如何解釋，還是這樣輕輕帶了過去。但她知道這件事可以去問玉佩，便假裝要從袋裡找東西，手握玉佩心念著：「那幅畫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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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文西當年曾在某種情境下見過這畫面，他只是將記憶重新描繪出來。」玉佩傳來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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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賢自然不甚了解，心中便又再念：「是怎生的情形下會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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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從一台機器裡看到的。」玉佩似乎怕她陷得不夠深，補充了一句，卻像將她推入更濃的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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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藍色手套呢？現在這手套在哪裡？」智賢放棄了追問畫中故事，轉了另一個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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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人藏了起來。」又是一句答了等於沒答的話，像在門外丟下一把沒有鑰匙的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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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賢氣得胸口發悶，卻又無可奈何，只能把怒氣壓進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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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坐在智賢對面的曉鋒來說，只奇怪她在找甚麼，便問：「有甚麼東西不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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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賢皺起眉頭，搖頭道：「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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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déjà vu 是指忽然出現的影像似曾熟悉，感覺上是已經發生過而再次重現。有時甚至會知道後續會發生甚麼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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