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程 | Penana

天未亮，車站前的空氣還帶著涼意。

一輛銀灰色的巴士停在燈光下，乘客三三兩兩陸續抵達。

他叫沈易，被安排擔任這趟旅程的導遊。

「三十個人，一個都不能少。」那是某人對他說的話。

他記不得對方是誰，只記得任務——

帶大家去一個安全的地方。

乘客看起來都很普通：

年輕情侶、退休大叔、上班族、背著相機的學生。

他們聊天、拍照、討論行程，就像所有出遊團。

沈易一邊笑著點名，一邊心想——這工作比想像的容易。

巴士出發，天色漸亮。

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轉為山路，陽光被霧氣吞沒。

音樂緩緩播放著老歌，乘客有的打瞌睡，有的低聲聊天。

一切都很正常。

車子開到半山腰時，霧忽然變厚。

坐在中排的女乘客輕聲說：「前面是不是有人？」

司機從後照鏡看去，只是一片白霧。

可那女人卻越看越緊張，接著尖叫出聲——

「有東西在跟著我們！」

所有人被她的尖叫嚇到，紛紛往窗外望。

起初什麼也沒有，但霧裡慢慢浮出一個形體，

像人、又不像人。

那東西的皮膚顏色詭異，臉像被拉扯過一樣扭曲。

「開玩笑的吧……」有人乾笑。

但那東西忽然加速，撲向車窗。

「砰！」一聲巨響，玻璃震動，車廂響起一片尖叫。

「冷靜！」沈易喊。

司機照常握著方向盤，臉色冷靜：「窗外什麼都沒有，請大家坐好。」

可乘客眼中，那怪物已經貼在車身上。

有人掏出刀子，有人抓起背包裡的十字架狂揮。

另一個男人嚎叫：「那是實驗體！它在追我！」

車內陷入混亂。

有的人在揮打空氣，有的人大哭，有的人開始笑但那笑聲尖銳得不像人。

沈易也看見了。

那東西爬過天花板，留下黑色液體，

它轉過臉對著他，張嘴說：

「原來你也不正常啊。」

混亂持續了好幾分鐘。

當所有人筋疲力竭時，霧外忽然出現一道光。

遠處，一棟白色建築靜靜閃著亮光。

「那裡！」沈易喊，「那就是目的地！」

乘客們紛紛壓低頭，祈禱、哭泣。

怪物似乎在那光下退開。

司機穩穩地開進那片光裡。

車停下，打開門。

一名穿白衣的女子站在門外微笑：「各位，辛苦了。」

乘客們陸續下車，神情恍惚。

有人還握著刀，有人手上是自己的血。

女子輕聲說：「沒事的，裡面比較安全。」

她帶他們一個個進入建築。

沈易留在最後。他走進門，看見潔白的大廳、牆上的圖表：

精神疾病的形成：生理、心理、社會多重因素。

他愣住。

那名白衣女子轉過頭，語氣溫柔：「謝謝你配合，沈先生。」

而她手中的夾板上寫著：

入院紀錄：本日共收治新患者三十一名。

他怔在原地，耳邊還迴盪著那句聲音——

「原來你也不正常啊。」

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

走廊靜得像沒人。

燈光太白，讓人分不清時間。

沈易坐在最靠牆的椅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搓著掌心。

門一扇一扇開關，帶進去的那些人，有的哭、有的笑、有人失神。

「沈易。」

那聲音平淡，卻讓他一瞬間坐直。

門開，一個男人站在裡頭。

穿著襯衫外套，頭髮有點亂，像是剛結束長時間的值班。

他笑了一下：「別緊張，我姓阮，阮承。只聊一下，十分鐘而已。」

房裡很乾淨，乾淨到讓人不安。

牆角的冷氣聲像在呼吸。

阮承隨意翻著桌上的資料夾：「你知道為什麼找你來嗎？」

沈易想了想：「要問旅行團的事吧。」

「嗯，也算。」阮承抬頭，「那趟旅程，你印象怎樣？」

「路途突然出現怪物。」沈易回答得很快，「雖然有人緊張，但都合作的很好。」

阮承點頭：「那很好。只是……你知道那些人是誰嗎？」

「遊客啊。」

「遊客？」他語氣裡帶著一點笑意，「這詞不錯。」

他從資料夾裡抽出一疊紙，放到桌上。

那是名單。三十一個名字。

每個名字後面都有標註：焦慮症、幻覺型妄想、宗教狂熱、創傷反應……

沈易的臉色慢慢變了。

「這什麼意思？」

阮承語氣很平靜：「你們是病患。那班車，是專送精神康復者的車。」

「什麼？」

沈易的呼吸亂了，他聲音沙啞：「我不是病人。」

阮承微笑：「這句話，前一位也說過。」

沈易怔住。

阮承站起身，合上資料夾：「放輕鬆。

你做得不錯，大家都安全到了，包括你。」

沈易想說話，但喉嚨發不出聲。

門在身後「喀」地一響，鎖住。

沈易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頭頂的燈亮著又滅，像呼吸一樣規律。

他盯著那道門，門縫裡偶爾傳出鞋跟聲、筆尖摩擦聲。

那些聲音離他很近，又像隔著厚厚的一層霧。

桌上那杯水早就冷了。

他還是端起來喝了一口——水有味道，像鐵。

牆角的鏡面突然閃了一下光。

他抬頭，看見裡面有個人。

那人也穿著導遊服，表情平靜，正微笑。

沈易盯著他。

那人也開口說話，但沒有聲音。

只有嘴型在重複一句話：

「三十個人，一個都不能少。」

他笑了，笑得很輕。

「全到了。」

他又低下頭，看見自己手上有乾掉的血痕，指縫裡的皮被撕開一小塊。

他想起什麼，又想不起來。

那杯水被他推開，砰的一聲滾到地上。

冷氣聲繼續運轉，像誰在他耳邊細語。

外面傳來筆在紙上劃過的聲音。

夾板翻了一頁，有人低聲說：

「病歷編號零三一，沈易。

症狀穩定，仍有妄想內容持續出現。」

燈光閃了一下，鏡面裡的人還在。

沈易抬起手，對那人比了個「噓」。

「安靜點，別讓他們發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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