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舊橋區」的大橋街道終於在宵禁與寒風中安靜了下來。
嗚——嗚——
那種被哈克稱為「鬼叫」的穿堂風,此刻正瘋狂地擠進塔樓與中環隔離牆之間那道狹窄的石縫裡,發出尖銳、淒厲且連綿不斷的號哭聲。這聲音在圓形的石室內迴盪,像是一群徘徊在牆外的亡靈,正試圖叩開這座孤島的大門。
房間中央的石桌上,一盞孤零零的油燈噴吐著微弱的火苗。火光搖曳不定,將凱爾投射在牆上的影子拉扯得支離破碎,像是一尊正在緩慢崩塌的黑色雕像。
艾拉瑞雅在牆角的行軍床上陷入了深沉的睡眠。薇爾娜提供的藥劑起到了作用,她那受過重創的靈魂終於獲得了片刻的寧靜,呼吸平穩而深長。
但凱爾沒有睡。
他坐在石凳上,雙手交疊,死死地扣在那本包裹在黑色油布裡的筆記本上。筆記本上的泥水早已乾涸,留下一道道暗淡的、土黃色的污漬。
莉婭坐在對面,她抱著膝蓋,透過跳動的燭火,靜靜地注視著她的父親。
透過那些微小的、如同碎裂波紋般的肢體信號,莉婭看到的不再是那個曾經在荒野中冷靜裝填弩箭、指揮小隊穿梭於死局之中的『指揮官』。
她看到的是一個「破碎的人」。
凱爾的肩膀在微微顫抖,那種顫動是從他的指尖蔓延開來的,連帶著那本筆記也發出細微的、與桌面的摩擦聲。他的眼神空洞地聚焦在虛空中的某一點,像是正穿過這堵厚重的石牆,看向了十五年前那個燃燒著的銀色夜晚。
莉婭能感覺到,這間石室裡的空氣正變得越來越沈重,沈重到讓她感到呼吸困難。那不是魔力的壓迫,而是一種積壓了十五年的、名為「秘密」的重量。
這道維持了十五年的、用保護與沈默築成的高牆,在那句「莉安娜」出現後,已經徹底裂開了。
「...爸爸。」
莉婭終於輕聲開口。她的聲音不大,卻精準地切斷了那尖銳的風聲。
凱爾的身體猛地僵了一下,像是一個在噩夢中被突然驚醒的人。他那雙佈滿了紅血絲的深灰色眼睛,緩緩地、艱難地轉動了一下,最終落在了莉婭那張與他全無血緣關係、卻被他守護了十五年的小臉上。
「...不去睡嗎?小銀狐。」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Ajh7M82Bm
凱爾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乾涸的石塊在互相摩擦,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疲憊。
莉婭沒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輕輕按在了凱爾那隻布滿了老繭、此刻正冰冷得驚人的手背上。
「那個女人說的名字... 莉安娜。」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7z1vzXKtd
莉婭直視著父親的眼睛,紫水晶般的瞳孔裡閃爍著一種溫柔且不容逃避的理性。
「她是這本書的作者... 對嗎?」
凱爾的手猛地抽動了一下。他想要收回手,卻在觸碰到莉婭指尖那份溫暖的瞬間,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氣般,頹然地攤在了桌面上。
他低下頭,看著那本被月光與燈火照亮的筆記,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其苦澀、又充滿了懷念的弧度。
「...是的。」
凱爾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隨時會消散的煙霧。
「她是這本書的作者。她是亞爾格斯最天才的植物學家。她是我在這個世界上... 最愛的人。」
「她是我的妻子。」
說出這句話後,凱爾像是耗盡了所有的勇氣一般,深深地埋下了頭。
風聲更緊了,石縫間的尖嘯聲彷彿在那一瞬間拔高了一個調門。
而在這間小小的、充滿了塵埃的閣樓裡,莉婭握著父親的手。她知道,那扇通往真相的大門,終於在這一刻,對著她緩緩敞開了。
「十五年前...」
凱爾的聲音極輕,在那淒厲的穿堂風聲中顯得有些支離破碎。他顫抖著手,緩緩掀開了覆蓋在筆記本上的油布,指尖輕輕摩挲著封皮上那道早已磨損的燙金印記。
「妳手中的這本筆記,是莉安娜留給這個世界最珍貴的碎片之一。除了我們在遠方家裡留下的那些圖鑑,這是我十五年來,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再次觸碰她的靈魂。 她是亞爾格斯最天才的植物學家,也是我見過最溫柔的人。但在銀木鎮那場災難發生時,她卻做出了最勇敢,也最笨的選擇。」
凱爾閉上眼睛,在那微弱的油燈光暈下,他眼角深深的皺紋彷彿刻滿了乾涸的血跡。
「莉婭... 我一直沒對妳說出那天的真相。這十五年來,我隱瞞了妳生命的起點,也隱瞞了莉安娜離開的真正原因。」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石室內的空氣彷彿凍結了。
莉婭沒有說話,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感受到父親手背傳來的那股冰冷。
「在那場名為『幽靈心跳』的任務中,我們的小隊追尋著地底的脈衝來到銀木鎮。那不是普通的地震,莉婭... 那是一場毀滅性的『次斷裂』。」
凱爾的眼神中透出恐懼,彷彿那道撕裂大地的藍光再次映在他臉上,將那個夜晚重新切開。
「在那一瞬間,現實的法則崩潰了。大地像碎裂的玻璃一樣翻轉,幽藍色的光柱從地縫噴湧而出,將整座小鎮吞沒。當時我們腳下的土地正在解體,芬恩為了推開即將墜入深淵的艾拉瑞雅,自己卻被坍塌的岩層瞬間吞噬,連一句告別都沒能留下。」
「在一片混亂中,我看到一個女人——那是妳的親生母親。我至今不知道她叫什麼,也不知道她從哪裡來,當時她正抱著襁褓中的妳,在那片被『霧影』充斥的森林中踉蹌逃命。她看起來受了很重的傷,卻把妳抱得比自己的命還緊。」
凱爾深吸了一口氣,胸腔裡發出了一聲沈悶的咯痰聲,帶著一種積壓多年的苦澀。
「是莉安娜... 她在最後一刻推開了準備強行拉她撤離的我。她看到了那個女人摔倒在荊棘叢邊,看到了那些霧影正要將妳們母女吞噬。她回頭看了我最後一眼,然後衝進了那片死寂的藍光中,用她最後的植物系共鳴,在妳們周圍撐起了一道短暫的屏障。最後,她和妳的母親一起消失在了那場腐蝕性的銀雨裡。」
「後來,我在荊棘叢裡發現了妳。妳活了下來,成了莉安娜用她的命換回來的唯一一件遺產。」
凱爾終於抬起頭,那雙深灰色的眼睛裡,淚水終於決堤而下,順著他粗糙的臉頰流進了鬍渣裡。
「莉婭,原諒我的自私。這十五年來,我把妳藏起來,教妳識字、教妳生存,卻唯獨不准妳碰任何關於奧瑞安的東西... 那不是因為我怕妳學不會。而是因為,我在妳剛出生的那幾年,帶著妳秘密去見了維斯朋最頂尖的鍊金大師。」
「那位大師告訴我,妳靈魂裡的『銀露詛印』並非單純的恩賜。那股腐蝕妳生命本源的『混沌迴音』,就像是一個倒掛在妳命運裡的沙漏。以妳當時的靈魂強度與被侵蝕的速率,他給出了一個殘酷的極限值——」
凱爾的聲音開始劇烈顫抖,那是連他自己都不敢直視的深淵。
「三十年。」
「他預言妳只能活到三十歲。這就是為什麼我害怕妳覺醒,害怕妳去解析那些幾何與頻率。因為在這個世界的法則裡,每一分才華的綻放,都在加速那個沙漏的流逝。莉婭... 妳每施展一次魔法,妳離那個終點就近了一步。」
「我是個膽小鬼。我守不住我的妻子,我只能用這種笨拙的方式,試圖把妳鎖在平凡的牢籠裡,好讓妳能多陪我們一些時間。」
凱爾說完這一切後,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頹然地靠在石牆上。他的懺悔在那燈火搖曳的閣樓裡盤旋,像是一道沈重的枷鎖,被他親手交到了莉婭手中。
真相,比外面的寒風更加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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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
這個數字像是一塊冰冷的墓碑,重重地壓在石桌上。凱爾不敢抬頭,他在等待莉婭的崩潰,等待她的質問,甚至是恐懼的尖叫。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一聲輕輕的、甚至帶著一絲釋然的嘆息。
「...原來是三十年啊。」
莉婭的聲音平靜得有些詭異。她沒有哭,也沒有發抖。相反,她伸出了雙手,捧住了父親那張佈滿淚痕與鬍渣的臉,強迫他抬起頭,看著自己。
凱爾愣住了。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pe7Vlw7ZT
在那雙紫水晶般的眼眸中,他沒有看到預想中的絕望。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A1yR3VeBe
他看到的是一種超越了年齡的、如同星空般深邃的「超然」。
「爸爸,你看著我。」莉婭輕聲說道,「你覺得,我為什麼能看懂那些幾何圖形?為什麼在那座地下迴廊裡,我能精準地喚醒沉睡的系統,卻完全不會觸發失控的後果?」
凱爾張了張嘴,聲音乾澀:「因為... 妳是天才。或者... 這是妳母親留給妳的本能...」
「不。」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T5tQ2WTCq
莉婭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帶著淡淡哀傷、卻又無比溫柔的微笑。
「那不是本能,那是記憶。」
她鬆開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在被你們從荊棘叢裡抱起來之前... 在那個銀色的雨夜之前... 我的靈魂,就已經存在了。」
風聲在牆外呼嘯,但閣樓內的燭火卻在此刻奇蹟般地穩定了下來,彷彿連空氣都被這段告白所凝固。
「我來自一個沒有魔法、沒有銀月、也沒有深淵的世界。」
莉婭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講述一個遙遠的童話。
「在那個世界裡,我們用鋼鐵和雷電編織翅膀,用數學和公式去丈量星星。我們不祈禱神明,我們只相信『規律』與『數據』。」
「這就是為什麼我能看懂那些『波』。對我來說,那不是神祕的魔法,那是物理,是結構,是寫在世界底層的方程式。我帶著那個世界的『字典』來到了這裡。」
凱爾瞪大了眼睛,他作為學者的理智告訴他這太瘋狂了,但他作為父親的直覺卻告訴他——這解釋了一切。解釋了她從小展現出的早熟,解釋了她對鍊金術那種與眾不同的理解方式。
「所以,爸爸...」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zYd3t4fgl
莉婭重新握住了凱爾那雙顫抖的大手,掌心的溫度源源不斷地傳遞過去。
「你不需要為那個『三十年』的詛咒感到內疚。」
她的眼神變得無比清澈,那是經歷過一次死亡後才能擁有的通透。
「在那個沒有魔法的世界裡... 我的生命沙漏,在二十四歲那年就流光了。」
凱爾的瞳孔猛地收縮,呼吸停滯了。
「那時候的我,只能躺在白色的病床上,看著儀器上的數字一點點歸零,什麼都做不了。我是帶著遺憾離開的。」
莉婭笑了,那是發自內心的、充滿了感恩的笑容。
「但現在,我在這裡醒來了。我有了一個會為了我衝進深淵的父親,有了一個會為了我舉起盾牌的母親... 甚至,那個所謂的『詛咒』還給了我額外的六年時間。」
「這不是懲罰,爸爸。」
莉婭一字一句,堅定地說道:
「這是『獎勵』。這是我賺來的第二次機會。」
「所以,不要再害怕了。不要覺得你在守護一個隨時會碎掉的瓷娃娃... 我比你想像的要堅韌得多。因為我已經死過一次了,這一次... 我是為了活得更精彩才回來的。」
這番話像是一道光,穿透了凱爾心中那座積壓了十五年的冰山。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F56wir3X8
他看著眼前的女兒——不,看著這位與他靈魂共鳴的「戰友」。
那種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的「負疚感」,在這一刻終於開始崩解。他意識到,他不需要去「償還」莉安娜的命,他需要做的,是和眼前這個強大的靈魂一起,去「燃燒」這段被偷來的時光。
「...二十四歲嗎...」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hx9JH6FMI
凱爾喃喃自語,眼淚再次流了下來,但這一次,不再是苦澀的,而是釋然的。
他反手緊緊握住了莉婭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兩人的生命線連在一起。
「好... 好。」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faGcfwpqM
凱爾深吸一口氣,眼中的渾濁散去,那種屬於「命運的拾荒者」隊長的銳利光芒,重新回到了他的眼底。
「既然是賺來的時間... 那我們就不能浪費一分一秒。」
他轉過頭,看向桌上那本黑色的筆記,眼神不再躲閃。
「既然妳帶著另一個世界的智慧... 那我們就用這份智慧,去解開這個世界的謎題。」
「如果『三十年』是這個世界的極限...」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92xbnvzWd
凱爾咬著牙,嘴角勾起了一抹久違的、充滿野性的笑容。
「...那我們就想辦法,把這個該死的極限,給它改寫掉。」
窗外,風聲依舊淒厲。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bAMcYWXvh
但在這間小小的閣樓裡,恐懼已經消失了。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oFZqwAIU6
取而代之的,是兩個靈魂在坦誠相見後,燃起的熊熊烈火。
燭光跳動了一下,將兩人的影子融合在一起,投射在斑駁的石牆上,顯得無比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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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爾轉過身去整理行囊,他的腳步輕快了許多,嘴裡甚至哼起了那首久違的、屬於撿拾者的歌謠。
莉婭靜靜地看著父親的背影,眼底的那抹溫柔卻慢慢沉澱了下來,化作了一種更加深邃、也更加孤獨的幽暗。
有一件事,她沒有說。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dAeEruFNo
哪怕是在剛剛那樣毫無保留的時刻,她依然選擇將那個秘密,死死地鎖在了自己靈魂的最深處。
那是關於序章那個夜晚,在「沉睡信標」被激活的瞬間,隨著那股龐大的數據流一同衝進她腦海的... 殘酷記憶。
在那場恍若隔世的夢遊中,她不僅看到了操作界面,更透過那個三千年前的攝像頭,看到了一幅地獄般的畫卷。
她看到了燃燒的天穹。
她看到了無數座宏偉的浮空城,像是一顆顆隕落的星辰,拖著長長的黑煙,絕望地墜入沸騰的深海。
她更看到了那根連接著大地與星空的、被稱為「軌道梯」的銀色巨柱,在無聲的閃光中攔腰折斷,像是一條被斬斷的臍帶,將這個世界徹底拋棄在黑暗的宇宙中。
*(...這片大陸,不是完整的世界。)*
莉婭低下頭,看著自己蒼白的掌心。
*(...這只是奧瑞安帝國的心臟,是他們在毀滅前夕切斷了一切連結、自我封閉起來的最後一艘「方舟」。)*
這份真相太過沈重了。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EUY2VmLGv
凱爾可以為了她的「三十年」去戰鬥,因為那裡還有希望。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TSJG7RriF
但如果讓他知道,他們腳下的大地本身就是一座漂流在毀滅邊緣的孤島... 那份絕望,會壓垮這個剛剛重新站起來的男人。
*(...這個秘密,就讓我一個人帶著吧。)*
莉婭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份來自三千年前的恐懼,重新埋進了心底。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VEvKD4fNE
她抬起頭,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屬於 15 歲少女的、純真而依賴的笑容。
「爸爸,我也餓了。還有肉湯嗎?」
窗外,風聲依舊淒厲,像是在為這艘孤獨的方舟,唱著永不停歇的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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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接下來要離家受訓一個月,更新會暫時降速QQ
感謝您的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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