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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凱爾將那枚阿斯托瑞亞印章小心翼翼地藏進貼身衣袋,準備出發之際,一陣輕微的、幾乎被樓下喧囂所淹沒的敲門聲響起了。
篤、篤篤。
房間裡的空氣瞬間凝固。艾拉瑞雅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從牆角的陰影中滑到門邊,她那隻完好的右手,已經握住了重弩的弩身,蓄勢待發。
「...誰?」凱爾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喉嚨裡滾動的石子。
「...夫人讓... 讓我送東西上來。」門外傳來一個怯生生的、帶著顫音的年輕男孩的聲音。
凱爾與艾拉瑞雅對視了一眼。在那昏暗的光線中,他們交換了一個無聲的指令。凱爾點了點頭。
艾拉瑞雅一手握著弩,另一隻手緩緩地、不發出任何聲音地,拉開了那根脆弱的門閂,將門打開了一道僅能容納一隻手臂伸入的縫隙。
一個瘦小的身影迅速將一個散發著刺鼻樟腦丸味道的粗布包裹塞了進來,然後便像一隻受驚的兔子,連一句話都不敢多說,轉身就消失在了樓梯那片更加深邃的黑暗中,只留下一陣倉皇的、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艾拉瑞雅重新鎖上門。
凱爾打開包裹,裡面正是他預定的那件舊學士長袍,以及另外兩件漿洗得發白、甚至還帶著破洞的碼頭工人的粗布外套。
他迅速換上了那件長袍。布料粗糙得有些扎人,寬大的袖口和下擺讓他感到有些彆扭,但那股濃烈的樟腦丸氣味,卻也有效地,遮蓋住了他身上殘留的、來自下水道的淡淡腥氣。
他將兜帽深深地拉下,遮住了自己那雙過於銳利的眼睛,然後对着水盆裡那渾濁的倒影,審視著自己。
原本那個精悍的遊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微微佝僂着背、神情有些畏縮、看起來終日埋首于故紙堆中,對外界毫無威脅的底層學徒。
「...我走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艾拉瑞雅和莉婭,轉身推開門,融入了走廊的陰影之中。
...
穿過「灰鵝之家」那條油膩的後廚通道,凱爾像一滴髒水,悄無聲息地匯入了貧民窟那片混亂的灰色海洋。他沒有抬頭,始終讓自己的視線,溫順地、甚至帶著一絲膽怯地,注視著自己前方三步之內的、那片泥濘的地面。
他貼著建築物的陰影行走,讓自己成為那些搖搖欲墜的違章建築毫不起眼的一部分。
當他終於抵達那個標號為「C-4」的側門時,一股與貧民窟截然不同的氣息,從門縫裡滲透了出來。
那不是惡臭,而是一種「乾淨」到不真實的味道。混合了經過魔法淨化的清水,灑在冰冷石板路上的清冽氣息、不知從哪輛貴族馬車上飄來的昂貴香料,以及空氣中,因「共鳴光網」穩定運作而產生的、那絲絲縷縷的、如同雨後清晨般的「臭氧」味道。
這份「潔淨」,反而讓習慣了生存氣味的凱爾,感到一陣生理上的不適與強烈的疏離感。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悸動,低著頭,混在一隊正推著獨輪車、運送著發霉書籍的雜役後面,走向了那個由兩名身穿銀黑色盔甲的衛兵,所把守的狹窄關卡。
「證件。」
攔住他的,是一個看起來很年輕、臉上寫滿了百無聊賴的新兵。
凱爾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他從懷裡摸出那張花了他好幾個銅板才買來的、印章模糊的假證件,手心在一瞬間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衛兵接過證件,只是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又抬頭看了看凱爾這副窮酸且疲憊的樣子——這倒是無需偽裝。
凱爾的餘光,掃過了衛兵腰間那個本應閃爍著警戒光芒的檢測水晶——正如席薇雅的情報所說,那塊水晶的核心,是黯淡無光的。它壞了。
「進去吧。」年輕的衛兵似乎對審查這些「下等人」的文書工作,感到了極度的厭煩,他嫌棄地揮了揮手,「別在主幹道上亂晃,還有,回去把你的袍子好好洗洗,聞起來像剛從祖母的衣櫃裡爬出來一樣。」
凱爾低聲道謝,幾乎是逃也似地,快步穿過了那道代表著冰冷階級壁壘的拱門。
*(...席薇雅... 妳的情報,果然比黃金還要準。)*
當他的靴子,第一次,踏上中環那平整、潔淨的石板路時,他感覺自己像是走進了一座巨大、精密、卻又冰冷得毫無生氣的儀器之中。
踏入中環,凱爾感覺自己像是沉入了一片深海。貧民窟那熟悉的、充滿了生命力的喧囂被徹底隔絕,耳邊只剩下馬車駛過石板路的、清脆而富有節奏的蹄聲,貴婦們隔著車窗壓低了聲音的交談,以及巡邏衛兵盔甲摩擦時發出的、那種充滿了秩序感的、冰冷的金屬聲。
這份「安靜」,比外環的嘈雜更具威脅性。在這裡,任何一點不和諧的噪音,都會被瞬間放大,引來無數審視的目光。
凱爾將自己佝僂的背彎得更低了些,快步走進了皇家迴響學院附屬陳列館那宏偉的大門。
一股混合了塵埃與陳舊羊皮紙的味道,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金屬氧化的氣息,撲面而來。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hHKzQ94df
喧囂,再一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莊嚴的、彷彿能將時間都凝固的死寂。
午後的陽光,透過牆壁上方那些描繪著古代英雄史詩的巨大彩繪玻璃,投射進來,在空氣中,拉出了一道道宛如實體般的、金色的光柱。無數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如同沉睡的星辰般,緩慢地、無聲地浮沉。
宏偉的展廳裡,陳列著一排排巨大的、沉默的奧瑞安機械複製品——有著猙獰金屬利爪的戰爭魔像、結構複雜到令人頭暈的星象儀、以及一些連用途都無法被辨認的、如同後現代藝術品般的奇異裝置。
它們本該是知識的殿堂,是智慧的結晶。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HCiLMEZXN
但凱爾看到的,卻只有「停滯」。
那些宏偉展品的基座和一些不易擦拭的結構縫隙裡,都積著一層薄薄的、卻又無可辯駁的灰塵。它們就像是被精心打扮過的屍體,被陳列在這裡,供人瞻仰它們生前的榮光,卻沒有人,真正關心它們的靈魂。
這份「停滯」的感覺,在展廳的角落裡,被演繹得更加淋漓盡致。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parGAmC0v
幾個穿著比凱爾身上這件偽裝,華麗百倍的正式學院制服的年輕貴族學生,正靠在一台戰爭魔像那粗大的金屬腿邊,旁若無人地低聲調情。他們談論的話題,是關於下一場宮廷舞會的女伴,或是某位新晉騎士的風流韻事,聲音中充滿了那種不識人間疾苦的輕佻。
他們身處於一個時代最偉大的謎題旁邊,卻對那謎題本身,沒有流露出絲毫的好奇。
一股強烈的、混合了失望與諷刺的情緒,湧上了凱爾的心頭。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3mzpmAfit
他曾對這座傳說中的「最高學府」,抱有過一絲幻想。他以為,在這裡,至少能找到一群,和他一樣,對「真相」抱有渴求的同類。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LQdOTHu4S
但現在看來,這裡不過是另一座,更加金碧輝煌的「墳墓」。
他不再停留,徑直穿過了那片巨大的、沉默的「墓地」,來到了走廊盡頭,那扇由深色橡木製成的、門上掛著一塊寫有「館長室」黃銅牌的厚重門扉前。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心中所有的情緒,都重新壓回了那張疲憊而卑微的「學徒」面具之下。
然後,他抬起手,輕輕地敲響了房門。
篤、篤篤。
門沒鎖。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tUdrEYkxZ
幾秒鐘的寂靜後,一個慵懶、優雅,卻又帶著三分醉意的、如同陳年佳釀般醇厚的聲音,從門後傳了出來。
「如果是來推銷『人身意外險』的,請出門左轉,去找我那位比棺材板還無趣的副館長。」
聲音頓了頓,似乎是在品味口中的酒液。
「如果是那些腦子裡塞滿了稻草的學生,來交你們那些狗屁不通的論文... 把它們扔在門口那個用來裝廢紙的柳條筐裡就好。」
凱爾沉默地,推開了門。
與外面那死寂、莊嚴的展廳截然相反,館長室內,是一種混亂的、充滿了活力的氣息。
空氣中瀰漫著陳年葡萄酒的馥郁芬芳、古老羊皮紙的乾燥氣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鍊金藥劑揮發後的刺鼻味道。陽光被厚重的深紅色天鵝絨窗簾過濾,在房間裡投下了一片溫暖而昏暗的光暈。
房間的中央,一位頭髮花白、卻打理得一絲不苟的老者,正深深地陷在一張巨大的、幾乎能將他整個人都吞沒的絲絨扶手椅裡。他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維斯朋風格絲綢長袍,鼻樑上架著一副精緻的金絲邊單片眼鏡,手中正輕輕晃動著一支盛有半杯紅寶石色液體的、晶瑩剔透的水晶高腳杯。
他就是西塞羅。
他那透過單片眼鏡投來的目光,冰冷而又銳利,像一把手術刀,漫不經心地,在凱爾那身破舊的長袍和沾滿泥土的靴子上,來回逡巡。
「噢?一位生面孔。」西塞羅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被驚擾的慵懶,「看你靴子上的泥土... 你是從外環哪個泥坑裡爬出來的冒險者?如果你是想來鑑定你爺爺床底下挖出來的那些破銅爛鐵,出門右轉,穿過三條街,那裡的當鋪老闆,比我更懂得如何欣賞『廢物』的價值。」
凱爾沒有被他那尖酸刻薄的言辭所激怒,也沒有費力去辯解。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BRUZyWvrd
他只是沉默地,走到了那張堆滿了古籍、草稿紙和不知名金屬零件的巨大辦公桌前。
然後,他從懷裡,掏出了那枚,被體溫捂得溫熱的青銅印章,輕輕地、卻又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份量,按在了桌面上,推到了西塞羅的面前。
西塞羅手中那輕輕晃動的水晶杯,停住了。
他放下酒杯,緩緩地坐直了身體。那一瞬間,他身上那股慵懶、頹廢的氣質,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同獵鷹般的、銳利的審視。
他伸出那雙保養得極好、修長而蒼白的手指,輕輕地、近乎虔誠地,撫摸著印章上那隻「銜著斷鑰的貓頭鷹」。
良久,他發出了一聲複雜的、不知是自嘲還是懷念的輕笑。
「...『沉船』讓你來的?」
「她說,是時候還債了。」凱爾的聲音平靜無波。
西塞羅沉默了片刻,重新端起了酒杯,輕輕啜了一口。
「呵... 那個女人。總是喜歡把『人情』這種最不牢靠的東西,當作金子一樣儲藏起來。」他靠回椅背,重新恢復了那副慵懶的姿態,眼神卻並沒有變得溫暖,「好吧。這枚印章,為你買到了我五分鐘的耐心。說吧,流浪者,你想知道什麼?是想打聽哪位貴族小姐的秘密?還是想偽造一份能讓你進入皇家圖書館的推薦信?」
「我不需要你的書,也不需要錢。」
凱爾的聲音沙啞而直接,他沒有去碰那枚印章,而是死死地盯著西塞羅的眼睛,拋出了他真正的需求。
「我需要一個坐標。一個像北方『哀傷森林』地下那樣的、還活著的奧瑞安設施。」
房間裡的空氣,似乎因為這句話而停滯了一瞬。
緊接著,一聲輕蔑的、毫不掩飾的嗤笑,從那位優雅的館長口中溢出。
「活著的?」
西塞羅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荒謬的笑話,連手中的酒液都差點灑出來。他用一種看著無知孩童般的憐憫眼神,透過單片眼鏡打量著凱爾。
「親愛的流浪者,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他站起身,絲綢長袍在地毯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他走到窗邊,指著外面那座充滿了白色石砌建築的中環城區,語氣中充滿了學者的傲慢與諷刺。
「這座學院裡,有一百位頭髮花白的老學究,他們花了一輩子的時間,帶著最精密的儀器,把這片大陸的每一寸土地都翻了個底朝天。結果呢?他們只找到了一堆早已冷透了的石頭,和幾塊還帶著點微不足道餘溫的廢鐵。」
他轉過身,背著光,臉上的表情隱藏在陰影裡,聲音變得冰冷。
「至於哀傷森林... 哈,我聽說了那個傳聞。一群鄉下人看到了一道光柱,就以為神蹟降臨了?那不過是一次地脈的『迴光返照』罷了。就像是一具屍體在腐爛前最後一次抽搐,毫無價值。」
凱爾沒有反駁,只是靜靜地聽著。他能感覺到對方身上那堵由知識與階級堆砌而成的高牆,正冷冷地將他拒之門外。
西塞羅似乎對這場談話失去了興趣。他重新坐回椅子裡,揮了揮手,像是在驅趕一隻煩人的蒼蠅。
「如果你是為了尋找這種不存在的『寶藏』而來,那麼很遺憾...」他將那枚青銅印章隨手推回給凱爾,「...這枚印章的價值,被你浪費了。請回吧,別讓你的靴子弄髒了我的地毯。」
那是一種絕對的、居高臨下的蔑視。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IKts0mtZq
在西塞羅眼中,凱爾只是一個被貪婪蒙蔽了雙眼、試圖尋找一夜暴富機會的愚蠢冒險者。對於這種人,他連多說一句話都覺得是在浪費生命。
凱爾看著那枚被退回來的印章。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Q7qkJ65rs
他知道,常規的對話已經結束了。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eI8CqRgDA
席薇雅的面子只能讓他進門,卻無法讓他開口。
想要敲碎這層傲慢的硬殼,想要讓這個高高在上的異端學者正眼看他... 他必須拿出比「禮貌」更沉重、比「請求」更鋒利的東西。
凱爾深吸了一口氣。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TPMPUq1iP
在這一刻,他決定孤注一擲。
為了莉婭,他要把自己變成那個最危險的誘餌。
「...那不是迴光返照。」
就在西塞羅準備按鈴叫僕人送客的時候,凱爾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沒有了之前的試探與謙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親歷者才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
凱爾沒有去拿那枚被退回來的印章。相反,他伸出手,用那粗糙的指關節,按住了印章,將它重新推回到了桌子中央。
「那不是屍體的抽搐,館長閣下。」他抬起頭,那雙深灰色的眼睛裡燃燒著孤注一擲的火焰,「那是... 回應。」
西塞羅的手指懸在半空。他微微瞇起眼睛,單片眼鏡後的目光變得有些危險。
「回應?」他輕聲重複著這個詞,語氣中帶著一絲玩味,「你是想告訴我,那座沈睡了三千年的廢塔,在那天晚上突然醒過來,是為了回應某個幸運兒的祈禱?」
「不是祈禱。」
凱爾打斷了他。他深吸了一口氣,彷彿接下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在燃燒他僅剩的退路。
「是握手。」
凱爾向著辦公桌前進了一步,上半身微微前傾,將自己置於西塞羅那充滿壓迫感的視線之下。
「那天晚上,光柱升起的時候... 我就在控制台前。」
房間裡的空氣,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了。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BLq0cfrLj
連窗外傳來的馬車聲都彷彿遠去了。
西塞羅手中的水晶杯,無聲地落回了桌面。這一次,他沒有發出任何嗤笑。他臉上那种慵懶的假面具,像被高溫灼燒的蠟一樣迅速融化,露出了下面那張屬於獵食者的、極度銳利的臉孔。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流浪者?」
西塞羅的聲音變得輕柔,輕柔得像是一條正在吐信的毒蛇。
「在亞爾格斯,冒充『點火者』,或者私自接觸王國一級禁物... 可是要被送上火刑架的。就憑你?一個連魔力迴路都渾濁不堪、甚至可能連最基礎的火球術都放不出來的凡人?」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凱爾的全身,試圖找出哪怕一絲撒謊的痕跡。
「告訴我,你是怎麼做到的?用錘子敲?還是用你的血去祭祀?」
「不。那些都沒用。」
凱爾搖了搖頭。此刻,他的腦海中浮現出的,是莉婭在面對那些怪物時,那種超越了常識的冷靜;是她在描述那些連他都看不見的線條時,那種詩意而精準的語言。
他要借用女兒的眼睛,來說出這個世界上最大的謊言。
「如果你試圖用蠻力去撬開它,它只會沉默。如果你試圖注入魔力,它會像海綿一樣吸乾你。」
凱爾抬起自己的右手,在空氣中虛抓了一下,彷彿在回憶某種觸感。
「關鍵不在於『能量』的大小,而在於... 頻率。」
聽到這兩個字,西塞羅的瞳孔猛地收縮成了針尖狀。
「當我觸碰它的時候... 我沒有試圖去控制它。」凱爾回憶著莉婭當時的狀態,將那些他曾聽不懂的描述,轉化為此刻的證詞,「我只是... 調整了我自己的『震動』。就像是... 旋轉琴弦的弦軸。在一片混亂的雜音裡,慢慢轉動,直到它終於與另一根弦... 發出完全一樣的共鳴。
「然後... 它就回應了。」
凱爾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真實的顫抖——那是他回想起當時莉婭差點被吞噬時的後怕。
「那種感覺... 不像是啟動了一台機器。更像是... 有無數個冰冷的聲音,同時鑽進了你的腦子裡。它們不是在說話,它們是在尖叫。那是一種... 無法被過濾的雜訊。」
他猛地擼起自己右手的袖管,將那條雖然沒有外傷、卻因為過度緊張而微微痙攣的手臂展示給西塞羅看。
「我雖然活下來了,但我搞砸了。那次『握手』... 留下了東西。」
凱爾指著自己的手臂,眼神中充滿了對死亡的恐懼——這部分不需要偽裝,因為他確實恐懼著莉婭身上的詛咒。
「那種『雜訊』... 像瀝青一樣黏在我的靈魂上。它在腐蝕我,在發出聲音。我能感覺到它... 如果我不把它弄掉,它會殺了我。」
他重新看向西塞羅,目光如炬。
「這就是我來找你的原因,『啞謎大師』。學院裡的那些老頭子只會告訴我那是幻覺,或者把我當成瘋子抓起來。但我聽說... 你是唯一一個,相信『頻率』勝過『能量』的人。」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館長室。
西塞羅維持著那個僵硬的坐姿,一動不動。但他的胸膛起伏的頻率,卻暴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頻率。握手。雜訊。
這三個詞,就像三把鑰匙,精準地插入了他那套被主流學術界視為「異端邪說」的理論鎖孔裡。
他不在乎這個落魄的冒險者是用什麼狗屎運做到的——也許是一件一次性的高階遺物?也許是他身上有某種稀薄的古老血統?
這都不重要。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j9ok2YNji
重要的是,這個人描述的「現象」,與他在那塊禁忌水晶裡聽到的聲音、與他畢生推演的公式... 完全吻合。
如果這是謊言,那這就是一個只有讀過他那本未發表手稿的人才能編出來的、完美的謊言。
「...雜訊。」
西塞羅終於開口了。他摘下了那副單片眼鏡,露出了那雙因為過度興奮而佈滿血絲的眼睛。他不再掩飾自己的狂熱,那種優雅的貴族氣質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在沙漠中看到了水源的、飢渴的求知者。
「你說... 像瀝青一樣的雜訊。」
他站起身,繞過巨大的辦公桌,一步步逼近凱爾,直到兩人的臉相距不到十公分。
「告訴我,流浪者。當你閉上眼睛的時候... 那些雜訊,是什麼顏色的?」
這是一個陷阱。也是最後的測試。
凱爾沒有猶豫。他想起了莉婭在筆記本上畫下的那些線條,想起了她在噩夢中驚醒時的描述。
「...是藍色的。」凱爾死死盯著西塞羅的眼睛,「深藍色,夾雜著灰色的雪花點。」
西塞羅的嘴角,緩緩地,裂開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燦爛的笑容。
「...賓果。」
他猛地轉過身,像個孩子一樣大笑著走向那排高大的書架。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些老頑固都錯了!不是能量不足,是頻率!是該死的頻率!」
他用力拍打著書架上的一本厚重古籍,灰塵在陽光中飛舞。
「你沒有撒謊,流浪者。或者說... 你撒不出這麼精準的謊。」
西塞羅轉過頭,那雙眼睛裡閃爍著貪婪與瘋狂的光芒。他不再把凱爾當作一個乞丐,而是當作一隻珍貴的、從火場裡帶回了火種的... 小白鼠。
「好吧,你贏了。你引起了我的興趣。」
他伸出手,按在了書架旁一個不起眼的裝飾性浮雕上。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SEnCcCQep
伴隨著一陣齒輪的輕響,書架緩緩移開,露出了一個隱藏在陰影中的暗格。
「既然你已經證明了你能在那種『雜訊』中活下來...」
西塞羅從暗格的最深處,抽出了一卷散發著霉味和鍊金防腐劑味道的、邊緣已經發黑的藍圖。
「...那麼,也許你真的有資格,去見見那個... 被我們藏在地底下的、骯髒的秘密。」
西塞羅的手指在那卷發黑的藍圖上輕輕拂過,動作溫柔得像是在撫摸情人的肌膚。隨著羊皮紙被緩緩展開,一股陳舊的塵埃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那是一張白銀城的剖面圖。但與市面上流通的那些描繪著宏偉城牆與尖塔的觀光地圖不同,這張圖上充滿了密密麻麻的、如同血管般交錯的複雜線條。這些線條無視了地表的階級與建築,像一張巨大的根系網,深深地扎入了這座城市的基岩之下。
「看這裡。」
西塞羅那修長而蒼白的手指,越過了代表著權力頂峰的「王冠區」,越過了那座存放著無數聖物的「靜默武庫」,最終停在了這一切輝煌建築的正下方——那裡,有一團被標註為深灰色的、複雜而龐大的陰影區域。
「你知道為什麼那些所謂的『大師』們,永遠找不到活著的奧瑞安設施嗎?」
西塞羅並沒有等待凱爾的回答,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因為他們只懂得抬頭看天。他們盯著那些漂亮的塔尖、宏偉的浮雕,以為真理就藏在那些光鮮亮麗的外殼裡。但他們忘了,任何一座巨大的機器,要想運轉,就必須有排泄廢熱與毒素的『腸道』。」
他的指尖在那團陰影上重重一點。
「深層冷卻迴廊。這就是它的名字。」
「靜默武庫裡堆積了成千上萬件古代遺物。即使它們在沉睡,那種聚合在一起的能量衰變,也足以產生成噸的廢熱與輻射。如果沒有這套系統在地下日夜不停地運轉,將那些致命的『嘔吐物』排進深淵... 我們頭頂上那位尊貴的國王,早就坐在火山口上被烤熟了。」
凱爾看著那張地圖,眉頭緊鎖。他能看懂這張圖的含義——那裡連接著最深層的地下水脈,環境極其惡劣,充滿了高溫與劇毒。
「既然它還在運轉... 為什麼沒人去研究它?」凱爾問道。
「哈!研究?」西塞羅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對於那些高貴的皇家法師來說,那裡不過是個骯髒的下水道。那裡充滿了致幻的廢氣、變異的老鼠,還有那種足以讓普通法師發瘋的能量雜訊。最重要的是... 在他們眼裡,那只是一套只會機械式轉動風扇的死物,根本沒有任何『智慧』可言。」
說到這裡,西塞羅抬起頭,透過單片眼鏡,意味深長地看著凱爾。
「但你不同,流浪者。你聲稱你能聽懂那些『雜訊』。你聲稱你能和那些死物『握手』。」
他將地圖推到了凱爾面前,眼神中閃爍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期待。
「如果你沒有撒謊... 那麼在那裡,在那個被所有人遺棄的、充滿了致命輻射的『排氣管』裡... 你或許能找到你想要的答案。或者,找到你的墳墓。」
這是一個陷阱。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M5LWIElFi
也是一個機會。
凱爾看著那張地圖,看著那個通往地獄深處的入口標記。他知道,西塞羅並不關心他的死活。在這個瘋狂學者的眼裡,他只是一隻主動跳進火坑的實驗小白鼠。如果他死了,證明他的理論是錯的;如果他活著帶回了數據,那就是西塞羅的勝利。
這是一份魔鬼的契約。
但凱爾沒有選擇。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iCyGkJYfe
為了莉婭,為了弄清楚那該死的「雜訊」到底如何消除,他必須跳下去。
「...成交。」
凱爾伸出粗糙的手,抓住了那卷藍圖。他的動作沒有絲毫猶豫,將其塞進了那件破舊學士袍的內袋裡。
「如果我活著回來...」凱爾冷冷地看著西塞羅,「我會帶著你要的『證明』。」
「那我會準備好最好的紅酒,為你慶祝。」西塞羅優雅地舉起酒杯,做了一個送客的手勢,「或者,為你默哀。」
凱爾轉過身,大步走向門口。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E8SqoAPlK
當他的手握住門把時,身後再次傳來了西塞羅那漫不經心、卻又令人背脊發涼的聲音。
「噢,順便提一句,流浪者。」
凱爾停下了腳步。
「這種級別的『頻率殘留』... 通常只會出現在直接接觸核心的物體上。」
西塞羅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迴盪,帶著一絲看透一切的狡黠。
「下次再來的時候... 別忘了把你那位『運氣不好』的觀察對象也帶上。我對『它』... 可是充滿了好奇。」
凱爾的背影僵硬了一瞬。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EzMnOOkjt
但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回答。他猛地拉開門,走進了走廊那死寂的陰影中,將那個貪婪的視線,連同滿室的酒香與陰謀,一同關在了身後。
門合上了。
館長室內重新恢復了安靜。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dz2jeL1l3
西塞羅獨自坐在那張巨大的絲絨椅子裡,看著那扇緊閉的門扉,嘴角的笑意逐漸擴大。
他從懷裡掏出了一塊用黑布包裹著的、小小的水晶碎片。那碎片此刻正發出微弱的、與剛剛凱爾身上殘留氣息完全一致的頻率震動。
「...找到了。」
他輕聲低語,將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
「...正確的鑰匙。」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4yuQYk3X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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