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混雜了上百人呼吸、汗水、食物與酒精的熱浪,隨著那扇厚重木門的開啟而迎面撲來。
莉婭覺得自己像是被一條濕漉漉的毛毯猛地摀住了臉,下水道那冰冷乾燥的腐臭味,瞬間被這股更加濃鬱、更加鮮活的氣味所覆蓋、吞噬。
緊接著湧入的,是聲音的洪流。
轟——
最先刺入耳膜的,是離門口最近的一張長桌旁,一個滿臉橫肉的醉漢,因賭輸了錢而發出的暴怒吼叫,以及他將木製酒杯狠狠砸在桌上的爆裂聲。
那聲音還未消散,更深處的喧譁便如同潮水般湧來——男人們粗野的鬨笑、女人們尖銳的叫罵、盤子與刀叉混亂的碰撞聲,以及,在所有噪音的夾縫中,一支不知名的弦樂器,正被一雙笨拙的手,彈奏出走調、卻又帶著一絲頑強生命力的悲旋強生命力的悲傷...
*(...太吵了...)*
莉婭感到太陽穴一陣抽痛,胃裡翻江倒海。她本能地想要抬手摀住耳朵,但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耳廓的瞬間,她想起了父親的教導。
*(...這是訓練...)*
她咬緊嘴唇,強迫自己放下了手,轉而將半張臉深深地埋進了父親那件散發著塵土與冷杉味道的斗篷裡,只留出一雙紫水晶般的眼睛,警惕而又好奇地,從父親手臂的縫隙中窺探著這個全新的世界。
凱爾感受到了身後女兒那微小的顫抖。他沒有回頭,只是將身體微微側過,用自己並不算魁梧的後背,為家人擋住了來自大廳深處那些充滿了審視與惡意的直接視線。
他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那雙在荒野中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此刻卻刻意地變得有些渙散,彷彿一個因長途跋涉而疲憊不堪的普通行商,只是機械地鎖定著那個唯一的目標——吧台後面那個臃腫而模糊的身影。
艾拉瑞雅則像一滴融入水中的墨,無聲地跟在最後。在踏入大門的那一刻,她那一直緊繃如弓弦的身體,反而不著痕跡地放鬆了下來,原本銳利的戰士氣息瞬間消散,化作一種被生活重擔壓垮的疲憊。
但只有與她並肩而行的凱爾才能感覺到,她那垂在身側的右手,拇指已經輕輕地搭在了腰間重弩的扳機護圈上。
她的視線沒有在任何一張充滿威脅的臉上停留超過半秒,而是如同最精密的儀器般,快速掃過整個大廳的結構——支撐著二樓搖搖欲墜地板的粗大木柱、通往唯一出口的擁擠通道、以及,那些在角落裡,正用淬毒般的目光,打量著每一個新來者的、真正的「捕食者」。
昏暗的室內,空氣混濁得像是凝固的濃湯。無數根劣質的牛油蠟燭和煙鬥裡冒出的嗆人煙霧,混合著從廚房飄出的油膩蒸汽,在空中形成了一層肉眼可見的、灰黃色的薄幕。
幾縷不甘寂寞的陽光從滿是污垢的窗戶縫隙中擠進來,被這層薄幕切割成一道道光柱,無數金色的塵埃在其中如同微生物般,懶洋洋地浮沉。
這層骯髒的「濾鏡」,成了他們最好的隱身衣。
三人沉默地穿過擁擠的人群,忍受著醉漢們噴出的、帶著酸臭味的酒氣,以及腳下那被踩得黏糊糊的地板。
當他們終於抵達那個稍微空曠一些的吧台前時,那股幾乎要將莉亞吞噬的噪音,才終於稍微減弱了一些。
吧台後面,高高的木凳上,坐著一個幾乎與凳子融為一體的臃腫身影。
那便是「灰鵝之家」的主人,「鵝媽媽」瑪莎。
她穿著一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粗布圍裙,上面沾滿了經年累月的油漬與不明污跡。幾枚成色可疑的金戒指,緊緊地箍在她那如同香腸般粗胖的手指上,隨著她擦拭吧台的動作,在昏暗的光線中反射著貪婪的微光。
她似乎並沒有注意到走到近前的三人,只是專注地用一塊同樣油膩的抹布,慢悠悠地擦拭著面前那片早已被劃得傷痕累累的木頭檯面。但莉婭敏銳地注意到,瑪莎的眼神,並沒有聚焦在她手中的抹布上,而是透過渾濁的空氣,像鷹隼一樣,不動聲色地掃過了父親那雙沾滿了泥漿的靴子,又在母親那藏在斗篷下、卻依然顯得過於魁梧的肩線上,停留了不易察覺的一瞬。
吧台後方的牆壁上,掛著一張被煙燻得發黃的羊皮紙。那是亞爾格斯王室頒布的官方懸賞令,上面用潦草的字跡寫著,懸賞任何關於「非法持有古代遺物」或「傳播異端教義」的線索。而在那張懸賞令的下方,瑪莎隨手搭著抹布的地方,莉婭瞥見了一根粗壯的、幾乎有她手臂粗的擀麵杖。
「要一間房。」凱爾的聲音平靜而沙啞,像是故意壓抑住了其中的鋒芒,「安靜點的。住三天。」
瑪莎擦拭的動作終於停了下來。她抬起頭,那雙深陷在肥肉裡的、小而銳利的眼睛,第一次正式地打量著眼前的男人。
「身份紋章?」她的聲音和她的圍裙一樣,油膩而又粗糙。
凱爾沒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將手伸進懷裡的內袋,然後掏出兩枚在燭光下閃爍著柔和光芒的銀幣,輕輕地、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按在了吧台之上。
是維斯朋的「銀信標」,成色遠比亞爾格斯王國市面上流通的「銀鹿」要好。
瑪莎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亮光,但她並沒有立刻伸手去拿。她只是用那肥胖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要是上個月,這夠你在這兒住上一星期,還管兩頓飽飯。」她的語氣像是淬了冰的蜜糖,甜膩中帶著冷硬,「但現在?城裡可不太平。大王子殿下在徵糧,紅袍子的瘋子們到處抓人。麵包漲價了,『安靜』,自然也跟著漲價了。」
她伸出那隻戴滿了戒指的胖手,比了個「四」的手勢。
「四枚銀幣。不登記你的名字,不管你的早飯。如果外面那些穿著鐵皮的傢伙來敲門,我會說從沒見過你。」
這簡直是明搶。四枚銀幣,足夠一個普通的三口之家,在貧民區安穩地生活上一個月。
莉婭感覺到父親握著她的手,在一瞬間收緊了。她甚至能聽到父親那被壓抑在喉嚨深處的、一絲因憤怒而產生的輕微顫動。
但那顫動,只持續了不到半秒。
凱爾鬆開了手。他沒有任何猶豫,再次伸手入懷,掏出了另外兩枚一模一樣的銀信標,動作沉穩地,將它們重重地疊在了那兩枚銀幣之上。
四枚銀幣疊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閃光的塔。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UKW9fSuc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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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交。」凱爾的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但他並沒有立刻等待瑪莎的回應,而是又從腰間那個不起眼的錢袋裡,摸出了幾枚沾著灰塵的銅幣,叮叮噹噹地,壓在了那座小小的銀塔之上。
「...另外,」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我還需要一些『本地』的衣服。一件舊的學士長袍,還有兩件碼頭工人的粗布外套。越舊越好。」
瑪莎瞥了一眼那些銅板,嘴角那貪婪的笑意,因為這筆「額外的小生意」而變得更深了。她沒有說話,只是對著大廳角落一個正在費力擦拭著桌子油污的、瘦小的侍者,打了個清脆的響指。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grymikXf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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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男孩立刻心領神會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計,點了點頭,轉身鑽進了後廚那片更加深邃的陰影裡。
就在這時,一個喝得醉醺醺的高大傭兵,搖搖晃晃地從旁邊擠了過來,似乎想在吧台再要一杯酒。他腳下一個踉蹌,巨大的身體猛地向著艾拉瑞雅的方向倒了過去,正好對準了她受傷的左肩。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艾拉瑞雅沒有後退。她只是極其迅速地向右側過半個身子,用完好的右肩,輕描淡寫地迎上了對方的衝撞。
砰!
一聲沉悶的肌肉碰撞聲。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4S4sgqMxo
那個比艾拉瑞雅高出半個頭的壯漢,像是撞在了一堵牆上,怪叫一聲,反彈了回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引來周圍一陣鬨笑。
整個過程,艾拉瑞雅的腳步甚至沒有移動分毫。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JQzKlnfx0
但在那一瞬間,莉婭卻清晰地看到,母親那藏在兜帽陰影下的眉頭,極其輕微地、痛苦地蹙了一下。一層細密的冷汗,從她的額角滲出,又迅速消失在髮絲之間。
*(...媽媽的傷... 在痛...)*
莉婭的心揪了一下。她下意識地向前一步,想要扶住母親。
但艾瑞雅卻對她投來一個安撫的眼神,然後默默地、不著痕跡地,將身體的重心,更多地轉移到了右腿上。
吧台後面,瑪莎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笑容。那是一種純粹的、屬於生意人的貪婪笑容,不帶任何個人情感。她像變戲法一樣,用快得與她體型完全不符的速度,將那四枚銀幣掃進了抽屜裡,然後從掛鉤上取下一把繫著木牌的黃銅鑰匙,叮噹一聲丟在了吧台上。
「頂樓,最左邊那間。」她的語氣聽起來親切了不少,「記住我的規矩。別在走廊裡生火,天黑後別把你們那尊貴的腦袋探出窗外。」
她頓了頓,用那塊油膩的抹布,慢悠悠地擦了擦手,最後補充道:
「還有... 如果看到穿紅袍子的傢伙進了我的店... 那是你們自己的運氣不好,別指望我會為你們多說一句話。」
凱爾一把抓起那把冰冷的黃銅鑰匙,沒有再多說一句廢話。他一手輕輕地護著莉婭的後背,另一隻手則不動聲色地攙扶住艾拉瑞雅的右臂,用自己的身體,為兩位家人隔開了身後那些依舊嘈雜而充滿窺探意味的視線。
他們轉身,走向大廳角落那道通往二樓的、又窄又陡的樓梯。
腳下的木板因為常年被酒水浸泡而變得有些發黏,每踩一步,都會發出不堪重負的、令人牙酸的「吱呀」聲。樓梯扶手上積著一層厚厚的油垢,摸上去滑膩膩的,讓人絲毫不想觸碰。
就在莉婭即將踏上第一級台階時,她像是感應到了什麼,下意識地回過了頭。
她的目光穿過昏暗而混濁的空氣,越過那些正在大聲劃拳的賭徒和縮在角落裡低聲密謀的影子,再一次,落在了吧台後面那個臃腫的身影上。
瑪莎已經不再看他們了。她正低著頭,用那隻戴滿了戒指的胖手,專注地數著剛剛到手的四枚銀信標,嘴裡還念念有詞,像是在清點自己巢穴裡的寶藏。
莉婭閉上眼,又猛地睜開。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S0px60U7U
世界切換了頻道。
在她的靈視中,這個貪婪的女人的靈魂,呈現出一種奇異的、矛盾的形態。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VfYCxAVQC
它的外層,是一團渾濁的、如同沼澤般翻湧的灰色霧氣——那是她永不滿足的物慾與精明的算計。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ENSpcpYWY
但在那團灰色霧氣的核心,莉婭卻看到了一塊,如同磐石般堅固、穩定的、散發著暗金色微光的「能量核心」。
那不是善良,也不是正義。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PlVjxyD05
那是「契約」。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CLq1owE11
是一種純粹的、冰冷的、建立在「等價交換」原則之上的、牢不可破的「秩序」。
只要你的銀幣是真的,她的承諾就是真的。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JGZLJBwxM
這種純粹的、可被預測的邏輯,與外面街道上那些衛兵身上散發出的、混雜了權力慾與施虐快感的、混亂的暗紅色波紋,以及教團成員那種瘋狂的、如同雪花雜訊般的能量場,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原來...)*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40JzWBpu1
莉婭的心中,閃過一絲明悟。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MKMbeQc4j
*(...『貪婪』,有時候,比『信仰』... 更值得信賴。)*
這是一個冰冷的、屬於成年人世界的發現。它沒有溫度,卻像一把鑰匙,為她打開了一扇,通往理解這個複雜世界深層邏輯的、全新的門。
「...莉婭?」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v2G2w2xUL
凱爾感覺到女兒的停頓,低聲喚了一句。
「...沒事,爸爸。」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LUlH1Duuq
莉婭回過神來,搖了搖頭,轉身跟上了父親的腳步。
她沒有將自己剛剛的發現說出口。那還只是一顆剛剛在她心中發芽的、小小的種子。
三人沉默地向上攀登。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xFn2xduEV
隨著他們的身影,被樓梯轉角的陰影所吞沒,樓下那片充滿了生機與危險的喧囂,也終於被暫時地、溫柔地,關在了身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