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窗外春雨如絲,打在芭蕉葉上,發出令人昏昏欲睡的沙沙聲。
沈珵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入眼便是繡著金絲藤蔓的蘇繡帳頂,價值連城。
他呆滯地盯了三秒,大腦緩慢開機,「啊⋯⋯」他發出一聲長嘆,翻身滾進那床軟得像雲朵一樣的被子裡。
他整個人像個絕望的肉團,在價值千金的絲綢裡拱了拱,「又沒夢見當狀元⋯⋯反而夢見跟我爹比誰做的老虎凳更好⋯⋯」
他嘀咕著,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他哼哼唧唧地滾下床,赤腳踩上厚軟的地毯,腳趾頭舒服地蜷縮了一下。
該死,這地毯比他家的床還軟。
他滿眼戒備地打開房門,門剛開一條縫,門外兩排侍女整齊劃一地鞠躬,「沈公子早。王爺已命人備好早膳,請您更衣。」聲音清脆,笑容甜美,手裡捧著的洗漱用具全是金鑲玉。
沈珵僵在門邊,眼神從驚恐轉為茫然,最後變成了一對毫無生氣的死魚眼。
這哪是囚禁?這簡直是⋯⋯高級寵物飼養現場!每天定時投餵,豪宅任住,起床有人伺候,連澡盆裡的水溫都在最舒適的度數,這待遇比他在家被老爹當免費苦力使喚的時候強了八百倍。
可他為什麼一點都高興不起來呢?可為什麼他感覺更絕望了呢?
沈珵抬頭,望向遠方灰濛濛的天際,悲壯地喃喃自語:「娘⋯⋯孩兒不孝⋯⋯終究還是落入了變態的手裡。」而且這個變態還是個有錢有勢的超級變態。
晨雨未歇。
翠竹被洗得發亮,竹影在風中搖曳,別院書亭內檀香嫋嫋,玉石為凳,朱漆為案,一切都透著股很貴的雅致。
沈珵盤腿坐在冰涼的石凳上,嘴裡咬著一支極品湖筆,眉頭緊鎖,神情肅穆,那表情彷彿下一刻就要憂國憂民,吟出驚天地泣鬼神的名篇。
但實際上,他在琢磨的是⋯⋯烤魚還是滷肉好?這是個關乎靈魂的問題,他覺得要想寫出真正的詩必須先解決這個哲學命題⋯⋯
突然,他雙眼一亮,靈光乍現!筆鋒一轉,墨汁飛濺,他在宣紙上龍飛鳳舞,筆走龍蛇,「成啦!」沈珵振臂高呼,聲音在空曠的庭院裡迴盪。
一旁正在倒茶的侍女手一抖,茶壺嘴磕在杯沿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沈珵全然不顧,他抓起那張墨跡未乾的宣紙興沖沖地衝向不遠處那個像木樁一樣站著的男人,「秦楓!秦楓!快看!」
他激動得像個孩子,全然不顧形象,「這詩是不是千古奇文?是不是道盡蒼生?」
秦楓面無表情地接過詩紙,紙上洋洋灑灑寫著:書山無路苦作舟,我欲睡覺夢裡游。魂斷經義三千字,不如烤魚配酒謳!
秦楓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肩膀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他死死掐著自己的大腿肉,憑藉著多年受訓的強大意志力才沒當場笑噴出來。
「咳⋯⋯」秦楓清了清嗓子,艱難地開口,「沈公子,這詩⋯⋯恐怕不能進考場。」
「為什麼不能?!」沈珵瞪眼,「這情真意切!寫盡了廣大書生的心聲!誰不想睡覺?誰不想吃烤魚?這是共鳴!懂嗎?」
「那『烤魚』二字⋯⋯」秦楓猶豫。
「那是隱喻!」沈珵一臉嚴肅地胡扯:「魚者,民也;烤者,煎熬也。這寫的是民間疾苦!百姓為生活奔波,如魚在火上烤,夢裡都渴望解脫⋯⋯這是底層視角!秦楓你懂不懂文學!」
秦楓轉過身背對著沈珵,肩膀抖得像是在篩糠。他在心裡默念清心咒:不能笑⋯⋯笑出聲會死的⋯⋯王爺會殺了我的⋯⋯
「哦?」謝衍負手而來,素袍衣角被細雨打濕,顏色深了幾分,卻絲毫不損他那如山嶽般沉穩的氣勢,「這是新作?」
沈珵正準備洋洋得意地大放厥辭,一抬頭,撞進謝衍那雙深不見底的鳳眼裡。雖然那張臉上沒有表情,但沈珵敏銳的直覺告訴他:這個變態在笑,而且是在嘲笑。
「你笑什麼!」沈珵警惕地後退半步。
「我沒笑。」謝衍面不改色,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只是被你這份驚世駭俗的才情震懾了。」
「你這句話聽起來比諷刺還諷刺!」沈珵氣憤地叫道,他才不相信這鬼話。
謝衍彎身撿起桌上的詩紙,指腹輕輕抹過字跡,「這句『魂斷經義三千字』極妙。」
「你要是真覺得妙,就讓春闈加一題:論烤魚!」沈珵冷笑一聲,他倒要看看這王爺敢不敢這麼玩,「這才是真正的融合創新!」
秦楓背對著兩人痛苦地把臉埋進了手掌裡,他發誓他這輩子從未這麼痛苦過。
同日稍後,皇宮。
御書房內燭香繚繞,趙熙此刻正毫無儀態地蹲在寬大的御案底下,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紙,專心致志地折紙船。
謝衍進殿,俯身呈上那張寫著「烤魚詩」的紙卷,沉聲對小皇帝說道:「陛下,這是本朝考生的現狀。」
趙熙探出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嘴角還沾著蜜餞的糖霜。他瞄了一眼詩紙,兩眼瞬間放光,「誒!好詩!」
趙熙興奮地從桌子底下鑽出來,拍手叫好,「這人是誰?太有才了!朕要封他做大官!」
謝衍側眸,眼神微涼,「什麼?」
「我覺得他說得太對了!」趙熙一臉找到了知音的激動,「我也不想讀那些之乎者也!我也想睡覺!我想吃烤魚!我要跟他當好朋友!
空氣驟降三度。
謝衍沉默了三秒,他神色微暗,指尖輕輕敲擊案面,「篤、篤、篤。」聲音不大,卻讓趙熙的興奮勁兒瞬間凍結。
「陛下,此詩荒誕不經,乃是反面教材。」謝衍聲音冷沉:「臣拿來是為了讓您引以為戒。」
「可、可是⋯⋯」趙熙縮了縮脖子,看了看王叔那張寫滿了「你再說一遍試試」的臉,求生欲瞬間上線。
「咳,朕的意思是⋯⋯」小皇帝乾笑一聲,立正站好,「朕要好好讀書!立志成為一個⋯⋯既能吃烤魚,也能治國的明君!」
「呵,那得先讓您學會寫一首五言律詩再說。」謝衍淡淡冷笑一聲,笑意不達眼底,「今天的功課翻倍。」
「啊?!」趙熙委屈地癟了癟嘴,小聲嘟囔:「王叔你就是嫉妒!你就是嫉妒朕想跟他做朋友!你就是嫉妒我喜歡他!」
「朋友?那可不行。」謝衍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陛下,這首詩我帶走了。」他回頭,恢復了那副冷血王爺的模樣。
趙熙張大嘴巴,「⋯⋯憑什麼!!」他急了,他猛地從御案底下探出半個身子,那頂歪掉的金冠隨著他的動作晃了晃,像個憤怒的金色蘑菇。
「那是朕的知音!那是朕的精神食糧!王叔你這是棒打鴛鴦⋯⋯不對,是棒打知己!朕要抗議!朕⋯⋯」趙熙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謝衍轉過了頭。
謝衍微微垂下眼皮,那雙深不見底的鳳眼不帶任何情緒地盯了趙熙一眼。
趙熙的咆哮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發出一聲滑稽的「嗝」。
下一秒,大景朝的九五之尊展現出了驚人的求生本能。他瞬間縮起脖子,整個人以一種極其絲滑的動作,重新鑽回了御案底下的陰影裡,雙手抱膝,眼神閃躲,原本還張牙舞爪的氣勢瞬間煙消雲散。
「朕⋯⋯」趙熙從桌底發出弱弱的聲音,帶著幾分討好和心虛,「朕的意思是⋯⋯沒收得好!沒收得妙!」
他乾笑兩聲,聲音比蚊子還小,「這種⋯⋯這種引誘朕吃喝玩樂的靡靡之音,確實不該污了朕的眼睛!王叔英明!王叔千歲!」
謝衍收回視線,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將那張「烤魚詩」妥帖地藏入袖中,「陛下聖明。」他淡淡地回了一句,轉身向殿外走去。
直到那道玄色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雨幕中,御案底下才傳來一聲劫後餘生的嘆息。
趙熙癱軟在地毯上,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對著空氣小聲嘀咕:「嚇死人了⋯⋯這眼神比太傅手裡的戒尺還嚇人⋯⋯」
他摸了摸自己的屁股,彷彿已經感覺到了幻痛,「沈珵⋯⋯朕敬你是條漢子,竟然敢在這個大魔頭手底下寫這種詩,朕會在心裡給你燒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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