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帝駕崩後的第三年，大景朝的後宮彌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像是一鍋燉了太久的陳年老湯，偶爾會冒出幾個令人匪夷所思的氣泡。
晨霧濕重，幾隻被清晨寒意激醒的白鴿「撲棱棱」地從殿頂驚飛而起，劃破了御花園短暫的寧靜。
御靈殿前青石板泛著冷光。
曾經以一舞傾城的柔弱美人魏昭儀一身素白，鬢邊別著朵搖搖欲墜的孝花，跪得筆直，香煙裊裊，纏繞在她纖細的指尖。
「昨夜先帝披著霞光，腳踩祥雲。」她聲音淒婉，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他對我說，『靈兒，焚香不能停，朕會感到孤單⋯⋯』。」
站在一旁的陳太醫臉上的表情簡直可以入選年度最複雜表情大賞，他的眉頭擰成了死結，手指搭在脈枕上，指尖微顫。
這脈象四平八穩，哪裡有病？分明是想把我也逼瘋，陳太醫心想。
他摸了摸自己的脈搏，嗯，看來是沒被傳染。
宮女們垂手侍立，眼觀鼻，鼻觀心，早已練就了一身聽而不聞的絕世武功。畢竟這齣「先帝顯靈」的戲碼天天唱，月月唱，連御花園地縫裡的螞蟻都聽膩了。
魏昭儀顯然沉浸在自己的單人劇本裡，完全無視了周遭的死寂。
她驀地轉身，視線穿透繚繞的青煙，深情款款地鎖定了一株開得正盛的白玉蘭，那眼神黏膩得能拉出絲來。
「陛下⋯⋯」她對著粗糙的樹幹如泣如訴，指尖虛空描摹著樹皮的紋路：「您和它一樣，雖然不說話，但眼裏⋯⋯有光。」
「嘎！」一聲淒厲且破音的喜鵲叫劃破了這詭異的浪漫，樹梢上的胖喜鵲驚恐地拉了一坨鳥屎，隨即撲棱著翅膀落荒而逃，臨走前還不忘替全皇宮發出一聲靈魂質問。
正巧路過的秦楓腳步一頓：「咳！咳咳咳！」他猛地扶住旁邊的朱紅石柱，咳得脖子粗紅，連扶著劍柄的手都在抖。
他艱難地抬起頭，看了看那株無辜的玉蘭樹，又看了看走火入魔的魏昭儀，心裡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崩」地斷了。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狼狽，心想：這太醫院的安神湯是沒用了，還是直接請龍虎山的張天師來貼符吧。這哪是後宮？這分明是每天準時開演的《聊齋》現場！
日頭爬高，毒辣辣地烤著琉璃瓦。
何貴人端坐榻上，雙手鄭重其事地覆蓋在平坦的小腹上：「先帝入夢與我神魂相交。」
她眼神狂熱，彷彿透過肚皮看到了一個正在揮手的小生命：「張太醫你摸摸，這靈胎跳得有力嗎？這孩子將來必是天選之子，帶來大景朝新氣象⋯⋯」她呢喃著，臉上浮現出一種聖潔得近乎詭異的光輝。
一旁跪坐的張太醫感覺自己簡直要瞎了，作為太醫院的三朝元老，他正經歷著職業生涯最大的考驗。
他的指尖搭在纖細的手腕上，脈象？除了早膳那兩碗糯米雞造成的積食，連個屁都沒有。
他試圖擠出一個專業的笑容：「娘娘的⋯⋯脈象確實⋯⋯與眾不同。」
他斟酌著每一個字，生怕一個用詞不當就被打發去皇陵種草藥。昨天那個剛入職的愣頭青就因為耿直地說了句「娘娘這脈象可能只是點心吃多了」，現在已經在皇陵給靈胎挖野山參了。
「一刻鐘未滿，怎能體會靈胎之氣？再來。」何貴人眉頭一皺，顯然很不滿意，彷彿把脈就跟泡茶一樣，時間不到位，靈氣就出不來。
張太醫嘴角抽搐得更厲害了，他膝蓋發軟，心裡那份罷診致仕的念頭像野草一樣瘋長：這太醫當得還不如去街邊擺攤算命來得安全！
午後金光穿透雕花窗櫺，塵埃在光束中飛舞。
傳說中前朝暗衛的頭號殺手陸才人正蹲在紫檀木桌邊，桌上擺著三隻晶瑩剔透的蝴蝶糖畫，翅膀薄如蟬翼。
陸才人蒼白的指尖捏起一隻糖蝶：「喀嚓」一口咬下蝴蝶的腦袋，糖渣在齒間碎裂，她瞇起眼，腮幫子鼓動，發出令人牙酸的咀嚼聲。
小宮女和小太監們面面相覷，一個個嚇得恨不得鑽進地縫裡，冷汗順著背脊滑落，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宮裡的人果然一個比一個瘋，一個比一個深不可測。
夜色如墨。
謝衍的書房裡燭光搖曳，案上奏摺一疊疊地堆積如山，其中有來自各地的戰報、民情，也有那麼幾本光是看名字就讓人腦門抽筋。
謝衍修長的手指輕輕翻閱著奏摺：「魏昭儀申請擴建御靈殿以供夢靈歸宿⋯⋯何貴人要求設立靈胎院⋯⋯陸才人申請糖畫經費加倍⋯⋯」他的指節有節奏地敲擊著玉案，那雙深邃的鳳眼偶爾閃過意味不明的光芒。
秦楓立於陰影中，呼吸壓得極低，臉上寫滿了壓抑。
他多想問問王爺，這皇宮到底是怎麼了？怎麼自從先帝駕崩後，就開始群魔亂舞了？
「王爺。」秦楓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乾澀：「再這麼胡鬧下去⋯⋯」
謝衍隨手將那幾本奏摺扔到一旁，輕輕整理了一下袖口：「放著，讓她們繼續。」
秦楓一頭霧水，忍不住追問：「⋯⋯為何？」
謝衍抬眸，鳳眼深處映著跳動的燭火，卻沒有一絲溫度：「因為看著她們，本王偶爾還能感覺到⋯⋯」他輕輕嘆了口氣：「這座死氣沉沉的皇宮裡還有一絲活人的氣息。」
秦楓的視線在那幾本摺子上停留了一瞬，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跳。活氣？在他看來，這叫妖氣沖天。
但他沒再多問，他的大腦構造很簡單：哪怕王爺現在指著懸崖說是康莊大道，他也只會覺得是自己眼睛瞎了，而不是路有問題。
他退回陰影中，重新站成了一尊沉默的雕像，只在心底默默給太醫院的那幾位同僚點了根蠟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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