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甕 (已完結） - 第二十八章

三刻鐘後。

宮人高聲唱題：「《春色如夢，詠花無聲》。」

眾多貴族子弟們個個摩拳擦掌，眉頭緊鎖，整個亭台瞬間陷入一片沙沙的提筆聲中。

梅蘭竹菊，杏桃牡丹，各種花卉被他們絞盡腦汁地塞進詩裡，務求遣詞造句要雅緻，意境要深遠，最好能直接感動上蒼⋯⋯或者感動濬王。

有人急得額頭冒汗，咬著筆桿像在咬仇人；有人筆走龍蛇，寫得太快墨汁甩到了鄰座的臉上。

而沈珵呢？他正窩在座位裡，像隻沒骨頭的貓，慢悠悠地喝了口茶，甚至還打了個哈欠，那模樣簡直像個誤入考場來湊熱鬧的街溜子。

「瞧他那副德行。」剛才被沈珵噎得臉色發青的那位公子哥陰測測地對同伴說：「以為蹭了濬王的光，就能魚目混珠了？」

「可不是嗎？」旁邊的貴女掩唇輕笑，眼中卻像是淬了毒，「聽說他從前是個鄉野村夫，連字都認不全呢。也不知道使了什麼狐媚手段，才讓王爺青眼相看。」

「我看啊，他哪裡會寫什麼詩？八成是想隨便塗鴉幾句，混個臉熟罷了。」

「沒準是王爺的隨從替他寫的呢？反正王爺也只喜歡他那張臉。」

沈珵將這些酸言酸語盡收耳底，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嘖，這些豪門貴子貴女的手段就只有在人面前嚼舌根嗎？這戰鬥力還不如隔壁張嬸的一成功力。

終於，在最後一炷香即將燃盡時，沈珵慢悠悠地放下茶盞，提筆蘸墨，手腕懸空，筆鋒落下。

不再是剛才那副懶散模樣，他的眼神瞬間銳利如刀。毛筆在宣紙上流暢遊走，筆勢輕盈卻又充滿力量，如有神助，一氣呵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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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夢》

春風無意過紅塵，一夜繁華夢裡身。

落瓣不言歸何處，滿城煙雨換芳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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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落，在場所有人伸長了脖子去看。

眾人先是一怔，繼而整齊劃一地倒抽一口冷氣，原本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的亭中瞬間鴉雀無聲，只剩下風吹過紙張，發出輕輕的嘩嘩聲。

那些滿臉不屑的貴族子弟們全部目光呆滯地盯著那卷詩，臉上的表情從輕蔑變為錯愕，最後變成了深深的、被打臉的紅腫。

「這詩⋯⋯」文淵閣的兩位學士平日裡眼睛長在頭頂上，此刻卻激動得鬍子亂顫，「不僅文字流麗，更有種不染風塵的淨氣！絕句！這是絕句啊！」

「筆力沉穩，意境空靈。」另一位學士忍不住低聲讚歎，看向沈珵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塊璞玉，「此子才華實屬罕見！這是狀元之才啊！」

之前對沈珵冷嘲熱諷的貴子們，此刻個個臉色發白，彷彿被人狠狠扇了幾巴掌，臉疼，心更疼，他們那些堆砌辭藻的詩在這首詩面前簡直就是一堆華麗的垃圾。

一位貴族子弟顫抖著，結結巴巴地開口：「你⋯⋯你怎會寫這麼⋯⋯」

沈珵笑眯眯地看著他們，那雙淺琥珀色的狐狸眼裡狡黠與得意並存，閃爍著讓人牙癢癢的光芒，「我不是說了嗎？」

「我命好，」沈珵笑容燦爛，露出一口小白牙，「而且還不小心長了腦子。」他頓了頓，優雅地補了一刀：「「真是不好意思，讓各位見笑了。」

在場眾人彷彿聽到了吐血的聲音。

那些貴族子弟們的臉色徹底變成了豬肝色，氣得渾身發抖卻無從反駁，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或是直接衝上去撕爛這張欠揍的笑臉。

一道玄色的身影緩步走至亭前，謝衍來了。

他的目光輕掃過亭中眾人，最後停留在沈珵身上，僅僅是一瞬，便又移開。

秦楓跟在身後，一臉「我就知道會這樣，又來撈人了」的表情。

謝衍從學士手中接過那卷詩，指尖輕輕摩挲著紙張邊緣，唇角極輕微地往上勾了勾，那雙向來淡漠的眼眸中竟藏著極其罕見的、獵人看到獵物露出爪牙時的笑意。

他抬眸，望向沈珵，「你對裝傻這件事倒是長情。」謝衍聲音不大，卻讓沈珵心裡咯噔一下。

「平日不是說『筆直押韻太難』，不是說『不會寫詩只會烤魚』？」謝衍的眼光裡帶著一種了然於胸的玩味。

沈珵面不改色，努力維持著臉上的無辜表情，心裡卻在瘋狂吐槽：這個變態！他什麼時候偷聽的？！

「那是我的另一面。」沈珵死鴨子嘴硬，「藝術來源於生活。」

「那是詐騙。」謝衍毫不留情地揭穿，他走近一步，清冽的龍涎香氣息將沈珵籠罩。

「我若沒親眼見你寫出這首，差點就信了你真的是個半吊子。」謝衍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他耳邊輕輕響起，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但演過頭了，就該罰。」

沈珵一愣，臉上的無辜表情終於裂開了一絲縫隙。

一陣惡寒從腳底直竄頭頂，「你、您想怎樣？」直覺告訴他，謝衍的懲罰絕對不會是什麼好事。

謝衍溫柔得令人起雞皮疙瘩，「回去，抄你這首《春花夢》五十遍。」

沈珵：「！！！」

「本王要裝裱起來，貼滿書房的每一面牆。」謝衍補充道，笑容深不可測，「讓所有進來的人都看看我們的會元郎才華有多橫溢。」

「你！！」沈珵的臉瞬間垮了下來。

羞恥。

太羞恥了。

把這種詩貼滿牆？這跟公開處刑有什麼區別？！

礙於還在公眾場合不好發作，他只能咬牙切齒，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草民⋯⋯謹遵吩咐。」

花宴散場。

眾人議論紛紛，目光不斷在遠處的謝衍和一臉生無可戀的沈珵之間流轉。

「王爺特別誇那位沈公子⋯⋯」一位貴女眼中滿是驚訝，又帶著一絲羨慕，「甚至還要收藏他的手稿！」

「說要把他詩掛滿牆！」另一位貴女捂著嘴，壓低聲音，興奮得臉都紅了，「那可不就是賞識⋯⋯不對，是喜歡了！絕對是喜歡！」

秦楓站在遠處。

看著沈珵那副「讓我死了吧」的表情，又看了看自家王爺嘴角那抹若有似無的、得逞的笑意，默默嘆了口氣。

哼，男人。

我的文學修養對不起大家T_T，希望大家戴上濾鏡，幫我說服自己這是曠世奇才寫出來的、值得名流千古的好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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