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甕 (已完結） - 第四十章

翌日朝會。

內閣右參議慢悠悠地開口，那口吻簡直像是在給自家不懂事的孫子上課，「沈大人年少成名，也該懂得收斂。如果名聲大過實力，甚至蓋過了主子⋯⋯豈不是誤國？」

沈珵心裡已經把對方的祖宗十八代從墳裡挖出來鞭屍了三百遍，面上他平靜如水，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謝大人賜教。」

禮部侍郎立刻接口：「沈大人才學雖高，終究閱歷尚淺。不如守文為上，多去修修史書，少碰政務。慎之，慎之。」言下之意，你個乳臭未乾的小子還是乖乖待著別瞎折騰了。

這話音剛落，幾名韓黨的朝臣低聲附和，聲音此起彼伏，將「年輕氣盛」、「言語冒進」、「倚寵而驕」等辭彙用得滴水不漏。

簡直是把沈珵釘在了「禍國妖妃」的恥辱柱上。

接下來的三日，朝會簡直成了沈珵的審判專場。

他站在殿中，感覺自己像掉進了滿是毒蛇的深淵。四周全是暗箭，防不勝防。每一句話都帶著鉤子，要把他的皮肉撕下來。

而朝外風聲更急了。

先是坊間開始傳言他「亂政誤國」。

接著又冒出他「借攝政權勢，獨斷六部」的八卦。講得煞有其事，連「百官跪拜新貴人」、「攝政寵臣一日批百摺」之類的段子都能在說書館裡聽見。

更讓他哭笑不得的是，街巷中悄然冒出了數批「探花貴人圖」，畫中人物纖長俊秀，半倚紅檀書案，執筆挑燈。衣衫半解，神態慵懶，眉目之間畫得比他本人還勾人，活脫脫一副剛承完恩的模樣。

最誇張的一張還在角落畫了個模糊的玄袍背影，寫著「夜半訪春，暗香浮動」幾字，簡直是明示這圖裡的人就是謝衍！沈珵看到的時候，差點一口老血噴在畫攤上。

某天他出門散心，在街口看到一個小孩撐著扇子咯咯笑，「你們看，這是我將來要娶的沈小相公！」

那孩子娘當場一巴掌打掉扇子，臉色慘白，「胡說！那是王爺的人，你個臭小子別亂講！小心掉腦袋！」沈珵當場臉色青白交錯，差點原地去世。

他想裝作沒聽見，沒在意，可這種事越是不理就越是滿城風雨。

那日他入宮傳旨，經過內殿小廊，幾個年輕小太監一邊掃地，一邊壓低聲音笑鬧。

「聽說沈大人晚上也批奏折呢！一桌一燈一茶，陪王爺一整夜。」

「小聲點，我嬸是內庫的，她說沈大人其實是攝政王養的小情人！專門負責暖床的！」

「嘻嘻嘻⋯⋯那豈不是白天幹活，晚上也幹活？」

幾人哧哧笑開，竟沒發現本人正從轉角而來。

沈珵當場臉色鐵青，目不斜視地經過，只當沒聽見，心裡卻在滴血。

回府後。

那句「小情人」竟像狗皮膏藥似的黏在腦子裡，怎麼都甩不掉。

「小情人個鬼！」他一腳踹翻了鏡台前的小凳子，衣角散亂，頭髮也亂了。

他一邊收拾，一邊氣得手指發抖，「你小爺我這兩個月日夜批案！四更睡五更起！比雞起得早，比狗睡得晚！」

「飯都是冷的！藥都是涼的！連口熱湯都喝不上！」他低聲罵著，眼圈卻紅了幾分，「誰他娘願意被人這麼誣衊？老子是憑本事考的探花！」

委屈是後知後覺的。

他本沒想過要什麼名聲、地位。當初真要爬上去，哪用得著用這種姿勢？他只是想安安穩穩出仕，做點實事。把王爺桌上那些堆積如山的摺子，從「閱」變成「辦」，這就夠了。

可現在呢？

連他這種清清白白的大好青年都能被畫成春夜鴛鴦圖，還是京中最暢銷的那種。

更讓他難受的是，整個王府看著他神情都變了。

甚至連那本來對他無話不談、每次見面都塞糖給他的帳房管事，最近都開始管他叫大人了。

以前是：「沈公子您來啦？今天廚房做了新的桂花糖，您要不要嘗嘗？」

現在是：「沈大人請留步。府中帳目要先交給您審閱，秦大人說這是規矩。」

連桂花糖都沒了！這簡直是雪上加霜。

沈珵站在書案前，指尖抖了抖，想說什麼，又忍住了。

他忽然明白一件事。

在這座權力機關裡，他沒資格談委屈。你不能說你累了，不能說你委屈，更不能說「我其實不想掺和這些」，因為⋯⋯你已經站在風口上了。

「咳⋯⋯」他在無人角落低聲咳了一聲，咳得喉間發腥。

將所有話都壓進了喉頭，生生嚥了下去，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那夜。

王府後院風聲極大，嗚嗚咽咽，像鬼哭狼嚎。

花樹搖落，燈火閃爍。

無人注意到西廂小榻之上，沈珵把自己裹成一個繭，連頭都蒙進了被子裡。

他緩緩抽了兩下鼻子，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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