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甕 (已完結） - 第二十一章

院門被輕輕推開。

「吱呀」一聲，像是指甲刮過骨頭，讓人牙酸。

一名身著黑衣長袍的中年男子，氣定神閒地踏過門檻，他五官平和，神色淡淡，像個剛去菜市場買完菜回家的教書先生。

唯一不和諧的是他手中提著的一柄形狀詭異的銀鉤，那鉤子在陽光下閃爍著森寒的光，彎度精巧，據說是用來⋯⋯剔除骨縫裡的碎肉而不傷筋膜的。

那人便是天羅閣閣主、江湖情報第一人、刑道實踐者、以及沈珵那令人聞風喪膽、愛子如命、教法如魔的親爹沈厲。

別院前廳。

沈珵渾身僵硬地站在中央，臉色煞白，膝蓋微屈，保持著一個隨時準備跪下或者逃跑的姿勢，雖然兩者都沒用。

沈厲緩步入內，衣袂拂動，無聲無息，「兒啊⋯⋯」他開口了，聲線溫和：「你怎麼越長越像你娘呢？」

沈珵嘴角抽搐，這聲音聽在他耳朵裡，就是毒蛇吐信的前奏。「⋯⋯您、您怎麼找到這裡的？」沈珵咬著後槽牙，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像被踩了脖子的雞。

沈厲隨意地拉開一張太師椅坐下，將那柄銀鉤「噹」地一聲放在桌上，「你以為你跑得掉？」

他揮了揮手，周圍的侍從立刻如蒙大赦，退得乾乾淨淨。

「你這孩子⋯⋯真以為你能參加春闈是憑你自己那點三腳貓的易容術？」沈厲淡淡一笑。

「⋯⋯您說什麼？」沈珵的心猛地一沉，一種被巨大的陰謀籠罩的不祥預感順著脊椎爬了上來。

「大景朝的春闈是那麼水靈靈就能進去的？」沈厲的聲音微冷：「大景朝的春闈是要查三代身家清白的。」

「你是天羅閣少主，檔案裡全是黑歷史。」沈厲指尖輕點桌面，「誰替你洗白了過去？誰把你的戶籍改成了『江南清貧書生』？誰讓你坐在這攝政王府裡，連錦衣衛都不敢查你？」

沈珵瞳孔微縮，倒抽一口冷氣，他引以為傲的完美潛伏，他以為的憑實力考試，原來⋯⋯全是被安排好的劇本？

「你是說我⋯⋯不是靠我自己就能考試的？」沈珵顫抖著問道。

沈厲輕笑一聲，「你從我手裡逃得了，從濬王那手裡還逃得了？」

他語調緩慢下來：「若不是我與濬王做了交易，你以為你能走出京城十里地？早被我五花大綁，送回天羅閣繼承家業了。」

「等等！」沈珵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憤怒，「你說誰？謝衍？！」

「嗯。」沈厲平靜地應道：「他想看你考試的樣子，我就讓他看，順便讓他替我管管你這匹野馬。」

「你出賣親兒啊？！」沈珵怒不可遏，幾乎要炸開了。

「我是在幫你鋪路。」沈厲淡淡地說。

「這鋪的不是路，是刑架啊！！」沈珵拍桌而起，憤怒得全身都在顫抖。

「總比讓你將來真的幫人上刑架好。」沈厲冷淡地說。

「你⋯⋯你們都有病！！」沈珵指著他爹，感覺自己徹底瘋了，「一個兩個全是控制狂！我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

房門再次被「吱呀」地推開。

謝衍氣定神閒地踏入廳堂，一身玄色常服，手裡還拿著一把魚食，顯然剛餵完鯉魚。

他目光淡淡地掃過劍拔弩張的父子倆，最終停留在沈珵那張扭曲的臉上。

「沈閣主，別來無恙。」謝衍平靜地開口，打破了廳中的僵持。

沈厲起身，客氣回禮，「王爺，我這兒子嘴太硬，骨頭也賤，還望您多擔待。若是不聽話，您隨便打，留口氣就行。」

「你們兩個⋯⋯」沈珵震驚地看著這兩個狼狽為奸的男人，世界觀崩塌了，「你們是什麼時候勾搭上的？！啊？！」

謝衍轉向沈珵，「那日你逃出天羅閣，沒走出十里就已被我的人護住。」

沈珵：「⋯⋯」

「只要你肯考科舉，入朝為官，沈閣主便答應不抓你回去。」謝衍輕描淡寫地繼續補刀，「條件是⋯⋯本王得親自看著你，確保你不會半路跑去當乞丐。」

「你們在打賭？還是看戲？！」沈珵怒極反笑，眼眶通紅，「那我算什麼？你們茶餘飯後的笑話嗎？！」

謝衍的眼神微動，聲線仍然溫和：「你算是⋯⋯我們共同的牽掛。」

「牽掛個屁！」沈珵臉色蒼白，胸口劇烈起伏。

他轉過頭，對著沈厲吼道：「你知道嗎？你一輩子都在逼我成為你想要的樣子！」

「小時候你想讓我當訊問師！長大了想讓我當情報官！現在連讀書都不是我自己選的！」

「我恨你嗎？不！」沈珵深吸一口氣，指著謝衍，「我現在更恨你把我交給了一個比你還難纏、比你還變態的人！」

「這世上那麼多人！你非要我跟他纏一輩子？！」

空氣突然安靜。

沈厲靜默垂眸，指尖輕輕敲擊著椅柄，沒說話。

謝衍卻在此刻緩步上前，一步，兩步，逼近沈珵。

「一輩子？」謝衍重複著這三個字，眼底的笑意逐漸加深，「本王本來沒想那麼遠。」

他低頭，看著沈珵那張氣急敗壞的臉，「但既然你主動提了⋯⋯那也可以考慮考慮。」

轟！沈珵的臉色由白轉紅，如同煮熟的蝦子。他語無倫次地後退一步，撞到了桌角，「你、你別亂說話！我不是那個意思！那是修辭手法！」

「可你吃了我的桂花糕。」謝衍淡笑著提醒他，「吃了三盤。」

「那是因為我餓了！」沈珵跳腳。

「你寫詩時也用了我給的筆。」

「那是因為你的筆好寫！」

「你今早夢話喊了我名字。」謝衍嗓音帶著一絲戲謔，「喊了七遍。」

「我那是詛咒你！！」沈珵的臉瞬間紅到了脖子根，羞憤欲死，「我在夢裡扎你小人！」

「好了。」一直沉默的沈厲忽然起身，他拿起桌上那柄銀鉤重新掛回腰間，「既然話都說完了，人也看過了，爹也該回去了。」

沈珵一臉憤怒，「你這就走了？！」

這算什麼？跑來嚇唬他一頓，然後把鍋甩給謝衍，自己拍拍屁股走人？

沈厲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滄桑，「你有王爺看著，比我看得還牢。我能放心。」

「放心你個⋯⋯！」沈珵髒話卡在喉嚨裡。

沈厲轉身向門外走去，走到門口時，腳步微頓，「兒啊。」他沒有回頭，背影在逆光中顯得有些佝僂，不再像剛進來時那般不可一世，「你不是想做個自由人嗎？」

「你與你娘都一樣，心太軟、太乾淨。」他的聲音漸漸低沉，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不適合留在天羅閣那種陰溝裡。」

「我逼你讀書，逼你入仕，把你交給王爺⋯⋯」沈厲頓了一下，「是因為我怕你⋯⋯死在太暗的地方。」

說完，他大步流星地離開了，黑衣融入了陽光下的陰影裡。

沈珵僵在原地，心臟猛地一抽，像是被那柄銀鉤狠狠勾了一下。

他看著空蕩蕩的門口，憤怒、不甘、委屈都化作了一種無法言說的酸澀。

原來那個變態老爹一直想把他推向光亮處，哪怕是用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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