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臨一步三回頭,絮絮叨叨地又叮囑了好幾遍「一定要寫信」,那依依不捨的模樣,彷彿不是短暫分別,而是生離死別。
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山路盡頭,周圍的空氣彷彿才重新流動起來。
一直強撐著精神、安撫著這位「麻煩」殿下的郭寧荷,像是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肩膀微微垮了下來,臉上那明亮靈動的笑容也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混合著疲憊與無奈的神色,這神情,竟與她還是人類護衛時,處理完薛臨惹出的各種麻煩後的表情,如出一轍。
一直靜立旁觀的翎月,立刻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變化。
他快步上前,狼眸中滿是擔憂,寬厚的手掌輕輕捧住她的臉頰,指尖帶著溫和的妖力,仔細感知著她的狀態,低聲詢問:
「寧寧……可有哪兒不適?」他的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緊張,生怕剛才那番「激烈」的互動讓她耗神過度。
臉頰上傳來溫熱的觸感,郭寧荷那對敏感的狼耳不受控制地抖了抖。
她抬起眼,對上翎月那雙盛滿關切的藍眸,心頭一暖,搖了搖頭,擠出一抹安撫的微笑:
「沒事,谷主。別擔心,我很好。」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習以為常的淡然,解釋道,「殿下他……以前都是這個樣子的。我早就習慣了。」
她的語氣裡沒有抱怨,只有一種「還能怎麼辦,自己家的殿下只能自己受著」的認命和包容。反正跟著薛臨這麼多年,她還能不清楚他的性子嗎?
無非就是特別黏人,特別會撒嬌,答應他那些有時看起來頗為無理的要求罷了。
只是,這份曾經習以為常的「習慣」,在經歷了狼嚎谷這般純粹寧靜的生活後,再次體驗,竟讓她感到了一絲久違的……心累。
翎月聽著她的解釋,看著她臉上那抹熟悉的、屬於「護衛郭寧荷」的無奈神情,心中那股因薛臨而起的煩躁與競爭感,奇異地平息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心疼。
他輕輕將她攬入懷中,用下巴蹭了蹭她頭頂柔軟的髮絲,低聲道:「無需勉強自己。若是不想寫,便不寫。」
在他看來,寧寧的感受,遠比那個人類皇子一時的情緒重要得多。
他的狼嚎谷,應當是她的避風港,而不是另一個需要她勉強應付的「職場」。
然而,郭寧荷終究還是無法將薛臨的請求置之不理。
她坐在鋪著柔軟獸皮的桌案前,攤開特製的獸皮紙,拿起羽毛筆,神情專注而嚴肅,彷彿在處理什麼重要的軍國大事。
她仔細斟酌著每一個字句,既要報平安,又不能透露狼嚎谷的具體情況;既要安撫薛臨的情緒,又不能讓他過度依賴……
她不得不承認,儘管薛臨時而任性、時而無理取鬧,但他畢竟是她親眼看著從一個稚氣未脫的少年,一步步成長至今的。
他待她,確實是極好的。
那些笨拙的關心,那些不計回報的維護,那些在她最絕望時點燃她生機的執著……點點滴滴,她都記在心裡。
薛臨就像她生命中一個特別的錨點,連接著她的過去與現在。他用他那種或許不夠成熟、卻無比真誠的方式,在她心裡佔據了一個無法輕易割捨的位置。
所以,這信,她得寫。
不僅僅是出於承諾,更是出於一份發自內心的、無法完全斬斷的牽掛。她會認真對待他的每一份心意,如同過去一樣。
翎月靜靜地立在一旁,看著寧寧微蹙著眉頭,一筆一劃認真書寫的側影。
那專注的模樣本應賞心悅目,卻讓翎月心中泛起一陣細密而陌生的酸澀。
他清楚地知道,寧寧此刻的專注與認真,是為了另一個人。
那個人類少年,即使遠在千里之外,依舊能如此輕易地牽動她的心神,佔據她的時間與精力。
這種感覺……很不舒服。
像是有什麼屬於他的東西,被無形地分走了一部分。明明此刻站在她身邊、能給予她實質陪伴與保護的是他,可她筆下流淌的關切,卻飛向了遠方。
一股難以言喻的不甘,如同暗流,在他平靜的外表下悄然湧動。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將一盞更明亮的夜明珠燈挪近了些,讓光線更好地照亮她面前的紙張,然後繼續沉默地守護在一旁,用他無聲的方式,對抗著那份因距離而產生的、令他無能為力的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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