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世浮生錄—狼妃篇 - （08）初入虎山

虎山，對初來乍到的郭寧荷而言，是一個充滿陌生規則與好奇目光的全新世界。高聳的殿宇、整齊的房舍、統一的服飾，以及人們之間複雜的禮節，一切都與她記憶中弱肉強食、自由奔放的山林截然不同。

那因長期模仿狼行動而微弓的背脊，那十歲年紀不該有的、精壯結實的四肢，那因代替爪牙使用而彎曲、過長的指甲……都讓她瞬間成了虎山上下的話題人物。

孩子們遠遠地看著她，眼神裡混雜著恐懼與好奇；一些年長的弟子則私下議論，猜測著她離奇的身世。

在眾多審視的目光中，有一道目光最為與眾不同。那是專門負責教授武術與妖怪肉搏的師父——郭寧淵。

他身形魁梧，步履沉穩，一雙眼銳利如鷹，卻不帶輕蔑，只有純粹的審視與發現璞玉般的專注。

他讓郭寧荷伸出手，仔細查看她那異於常人的指節，輕輕按捏她手臂上緊實的肌肉線條。

十歲的孩童，竟有如此為生存而磨礪出的體魄，這背後的故事，讓他這個見多識廣的師父也暗自心驚。

「從今天起，妳跟著我。」

郭寧淵沒有嫌棄她的野性，反而從中看到了未經雕琢的、最純粹的戰鬥潛力。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這具野性軀殼下，那雙眼睛裡尚未被仇恨與恐懼完全吞噬的靈光。

他決定將她收於門下，不僅是傳授武藝，更是要教她「成人」。

他為她取名——「寧荷」。

「『荷』，為蓮花。」郭寧淵鋪開宣紙，執起她因緊張而蜷縮的手，一筆一畫地教她寫下這兩個字。

「蓮花生於淤泥，卻不染污濁，綻放清淨芬芳。妳在深山中與妖物生活十年，歷經艱險，卻未與之同流合污。這便是『寧荷』之意——願妳身處污濁，心似蓮華，潔淨不折。」

「郭寧荷」……從此，這不再只是一個發音，而是她嶄新的名字，承載著師父的期許，和她即將開始的、作為「人」的證明。

——————

十年光陰，當年的野性女孩郭寧荷，如今已是二十歲的青年捉妖師。但說實話，她在虎山的一眾弟子中，實在算不上特別出色。

她甚至產生了職業倦怠。

十年如一日，天未亮就被迫爬起，練習千篇一律的招式、符咒與陣法。

這種被嚴格規訓的生活，對一個在山林裡野慣了的靈魂來說，無異於一種漫長的折磨。重複了三千六百多個日子，是個人都會膩的。

對如今的郭寧荷而言，完成每日的功課後，能回到自己的小房間，不受打擾地睡個安穩覺，便是她平淡生活中最大的幸福與追求。

在虎山，真正如雷貫耳的名字，是當今聖上薛裴。那位早已離開師門、登基為帝的「師兄」，依舊是虎山不朽的傳說。

負責授劍的師父每每提起他，總是紅光滿面，語氣中充滿了無盡的驕傲：「瞧瞧你們薛裴師兄！那才是真正的天縱奇才！他當年練劍時，劍氣之強韌，方圓十丈內落葉皆能為其所用！如此天賦，我虎山百年來再難尋第二人！」

郭寧荷對這位傳說中的師兄並無太多感覺，畢竟那離她太過遙遠。

然而，最近她卻莫名其妙地成了虎山新一代的焦點人物，原因並非她勤學苦練，而是她那詭異到令人費解的「運氣」。

前陣子，她隨師父外出捉拿一隻為禍一方的千年黑貓妖。師兄弟們佈下的天羅地網屢屢被其逃脫。

混戰之中，師父情急之下對她大喊：

「寧荷！伏妖網！」

她依言將手中的伏妖網奮力一撒——說來也巧，那黑貓妖正巧為了躲避師父的一道符籙，凌空變向，不偏不倚，一頭撞進了她張開的網中！

更離奇的是，那貓妖被網住後，竟不掙扎，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後發出一聲似嘲弄又似解脫的嘆息，隨即自損千年修為，化作一顆黯淡的妖丹，彷彿是……自己選擇了投降。

這還沒完。

前幾日，她難得偷閒，到虎山附近的山腳下散心，只想遠離練功的喧囂。

卻不料，在一個偏僻的山洞裡，撞見了一隻奄奄一息的千年虎妖。那虎妖顯然是中了某種極厲害的劇毒，渾身癱軟，連抬起爪子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對她發出虛弱的低吼。

她幾乎沒費什麼力氣，只是走上前，用伏妖網輕輕一套，便將其「收服」了。

連續「收服」兩隻擁有千年道行的大妖！

儘管過程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巧合與被動，但結果是實打實的。一時間，虎山上下議論紛紛。

「聽說了嗎？郭寧荷師姐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啊！」

「連千年大妖都能手到擒來，這實力……深不可測！」

「說不定，她就是下一個薛裴師兄！是我們虎山未來的希望！」

聽著這些越來越離譜的傳言，郭寧荷只能無語望天。

繼承人？希望？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想起那隻自己投降的黑貓，和那隻倒楣中毒的老虎。

她根本什麼都沒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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