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世浮生錄—狼妃篇 - （25）靜變之夜

這樣的訓練持續了半年有餘。

郭寧荷逐漸發現一個不對勁的現象——有些妖怪，明明已經被「劍心」的劍氣結實實地擊中，甚至當場倒地不起，理應被消滅了才對。卻總會在薛臨鬆懈下來，以為戰鬥結束，轉身準備離開時，忽然暴起發動偷襲！

那感覺……不像是僥倖存活，更像是一種戰術性的偽裝。如同某些狡猾的野獸，裝死等待獵物放鬆警惕，再給予致命一擊。

所幸郭寧荷始終保持著警戒，總能及時出手，利落地將這些「詐屍」的妖怪徹底了結。

「姐姐好厲害呀！」身形越發抽高、漸顯青年挺拔之姿的薛臨，每次看到她乾淨俐落的補刀，都會發出由衷的讚嘆。

然而，不知從何時開始，郭寧荷發現自己的身體出現了些許異樣。

她的動作，不再像以往那般迅捷如電。

有時在攔截那些偷襲的妖怪時，她的反應會慢上那麼半拍，甚至偶爾會出現瞬間的恍神。

薛臨身負「劍心」，自有護主劍氣，偶爾一次失神，劍氣也能自動護體，化險為夷。但有一次，情況尤為嚴重。

一隻未死透的蛇妖猛然彈起，毒牙直噬薛臨後頸，而郭寧荷竟愣在原地，完全沒有反應過來！最終還是薛臨自己警覺，反手一劍將那蛇妖斬為兩段。

「姐姐？！」薛臨收劍回鞘，擔憂地看向她。

這一次，薛臨真切地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最初以為，是自己半夜頻繁叨擾，導致姐姐睡眠不足。於是，他不再半夜敲窗，改為日日雷打不動地送來各種安神補氣的藥膏和補品，甚至還會用故作輕鬆的語氣調侃她：

「我的護衛姐姐是不是夜裡去做賊了？臉色怎麼越來越差？」

若是往常，郭寧荷定會在心裡默默吐槽回去，但最近，她連在內心吐槽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接過藥膏，道聲謝便罷。

她也一直以為，這日益加重的疲憊感、反應遲鈍，或許真是長期勞累加上睡眠不佳所致。

直到某天夜晚，她在更衣時，不經意間瞥見自己的手臂內側——

那是……什麼？！

藉著燭光，她清晰地看到，從手腕內側開始，數道詭異的、如同細小藤蔓或血管般的翠綠色紋路，正悄然向上蔓延，顏色鮮豔得近乎妖異，與她蒼白的皮膚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

這絕不是疲勞過度會出現的症狀！

——————

從發現那詭異的綠色紋路開始，郭寧荷便以練功受傷為由，用層層紗布將自己的手臂緊緊纏繞起來。

整整一年都這樣試圖掩蓋這不祥的印記。

然而，這不過是自欺欺人。

那些紋路如同擁有生命的藤蔓，日復一日，頑固地向上蔓延，從手腕到手肘，再從手肘侵蝕至整個臂膀，顏色也從最初的翠綠逐漸變得深沉，隱隱透著暗色的光澤。

隨之而來的，是力量的流失和控制的失調。

她開始感覺手臂沉重麻木，連握緊蝕爪、端起茶杯這樣簡單的動作，手指都會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今天是薛臨十八歲的生辰，宮中想必熱鬧非凡。那個總是充滿活力的少年，此刻應該正在接受眾人的祝福吧？

郭寧荷卻以舊傷復發、身體極度不適為由，向上面告了假，將自己牢牢鎖在偏殿的房間裡。

她不能再拖了，她的身體……已經變得連她自己都感到恐懼和陌生！那些紋路不僅爬滿了手臂，甚至開始向肩頸、向胸口擴散，紗布再也遮擋不住了！

她蜷縮在床榻最深處，用厚重的被褥將自己從頭到腳緊緊包裹，彷彿這樣就能隔絕外界的一切，也能將那個正在異變的自己隱藏起來。

黑暗中，她顫抖地抬起手，藉著從縫隙透入的微弱光線，她驚恐地看到，自己的指甲不知何時開始變得尖長、堅硬，泛著不健康的青灰色澤，宛如……野獸的利爪。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啊……」

壓抑的、帶著哭腔的嗚咽從被褥中洩出，充滿了無助與恐懼。她感覺自己正在一點點失去對身體的控制，正在朝著某個非人的、怪物般的方向滑落。

跟怪物一樣……

要是被薛臨……被他看到我這副模樣……

要是被虎山的同門、被宮裡的任何人看到……

後果她連想都不敢想。

他們會怎麼看她？一個身上長滿妖異紋路、指甲如獸的捉妖師？

肯定……肯定會被當成妖怪的……

到那時，薛臨那雙總是亮晶晶看著她的眼睛，會充滿驚恐和厭惡嗎？

陛下還會允許她這個「異類」留在宮中嗎？虎山……恐怕會第一個派人來「清理門戶」吧？

她像一隻受傷的野獸，獨自在黑暗中舔舐著無人知曉的傷口，等待著未知的、彷彿註定悲劇的命運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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