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口氣還沒喘勻,就對上了葉陞看過來的視線。那張精緻的貓臉上,瞬間又掛上了毫不掩飾的嫌棄表情,與剛才看著江雲霨時那充滿孺慕與驕傲的模樣判若兩貓。
這變臉速度…… 郭寧荷嘴角微抽,真是收放自如。
不過,她的思緒很快就被「江雲霨」這個名字本身所帶來的震撼淹沒了。
江大俠……原來是這副模樣啊。
她年輕在虎山時,沒少聽過關於江雲霨「一劍封喉」的傳奇故事。也依稀聽過傳聞,說這位行事乖張的劍俠似乎收過一個徒弟,只是行蹤飄忽,無人得見其真容。
原來……那個徒弟就是葉陞?而且還是個妖怪!
人類頂尖劍俠,收一個妖怪為徒……
這個組合,在郭寧荷這種從小被灌輸「人妖殊途」、「見妖即斬」觀念的捉妖師看來,簡直是離經叛道、絕無可能之事!
思緒飄遠,郭寧荷又想起關於江雲霨更早的傳聞。她並非野路子出身,其師承可謂顯赫——她曾是赫赫有名的修仙大派「青雲派」的弟子,習的是正統的「青雲劍法」。
換言之,她原本也是那群萬中選一、前途無量的準修仙者之一。
更讓人驚嘆的是,她十六歲時,便在青雲派內自創了劍技「流雲劍」,可謂天才橫溢。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mS5DK2xeW
然而,她在十八歲那年,竟主動離開了青雲派,放棄了無數人夢寐以求的修仙之路,原因至今成謎。
據說她也不是不收徒,她早期也曾認真教過劍,奈何……她那「流雲劍」步法過於飄忽凌亂,根本無人能跟上節奏,加上她每次演示的招式似乎都有些微不同——應該說,連她自己也記不清自己下一招會出什麼!
這種完全依賴本能和瞬間靈感的教學,自然讓大部分循規蹈矩的弟子望而卻步,紛紛打退堂鼓。
——————
改造進入第二天,葉陞和郭寧荷在工坊附近一處雅致的涼亭裡,整理記錄著前一天的修改數據。
然而,這份寧靜時不時就被一道身影打破。
只見那位傳說中的黑山老妖——嵩闕,時而在工坊外的小徑上「散步」,時而佇立在花圃旁彷彿在「欣賞」根本不存在雜草,時而又拿著一卷空白竹簡裝模作樣地「研讀」……
但他的視線,總是有意無意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飄向那扇緊閉的工坊大門。
「那個……他一直都這樣嗎?」郭寧荷實在忍不住,壓低聲音問旁邊奮筆疾書的葉陞。
這畫面太有衝擊性了,簡直顛覆了她對「大妖」的所有想像。
葉陞頭也沒抬,筆尖幾乎要戳破紙張,語氣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煩躁與厭惡:「對啊!煩死了!跟個幽魂似的在那邊晃悠!要不是師父現在重塑肉身,必須時刻倚靠他體內的『紫府妖火』溫養,我早就衝上去把他那雙賊眼戳瞎!」
紫府妖火?!
郭寧荷心頭猛地一跳!
她在虎山的《萬妖譜》秘本中讀到過這個名字!傳說中誕生於天地至陰之處的根源之火,能焚盡萬物,亦能孕育生機,擁有無條件破壞與創造的雙重極端屬性,是僅存在於遠古傳說中的大妖才可能煉成的本命火焰!
「我師父……就是被這『紫府妖火』燒死的……!」
葉陞的聲音陡然變得低沉而壓抑,那雙貓瞳裡燃燒著痛苦與仇恨的火焰,咬牙切齒,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郭寧荷倒吸一口涼氣,瞬間明白了這其中的矛盾與殘酷。
殺師仇人,同時也是唯一能救活師父的人。
葉陞對嵩闕的敵意,不僅僅是出自「爭寵」,更是源自這血海深仇與無奈的依賴。他恨不能將嵩闕碎屍萬段,卻又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唯有嵩闕的紫府妖火,才能維繫住江雲霨那一線生機,緩慢地修復她被焚毀的肉身與魂魄。
而且……聽這意思,這個修復過程,需要上百年的光陰……
葉陞最終只是頹然地鬆開了緊握的拳頭,發出一聲沉重而漫長的嘆息,將所有的憤怒與無奈,都強行壓了下去,重新低下頭,專注於眼前的記錄數據。那背影,竟透出一絲與他外表年齡不符的蒼涼與隱忍。
郭寧荷看著這樣的葉陞,心中五味雜陳。
這隻囂張、毒舌、態度欠揍的貓妖,對他那個人類師父的在意與維護,竟然深到了如此地步。這份跨越了種族與生死、夾雜著愛與恨的複雜情感,讓她這個旁觀者,也為之動容。
這黑山老妖洞裡的故事,遠比她想像的更加曲折,也更加……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