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世浮生錄—狼妃篇 - （140）心牆欲破

郭寧荷強撐了數月，再也支撐不住那強裝的鎮定與冷漠，蹲下身，將臉深深埋進膝蓋。

那單薄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壓抑許久的委屈、恐懼與自責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

「我一直……一直都在忍耐……」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哭腔，「假裝自己……不後悔做了這些……我知道的……我知道翎月絕對、絕對不會願意喝下我的心頭血……他那樣驕傲……可是……可是我找不到其他辦法了……」

她的哽咽聲越來越大，語無倫次地訴說著當時的絕望：「翎月他……他那時候因為修煉，日日咳血……氣息一天比一天弱……我看著他那個樣子……我如果再不做點什麼……我就會失去他的……我真的會失去他的……」

想到翎月如今看她的眼神，她哭得更加傷心欲絕：「他現在一定很生氣……很恨我……他的妻子……居然對他做出了這種事……他質問我那天……我還說什麼要他怨我恨我都隨他……我好後悔啊……薛臨……我不要他恨我……我不要……嗚嗚嗚……」

薛臨看著哭得幾乎喘不上氣的阿姊，心臟又酸又痛。他連忙蹲下，緊緊抱住她，一下下輕拍她的後背。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p1wzl8JXZ

然而，聽著阿姊的哭訴，薛臨的心中同樣複雜難言，更湧起一股強烈的自責。

明明當初是他站出來，向天帝提出要「監察」翎月的身體狀況。

可實際上呢？他根本束手無策！

那個提議，不過是為了緩和當時劍拔弩張的場面，一個毫無實際效用、只是拖延時間的藉口罷了！

他什麼實質的忙都沒幫上，只能眼睜睜看著阿姊在絕望中，選擇了這條最極端、最傷己也傷人的路。她為了留住翎月，不惜違背他的道心，甚至讓自己背負上「罪人」的枷鎖。

而他自己，卻依舊什麼問題都沒能解決。

這種無力感與自責，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薛臨抱著哭泣的郭寧荷，聽著她壓抑數月的痛苦傾瀉而出，一個念頭在他腦海中浮現——

我在幹嘛？

他身為她的丈夫，在她們最需要幫助、最絕望的時候，他在哪裡？

他在天界！頂著個天符監副典的名頭，周旋於那些他根本不屑一顧的仙規條文和無盡的公文之中！他以為自己在天帝面前據理力爭，給了妻子和天帝「台階」下，維護了他們的尊嚴……

現在想來，那根本是愚蠢至極的自我感動！

他給出了什麼實質的解決方法嗎？沒有！他找到了修復翎月傷勢的靈丹妙藥嗎？沒有！他阻止了阿姊走向極端嗎？更沒有！

他才是三個人裡，最沒用、什麼實際問題都沒解決的那一個！

而他的妻子，他發誓要保護的阿姊，獨自一人在狼嚎谷，面對著翎月日益嚴重的傷勢和內心的煎熬，最終被逼得走投無路，只能用傷害自己、也傷害翎月的方式，來換取一線生機！她獨自承受了所有的壓力、痛苦和如今翎月的怨恨！

一股從未有過的決絕湧上心頭。

薛臨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而堅定。

他輕輕放開郭寧荷，扶著她的肩膀，看著她淚眼朦朧的樣子，沉聲道：「阿姊，等我。」

說完，他霍然起身，周身氣勢陡然一變，再無平日的散漫不羈，只剩下不容置疑的決斷。

他現在就要回天界，立刻跟天帝告假！

什麼職責，在眼前這個哭得幾乎昏厥的妻子面前，都變得無足輕重。

郭寧荷還沉浸在方才的情緒餘波中，未能完全理解薛臨那聲「等我」背後的決心。

她伸手，緊緊抓住即將轉身離開的薛臨的衣袖，聲音帶著未散的鼻音，悶悶地哀求：

「別……別跟任何人說……」

她害怕這秘密洩露出去，引來無法預料的後果。

「嗯，不會的阿姊，放心。」薛臨安撫地捏了捏她冰涼的小臉，「等我，很快。」說完，他不再耽擱，轉身化作一道流光疾馳而去。

薛臨一走，郭寧荷立刻用力擦乾臉上的淚痕，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恢復平靜。

不過片刻，她臉上已看不出絲毫哭過的痕跡，只剩下平日裡那副近乎冷漠的神情。她走向廚房，開始有條不紊地準備翎月的膳食。

翎月感應到薛臨的氣息迅速遠離狼嚎谷，便悄無聲息地來到廚房外，隱在暗處，目光複雜地看著裡面那個忙碌的身影。

他依舊在意……在意寧寧與薛臨的關係，會不會因為自己與她之間的僵局而有所改變？

他看著郭寧荷——她神情專注，卻也冷靜得過分。可不知為何，翎月卻從她那緊繃的側臉和過於用力的指尖，看出了一絲強撐的痕跡。

他終是沒能忍住，低聲喚道：

「寧寧……」

這聲呼喚，讓郭寧荷渾身一顫。

她已經……很久沒有聽到他這樣叫她了。

「……」她僵在原地，心緒一片混亂，不知該作何反應。

而翎月已經走了進來，默不作聲地接過她手中盛菜的器皿，動作自然地將剛煮好的菜餚仔細盛到碗裡，擺放妥當。

郭寧荷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身影，看著他那雙骨節分明的手做著這些熟悉的動作，一股巨大的酸澀猛地湧上鼻腔，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急忙別過頭，將幾乎奪眶而出的淚水逼了回去，強裝鎮定地轉身去處理旁邊的其他菜餚，自始至終，一言不發。

翎月也沒有再開口，只是沉默地在一旁幫忙，遞遞盤子，擺擺碗筷。

廚房裡只剩下鍋灶的細微聲響和兩人之間沉重得幾乎凝滯的空氣。這份無言的默契與隔閡，比任何爭吵都更讓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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