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
一聲巨響從小巷的深處傳來,林清染的臉部著地,重重摔倒在地。舊城區的小巷充滿垃圾,未乾的水灘因為青年的摔倒濺起水花,污臭的味道縈繞鼻尖。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他在心裡一頓咒罵,手腳並用地爬起來。僅存視力的那隻左眼用力眨了兩下,甩掉睫毛上沾著的污水。
這群神經病!他在心裡罵罵咧咧:到底要追到什麼時候?
西城這麼大,他一路從復興區逃到了舊城區。路上闖了好幾個紅燈,還是甩不掉那幾隻獵犬。
他原本預料舊城區會有更多躲藏的地方,但現在看來根本是自討苦吃——他對舊城區一點也不熟悉。而從進了舊城區,就開始分散的獵犬們看來,對方似乎是有意將他逼近這裡的。
特地為了約會而穿的衣服因為跌倒,而沾上了爛掉的垃圾。林清染急匆匆地拿起掉落的背包,又背回肩膀上。
到底可以往哪邊走啊?
他左顧右盼,試圖找出一條對自己有利的道路。然而時間緊迫,根本由不得他選擇。遠方傳來車輛引擎的聲音,他吐了一口氣,往左邊的拐口衝去。
臉上的污水讓林清染忍不住想乾嘔,不過為了這條小命,還是勉強忍住。他聽見背後傳來手槍上膛的聲音,接著是「碰碰碰」的三下射擊,子彈擦過他的手臂,在水泥牆上留下彈孔。
火辣辣的痛感從右手臂襲來,林清染可以感覺到側背包一直撞著大腿。他開始有了把包包扔在原地的衝動,但想到裡面新換的平板,又根本不捨得。
「不準射擊!」遠方的追擊者拔高聲音,穿過污染嚴重的空氣,傳到林清染耳裡:「操!上面就說要活捉了,動不動就開槍,你腦包?」
這個指令既直白又羞辱人,林清染皺了下眉頭,不知該喜還是該怒。他一邊忍受灌進肺裡的廢氣,一邊在四周尋找適合躲藏的地方。但很可惜的是,就像是他心知肚明的那樣,他對舊城區一點也不熟。
剛才摔了個狗吃屎,大概是扭到腳了,現在跑起來還一拐一拐的。
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肩膀還撞到違建的磚牆。林清染咒罵了一句,心想到底是哪個神經病,連多五公分的圍牆都要偷蓋。
後方的腳步聲越來越逼近,林清染快吐了,腦袋也因為缺氧而一片空白。他第一次這麼討厭平常不運動的自己,甚至在想,如果小時候摔斷腿時有去換雙義肢,現在也不至於這麼狼狽。
他一路往前,轉進一條掛滿霓虹招牌的街道。這裡似乎是東地人的地盤,上面的方形文字讓林清染得辨認一段時間,才能看出來。他自己雖然也是純粹的東地裔,但在西城住久了,也沒學過這些文字。只是從牌子上的魚形可以辨認出來,這裡大概是什麼海鮮街。
腥臭的氣味撲鼻而來,像是在驗證林清染的猜想。他踩過混雜魚鱗與內臟的地面,還要注意不要再次跌倒。
就在他繼續往前時,一聲槍響再次襲來。子彈恰好打在林清染腳邊,讓他不自覺跳了一下。這一下是威嚇,像是在警告他別再繼續跑。
「停下!」後頭的獵犬大聲警告。
林清染當然不會聽——又不是不要命了,誰聽誰是白痴!
他看了一會兒,最後盯上了右手邊的防火梯。如果從那邊上去,大概還有一點生機。
跑了太久的手臂與大腿已經到了極限,林清染掂量了一下側背包,猶豫片刻,還是把包包扔在一邊。
他跳上防火梯,受傷的右手在每次攀爬時,都可以感覺到一股強烈的撕扯感。鮮血不停湧出,直到沾滿整隻手臂。
狹窄的巷口將充滿光污的天空劃出一條口子,遠方的復興區正在播報新一輪的選舉公告。林清染對議長支持率的漲跌一點興趣都沒有,只在乎這條防火梯到底什麼時候是盡頭。
他快爬到頭暈目眩,上方卻忽然出現了一個人影。那是個戴著面罩的女人,兩隻被改造過的義眼散發著穩定的光源。
她手裡提著一把衝鋒槍,低頭看著林清染,不知已經站了多久。林清染意識到大事不妙,但還來不及反應,女人就立刻出腳,用力踹向他的腦袋。
頭部傳來一股劇烈的重擊感,林清染甚至咬上了自己的舌頭。他整個人因為鬆手而向下摔去,接著「碰」的一聲,砸落在巷子的垃圾堆裡。
舊城區根本沒人在做資源回收,裡頭不知是電風扇還是什麼鬼東西的塑膠碎片直直插入他的大腿。林清染發出一聲呻吟,下意識想摸自己的大腿,卻發現手臂痛到根本不能動。
小巷的兩邊傳來腳步聲,獵犬正在逐漸逼近。那個從樓上踹他的女人跳了下來——非常穩妥,完全沒有摔斷腿,然後來到他面前。
她伸出衝鋒槍的槍口,拍了拍林清染的臉頰。左眼的發出的掃描光線在他身上晃了一圈,接著收回:「任務目標已抓獲,沒死。」
還不如死了。林清染暈乎乎地想。
女人掐掉通訊,而就在此時,一聲細小的落地聲從後方傳來。那聽起來像是一隻貓從陽台落下,充滿存在感,但又像是悄聲無息。
「喂——」
在她開口的一瞬間,隔壁的同伴忽然退了一步。一隻戴著手套的左手死死勒在他的頸脖上,出鞘的短刀插入頭盔與防彈背心間的縫隙,直直捅入頸脖。聯通晶片甚至還來不及發出警示,就立刻被精準地破壞。
是職業殺手。
不知從何而來的殺手鬆開手,男人的身體緩緩軟倒,連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那支匕首在他手上轉了一圈,閃爍著鋒利的冷光。
女獵犬很快反應過來,抬起手臂,將槍口對準殺手。但殺手的義體改造顯然跟她不在一個級別,裝著消音器的手槍射出子彈,獵犬向後趔趄了一步,感覺自己的義眼神經傳來劇痛。
「噗」的一聲,像是香檳軟木塞被拔開的瞬間。
價格高昂的光學鏡片被立刻擊碎,視神經傳來的灼熱感讓她不由自主地發出悶哼。她毫不猶豫,立刻對著子彈射來的地方掃射。
彈殼不停噴出,與冰冷的地面相碰。開火的聲音刺激到了摔在垃圾堆裡的林清染,他的意識有一瞬間的清醒,掙扎著想從垃圾堆裡站起來。
「想殺我嗎?」
冰冷的聲音從後方傳來,獵犬想要轉過身,但小刀卻早一步到來。利刃毫不留情地劃開她的咽喉。隨著殺手鬆手,女人的身體也跟著砸在水灘之中。
四周是血的味道、魚的腥味,還有垃圾噁心的腐臭氣息。
巷子裡再次恢復寂靜。
殺手甩了甩小刀上的血跡,收回捆在褲子上的刀鞘內。接著上前幾步,來到林清染面前,半蹲下來。
「噢,天啊,看看他們。」殺手說道,語調熟悉又隨意,還夾雜著刻意偽裝出來的疼愛:「怎麼捨得對你這麼粗暴?你的臉都受傷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林清染的臉頰。上面還有跌倒留下的挫傷,看起來邋遢又好笑。
林清染已經快沒力氣了,腦袋空白地盯著前方。他留有視力的左眼現在跟右眼一樣瞎,空濛濛的,傻傻盯著前方。
殺手用指腹擦了擦他流出來的鼻血,不過卻只是把他的臉用得更髒。可能是覺得看不清楚他的醜態,男人摘掉墨鏡,露出那雙泛著藍光的眼睛。
林清染忽然反應過來:「……海鷗?」
「對。」被猜對名字的殺手對他微笑,語調輕快到令人毛骨悚然:「是我喔!」
「我又不是白痴。」林清染邊咳嗽邊說,喉嚨裡的血不停往外吐。他維持著最後一點意識,對著海鷗抗議:「講話這麼噁心的就只有你。」
海鷗哈哈大笑,把林清染從垃圾堆裡扛起來,還順手撿回對方丟在防火梯邊的側背包。
「我晚上出門前看了本日占卜,他說今天會有好事發生。」他笑眯眯地說:「看來確實如此。」
林清染想說他放屁,不過意識卻逐漸模糊。
「你看。」海鷗的聲音越來越遠:「我這不就撿到寶了嗎?」3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klgDloEjZ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