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先前明媚的陽光散盡,灰白的雲塊不知何時擠滿了上空,沉沉壓在頭頂,連呼吸都帶著幾分悶滯。蜻蜓低低掠過操場,學生們竊竊私語,都在擔心一場突如其來的雨。1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HxFr9NUd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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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非常榮幸能代表全體畢業生,在母校七十一周年校慶這一莊嚴的時刻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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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的聲音清冷,透過麥克風穩穩傳遍全場,台下立刻泛起新一輪細碎的議論。前排幾位校董微微蹙眉,交換著輕蔑的眼神。羅傑的父親更是毫不掩飾,當場嗤笑一聲:「是誰安排這丫頭上來的?什麼時候輪得到她代表學生致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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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議論清晰地傳入耳中,妲卻恍若未聞。她指尖捏著稿紙邊緣,緩緩將其展開,平靜而清晰地讀道:1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9zIE0P71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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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在校學生,同時也是本屆畢業生之一,站在這裡,我心中滿是感恩。過去三年,母校不僅傳授我們知識,更以言傳身教塑造我們的品格。感謝每一位老師的悉心指導,也感恩朝夕相伴的同學——清晨課堂裡回️盪的朗朗書聲,運動場上揮灑的汗水,社團活動中迸發的靈感火花……這些點滴片段,共同織就了我們最珍貴的青春,也讓我們為步入社會做好了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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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們於母校而言,不過是漫長時光裡的匆匆過客,不過是它年輪中淺淺的三圈細紋。七十一年風雨兼程,這座校園究竟見證了多少歲月變遷?」説著,她側身指向身後背景板上泛黃的老照片,語氣多了幾分悠遠,「一九五四年,修女們以祈禱的雙手,將信仰砌進每一塊磚石,校舍的基石便在這份守護中穩穩壘起。她們那份虔誠,經由歷代校董的堅守與傳承,至今仍像穹頂一般,默默庇護著在這裡成長的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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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八年,學校迎來一次重大轉變——正式由男校改為男女同校。這份天主的恩賜,從此也分給了我們這些女孩,讓每一個渴望知識的靈魂,都能在這裡獲得平等的教育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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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學年,屹立多年的教學樓經過精心修葺,煥發出新的生機。」妲抬頭,目光直直投向台下,聲音添了幾分刻意的鄭重,「我們應當感謝所有為此付出的人——感謝同學們的包容,在施工期間默默忍受諸多不便;感謝老師們的配合,即便在線上課堂也始終堅守初心;更要感謝魏武校長的英明領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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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校長為學校效力多年,早年還曾擔任學生會輔導老師,一直深受學生愛戴。後來在學生與校董的共同推舉下,他正式接任校長一職,至今已走過許多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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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戛然而止。妲握著稿紙的手指微微用力,紙張邊緣被攥出深深的褶皺——接下來要説的話,已不需依賴這份提前寫好的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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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華麗虛偽的辭藻,只有赤裸得不堪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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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微微張口,話語卻像堵在喉嚨裡,一個字也落不了地。或許是即將説出口的事實太過沉重,帶著灼人的衝擊力,讓她連啟齒都覺得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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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沉穩平靜的眼神,也跟著亂了分寸,開始漫無目的地飄忽:遠處,母親還在和柏文低頭商議著什麼;觀眾席中,同學們因她突如其來的沉默漸漸喧譁;而前排,幾位校董正用帶著明顯鄙視的目光盯著她,讓她下意識想移開視線。可偏偏一轉眸,就撞進了博深的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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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深那雙凌厲的眉毛緊緊皺著,眼底壓抑得幾乎要爆發的嚴厲,像翻湧的暗流般要將人吞噬,與當初逼著她和張奇對打的模樣如出一轍——只是這一次,她要面對的對手變了,且遠遠不止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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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簌簌發抖,連手中薄薄的稿紙都快要握不住。博深往前半步,又投來一道更兇狠的目光,那壓迫感讓她瞬間想起被他壓制時的滋味,背上竟隱隱泛起一陣幻痛。她忽然覺得,台下那些大腹便便、老態龍鍾的校董,和眼前的博深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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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吸一口氣,妲翕動了一下嘴唇,終於打破了現場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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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真的那麼值得尊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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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句點燃引線,瞬間讓全場炸開。有人察覺到她話裡的異樣,開始小聲議論;更多人則揣著興奮,翹首盼著好戲上演。校董們望著眼前的場面,原本還算平和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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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妲眼裡,此刻博深的臉色比在場任何人都要難看。她想起博深説過要看著她報仇,卻沒想到他所謂的「看著」,竟是如此直白地緊盯。偏偏就是這份注視,盯得她心頭發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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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要給自己壯膽,妲的聲音愈發鋭利,如一把驟然出鞘的利劍,既刺向對方,也狠狠刺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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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衣冠楚楚的魏校長,當真擔得起『為人師表』這四個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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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瞥見博深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她懸著的心才放下,繼續説道:「大家都知道,魏文是他的兒子,但今天——」她故意拖長語調,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遍整個會場,「我要告訴各位,他還有一個女兒……而那,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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騷動如漣漪般在台下迅速擴散,議論聲越湧越密,空氣裡都浸滿了緊張。唯有博深那邊,像是籠罩著一股不同的氛圍——方才那可怕的眉眼早已舒展,眼角眉梢間多了幾分滿意的鬆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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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實説,我從來不願承認自己是他的女兒——哪怕是『繼女』這個詞,我也打心底裡討厭。」妲開口,聲音裡混著顫抖,卻又透出一絲異樣的興奮,「但這似乎是最能説清我們關係的詞,也是最能説明我對他恨意何來的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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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興奮裡,藏著真相即將破土而出的戰慄,藏著想要在博深面前爭一口氣的急切,更藏著對尋回另一部分自我的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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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我從不承認他是父親一樣,魏武也從來沒把我當女兒看過。在那個有他的家裡,侮辱和貶低是每天的常態。我在他嘴裡根本沒有名字,永遠都是『死丫頭』『壞種』『醬油瓶』。在他心裡,我甚至算不上一個人,只是個礙眼的髒點——他下班回家看見我,會用髒話劈頭蓋臉罵過來;我從他眼前路過是錯,做作業到凌晨是錯,就連吃個生日蛋糕,也是錯。偶爾一次頂撞,換來的可能是迎面飛來的拖鞋,或是煙頭狠狠按在大腿內側的灼痛。我到現在都不敢相信,在外人面前,這個人竟然是教書育人的老師,甚至到現在,還是個被人捧著的德高望重的校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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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些……真要拿出來比的話,又算得上什麼呢?每個家庭裡的小孩,或大或小,可能也都被這樣對待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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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剛説完,她就覺得胸口堵得發慌——明明那些沒説出口的、更隱秘的傷害還壓在心底,可話到嘴邊,卻只剩這樣輕飄飄的一句。好像連她自己,都在不知不覺中,把那些痛苦悄悄打了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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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吸第二口大氣,妲繼續道:「説起來,早在他還是老師的時候,就認識了我的母親,還在隱瞞自己已婚的情況下,跟她組建了新的家庭——」忽然,她的聲音頓住,嘴角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苦澀,「沒錯,我的母親,就是現在的校長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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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同一時刻,全場的目光驟然調轉,如聚光燈般齊刷刷鎖向會場後方。有人下意識掏出手機錄像,有人直接點開直播,現場視線與屏幕背後無數雙窺探的眼睛交織成一張無處可逃的灼熱之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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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的母親在這片注視中渾身一僵,難以置信地緩緩回頭。她的目光越過人羣,眼裡只剩下台上那個孤零零的身影。當母女視線相撞的剎那,妲清晰地看見,母親眼底的情緒如走馬燈般急速流轉:先是猝不及防的驚恐猛然炸開,繼而羞恥的潮水瞬間漫過瞳孔,最後,所有翻湧的情緒都慢慢沉澱,凝固成一種近乎卑微的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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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倉惶移開視線,不敢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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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見母親那雙眼之前,她心裡其實閃過一個念頭:干脆別顧及母親的感受,把自己的遭遇盡數公諸於眾。可母親此刻這副明顯想息事寧人的模樣,卻像最後一推,將她記憶的閘門徹底撞開了。她突然想起那個噩夢般的畫面:魏武猛地拉開洗手間門的剎那,她清清楚楚看見,廚房裡的母親正埋首備菜,菜板上的刀聲沉悶而執拗,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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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母親低頭不語的側影,與此刻她眼底的哀求如出一轍,都像在無聲地請求她「別計較」「別聲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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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聲聲鈍響,彷彿不是落在案板,而是重重鑿在母親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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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份痛,何嘗不是她自己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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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絲尖鋭的疼跟著在妲的心頭蔓延——她還在猶豫自己的決定會不會讓母親受傷,母親卻再次用沉默作出了回答。她忽然害怕,怕自己真的鼓起勇氣説出一切時,母親投來的,依舊是這樣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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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倏地緊閉雙眼,再睜開時,目光已毅然越過母親,落在了柏文身上——那個曾被母親的「不信」深深刺痛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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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始終沒能鼓起勇氣,將自己的遭遇説出口;但至少這一次,她能幫他,討回那份遲到太久的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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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魏武的罪行,遠不止於此。他不僅對我惡劣,對伴侶不忠,對待血脈相連的家人,更是毫無底線。」妲的語速不自覺加快,字句間裹著壓抑許久的快意,「十一年前,他把住在鄉下、多年未見的親弟弟接來了城裡。誰能想到,在那看似雅緻的家裡,他竟然對自己的親弟弟,犯下了不堪的侵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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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頓了頓,她掃過台下驟然凝固的空氣,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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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個被他傷害的男孩,就是現在站在這裡的副學生會長,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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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啦」一聲,妲母親手中的節目單應聲散落在地。她踉蹌著往後退,柏文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可她抬頭望向這清瘦少年時,連借力的手指都在微微顫抖,彷彿觸碰到的不是人,而是滾燙的罪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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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的視線,正一點點、沉甸甸地移到柏文身上,各種竊竊私語像蚊蚋般往耳邊鑽——可妲的母親聽不見。她死死捂住嘴,眼底滿是難以置信:不敢信柏文竟始終記得那件事,更不敢信女兒會在眾目睽睽之下,將這道她以為早已結痂的傷疤,狠狠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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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這一刻她才驚覺,那些被大人們強行塵封的往事,從未真正消失。它們早已在孩子們心底紮根,長成遮天蔽日的陰影,如影隨形地伴他們走過整個成長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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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場裡的騷動還在繼續,像沒個準頭的潮水般四處衝撞。羅傑的身影卻已從這片喧鬧中悄然抽離,獨自退至沸騰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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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後望了一眼台上的妲,那目光比博深的注視更添幾分複雜——冷冽的殺意與一絲玩味的興致在眼底交織纏繞,轉瞬便隱去。下一秒,他轉身沒入會場外濃重的樹影裡,很快沒了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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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深恰好被那道一閃而過的身影晃了眼,心頭莫名升起一絲不對勁。他先看向台上的妲——臉上那份堅定已然成型,讓他稍稍放了心。隨即又轉頭望向羅傑消失的方向,眉頭微蹙,才壓著疑慮,腳步漸快地跟了上去。1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0Jo6M1cX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