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校女色 - 第十四話（3）女色·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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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睜眼，映入眼簾的，是醫務室那方熟悉的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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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妲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疼，恍惚間幾乎要以為，樹林裡的一切不過是場荒誕的噩夢。直到她撐著手臂坐起身，目光掃過對面病床上面色沉重的小珍，才猛地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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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柔美再也不會睜眼，那些驚悚、殘酷的畫面，全都真實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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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覺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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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口忽然傳來一道低沉穩重的嗓音。妲費力地轉過頭，看見孫正倚在門框上，神情平淡，看不出太多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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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師……」她的聲音乾澀沙啞，剛一開口，喉嚨便狠狠一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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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已經跟小珍大致説過情況了。」孫緩步走近，目光落在妲的倦容上，「現在，該輪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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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眼神沉靜如深潭，帶著一股讓人無法回️避的力量：「這次，你準備好聽我把話説完了嗎？別再像在樹林裡那樣，轉身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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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往的疑慮與此刻的疲憊纏在一起，妲早已沒了力氣再逃。她抿了抿乾裂的唇，最終，緩緩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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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孫在病床邊緩緩坐下，指尖輕輕搭在凹陷的床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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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之前散佈的泳池水鬼傳説，並非無中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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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學校剛改成男女合校那年，第一批入學的女學生裡，有個叫方華的姑娘。某天深夜，她獨自留在泳池練習，卻被一名男同學纏上。方華拼命反抗，男生惱羞成怒，一把將她的頭狠狠按進水裡……等他終於回過神時，方華已經沒了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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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説到這裡，孫的目光輕輕轉向在角落調整點滴的袁校醫。妲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那位頭髮花白的老人正弓著腰，滿臉皺紋裡，每一道都嵌著難以掩飾的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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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男生當時徹底慌了，連夜把方華的屍體背到了醫務室。可人已經沒了，就算袁校醫醫術再好，也無法將她帶回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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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方得知後，連夜派人把方華的屍體，偷偷埋進了教學樓後面那片樹林裡。方華，就這麼成了這所男女合校的第一個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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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這，遠遠不是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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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的聲音沉得像墜進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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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那之後，醫務室裡，總能抬進渾身是傷的女生——有的是被強迫，有的是被毆打。大多數人勉強撿回一條命，可到了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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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猛地頓住，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強行咽下什麼滾燙又血腥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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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們選擇了，自我了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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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妲下意識攥緊了身上的被單，布料在掌心被捏得皺成一團，到最後，那薄薄一層棉絮，竟重得像攥著一塊沉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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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再重，也比不上方華、柔美她們埋在泥土裡，所承受的那種窒息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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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屍體越積越多，校方沒辦法，只能假借翻修教學樓的名義，暗中派人把那些埋得淺的屍體重新挖出來，換地方深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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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於柔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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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的指尖輕輕磕在床沿，一下，又一下，目光跟著一點點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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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後來才出事的。那時候大概已經找不到像樣的埋屍地，埋得又淺，又匆忙……所以才會被你們，在樹林裡，意外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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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一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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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微微轉身，直直望進妲茫然的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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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傑虐死了一個剛入學的女生。他一直懷疑，殺人的過程被人看見了，卻始終找不到那個目擊者。於是，他父親就策劃了一場『怨靈附體』的局——這樣一來，就算日後真有人站出來指證羅傑，他也能用被鬼纏上、身不由己來開脫。順便，連樹林裡可能被人發現的屍體，也都有了『怨靈作祟』這個說法來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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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妲越聽，眉心越擰，緩緩壓出一道緊鎖的山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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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樣荒唐的說法……」最後一個字輕得快要飄走，她狠狠咽了口唾沫，才勉強穩住聲音，「警方怎麼會採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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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孫眼底漫上一層灰敗的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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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羅傑的叔叔——是這片轄區的警察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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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掃過妲發白的臉，聲音冷得像冰：「現在明白了嗎？無論有沒有目擊者，警方都能幫他們把事情壓下去。眼下這出靈異鬧劇，不過是借學生間的流言，用『怕惹上怨靈』的恐懼，徹底封住所有人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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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就是——連當作閒話，都不讓人説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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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妲呆坐在病床上，久久沒有出聲。殘酷的真相像一根冰棱，死死哽在喉頭，又硬又冷。每一次呼吸，都像硬生生吞進一口寒氣，扎得五髒六腑都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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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孫轉回頭，袁校醫也轉身去查看對面床的小珍，兩人的身影緩緩背向自己時，她才猛地迸出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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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就這樣眼睜睜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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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校醫執藥瓶的手驀地停在半空，蒼老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瓶中藥片撞出細碎聲響；孫正慌忙抹了把頸側的冷汗，臉上露出幾分窘迫，不敢去接妲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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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我們把所有事都告訴你了。」他的聲音放得極低，尾音裡藏著一絲懇求，「那些我們藏在心裡、一輩子都沒勇氣説出口的話……只有你能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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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番話炸得妲瞳孔驟縮，她顧不上喉嚨的刺痛，猛地拔高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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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這是要……讓我一個人扛下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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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終於把頭轉回去，垂得卻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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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是本來就打算在校慶上揭發魏武嗎？」他補充道，試圖讓她明白其中的關聯，「整件事裡，那人也逃不了干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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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音落下，他緩緩起身，後退一步，竟直直朝著妲跪了下來，腰背彎成一道沉重的弧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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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只求……到時候你能把所有真相説出來。讓阿傑、馬克，還有那些枉死的姑娘，能有一點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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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校醫見此情景，連忙彎下佝僂的背去扶他，嘴裡不住唸叨：「使不得……使不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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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妲看著眼前這一幕，心裡又酸又澀。心想：為什麼偏偏是自己，要承受這份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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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撐著依舊虛弱的身體，慢慢下床。對面的小珍立刻察覺，連忙想上前攙扶，可剛離床一步，就被妲一個輕淺的手勢制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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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讓我……一個人待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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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珍瑟縮了一下，眼底盛滿愧疚。她想做點什麼來彌補，可此刻，妲最需要的，是一段能獨自消化一切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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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攥了攥衣角，默默地佇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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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轉身，妲垂著眼，目光落在孫身上，語氣裡掩不住冰冷與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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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麼你當初不阻止校董會？為什麼不攔著魏武？要是那時候你站出來……這些爛事，就不會落到我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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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説完，她沒再理會任何人的反應，腳步沒有半分遲疑，一步一步慢慢走出醫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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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門聲極輕，輕得像一聲無奈的嘆息。直到那聲響徹底消散，孫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頹然癱坐在地，雙手狠狠插進頭髮裡，額間青筋暴起，全是藏不住的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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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我不中用，沒勇氣站出來……」袁校醫守在他身邊，一邊嘆息一邊搖頭，聲音裡浸滿了自責，「這份本該我們大人扛的責任，先是推給了你，如今又落到這些孩子肩上，真是造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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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珍見老人自責得快要垂淚，連忙走到他身旁，伸出手，一下下輕拍著他佝僂的脊背，想幫他順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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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校醫緩了緩氣息，嗓音卻啞得厲害：「柔美那孩子，其實很堅強的。」他眼神飄向遠處，像是沉入回憶，「可惜啊，她熬過了身上那些傷痛，卻沒能挺過心裡那道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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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校醫……」小珍輕聲喚他，想要安慰，卻不知道該説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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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目光不經意落在了袁校醫身上那件顯眼的綠色長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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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眨了眨眼，想著得轉移老人的注意力，便輕聲開口：「袁校醫，您怎麼總穿著件綠色的袍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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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慢悠悠地抬手，撫過袍角那處早已磨損的縫線——布料深處，隱約還藏著幾縷洗不掉的淡褐色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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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沉默片刻，才輕輕一笑：「因為……我最愛聖誕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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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這跟綠袍有什麼關係呢？」小珍歪著腦袋追問，眼裡滿是疑惑。她從畫冊和故事裡見過的聖誕老人，明明都穿著紅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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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校醫抬眼望向窗外，聲音溫和得像曬透陽光的舊棉絮：「孩子，很多人都忘了，最早的聖誕老人，本來就是穿綠袍的。我只是……不想讓這個被遺忘的事實，再被世人徹底埋掉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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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珍眉頭緩緩蹙起，總覺得哪裡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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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是在開玩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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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她這副較真的模樣，袁校醫露出一抹疲憊卻溫柔的笑，輕聲嘆：「……你真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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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到這裡便停了。他垂下頭，指尖無聲地摩挲著綠袍的邊角。1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jUlvTokD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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