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　▍殊途．同歸 - ◎第三章．同歸【最終章】

顧擎的父親死於連環車禍，在他剛升上國中的那年暑假。

車禍是怎麼發生的他並不清楚，基於不對青年時期的他造成心理陰影的原則，他們選擇只讓自己最後看一眼父親的遺容。

看起來很安詳，那是顧擎瞥見時唯一的想法。

法醫說了，當下瞬間斃命，他甚至沒來的及細思疼痛。

可母親卻並非如此，她親眼看著丈夫死在自己眼前，而自己卻無能為力。世人常問愛情能讓人做到何等地步？是遷就對方，是為了對方改變自己，還是願意為了對方而犧牲自己？這永遠是道未解的謎，但顧擎和他的母親都從這個為人父親、為人丈夫的男子身上得到答案。他，願意犧牲自己，在傷害降臨的同時，直覺反應護住他的一生摯愛，為此不惜斷送性命。而那日，是十一月四日。

隔年清明，四月四日。那時的顧擎與母親在那墓碑前，前者便看見了他心心念念的父親。

他的父親不記得自己是誰，亦不明白站在他面前的兩人是誰。直到她近乎崩潰地哀鳴、歇斯底里地撕吼、毫不猶豫地將刀子捅進自己心窩，留下受到過度刺激的顧擎昏厥在地，他才終於懂了。

不久後，顧擎前方的墓碑變成了兩塊，身前的魂魄變成兩道，唯一的區別是他們知道自己是誰，亦知道他是誰。

那是他們唯一的兒子。

那是他們狠心拋下的孩子。

那是他們說著剋死父母的男子。

多年後，他再次剋死了自己的妻子。

三月四日，礙事的枴杖已經沒見著了。

他的胸前依舊纏著繃帶，拖著略為踉蹌的步伐，走到墳邊坐了下來。

女子出現得很快，像是期待了很久，帶著一絲不難察覺的雀躍，開口說：「你來了。」

顧擎笑了笑，再次倒了一杯烈酒擺在墳前，說：「嗯，來了。」

女子看著他點菸，說：「為什麼你每個月都來？」

顧擎也看著她，像是想從她的身上看見誰的影子，眉眼間爬上笑意，說：「我在等一個人。」

她愣了愣，說道：「......她喜歡喝酒？」

女子見到顧擎雙眸閃過落寞，泛著令人心悸的紅，嗓音低沈：「......是啊。」

她像是記起他不曾回答的話，又問：「她怎麼死的？」

顧擎深吸一口氣，說：「下個月吧。下個月我告訴妳。」

「好。」

四月四日，清明節，人們早上祭拜完了，清理了狂放不羈的雜草，便會於黃昏之時結伴離開，可顧擎卻沒走。

他每個月都來，祖墳便常保整潔，不會有過多的草，只會有過多好奇的魂。

他看著暮色四合，再次抬起頭，苦楝花開了。

夜色濃稠如墨硯，深沉得化不開，可今日卻分外明亮，也許是心境的轉變，讓其不再昏黑地令人發慌。苦楝花點綴在枝枒末梢，月光輕巧地撒下，穿過縫隙，映著魂魄染出一身灰紫。像輕紗、像煙嵐、像雲彩；掛在她身上、繞在石碑邊、漫在公墓裡、藏進草地間。

她不再發問，他也未曾開口。

少頃，他從口袋摸出了手機，點開了錄音檔，將手機放在地面。

「十一月四日，於某某公路上發生一起自小客車失控追撞拖板車的駭人交通事故。起因是拖板車上鋼筋疑似綑綁鬆脫，致鋼筋脫離車體，砸向後方自小客車。顧姓男駕駛於事發當下，回身欲替新婚妻子擋下鋼筋，卻遭鋼筋洞穿左肩胛骨，妻子也因力道不減的鋼筋貫穿心臟，當場死亡，造成一死一重傷......」

女子愣了很久回不過神。

她低下頭，看向自己空洞洞的心臟處，又一次抬眸，見他嘴角溢出刺目的紅，笑著對她說：「物是人非；殊途同歸。妳懂了，我便與妳同歸。」

殊圖可同歸。

殊途亦同歸。

人歸土，

而魂，歸於天地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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