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入夜的時間總特別早，不過酉時便以天色大暗，綿綿細雪落下，將整個酈城鋪成一片雪白的絨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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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奕白身披黑色斗篷，於夜色下悄然在宮中前行，直到抵達御書房，這才朝外頭的侍衛說道：「下官巡妖府首領蕭奕白，與陛下有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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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侍衛微微頷首，收起長劍，側過身讓蕭奕白進去。屋內，燈火微亮，淡淡的金黃光澤映在深紅的檀木桌上，照亮了案前之人的眉眼。蕭奕白走至桌案旁，墨黑的衣袂隨步伐微動，他恭敬的行以一禮，神色沉穩卻掩不住眼底那一抹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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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國玉停下批閱奏摺的動作，抬眼望著蕭奕白，聲音不疾不徐的問，「奕兒，最近的調查，進展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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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奕白走上前一步，躬身而答，「回禀殿下，近期宮中軼事大抵可以確定幕後黑手為皇后與太子，但……仍缺確切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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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國玉聽罷，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冷意，又問道：「那戎兒在外養的那些人，可有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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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奕白神色微變，低聲回道：「有蠢蠢欲動之勢，若不加防範，近期恐生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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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話一出，御書房內頓時陷入一片寂靜，只剩兩側燈芯微微跳動的光影，與窗外樹葉的颯颯聲。良久，沈國玉像是回想起什麼，目光悠悠，突然問道：「奕兒，你……還記得十年前的那場宮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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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蕭奕白訝異的抬眼望向沈國玉，心口猛地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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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幼年時滿城屍體的景象、火光吞天之夜，以及刀光劍影間，被血色染紅的長廊與大殿，一幕幕如同地獄之過往，依舊是他心中無法抹去的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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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當然記得。」蕭奕白雙手緊握成拳，眸中閃過一瞬的悲傷與懷念，「也記得，是誰用命，換來如今長達十年表面的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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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說到那人，沈國玉總是冰冷的眼中難得露出一絲柔情，他嘆了一口氣，抬眼望著窗外的落雪，似是在問蕭奕白，又好似在問那已不在人世之人，「你，可怨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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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奕白垂下眼，長睫掩去了他此時的神情，只淡淡的回了一句，「殿下，一切都是天命，又有何怨與不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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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沈國玉將目光重新放回案上的奏摺，朝蕭奕白平靜的道：「戎兒的事朕會再多堤防，至於皇后和太子那邊，就要再麻煩你多注意了。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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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腦海中忽地浮現那小姑娘在朝廷上怯生生望著自己的模樣，忍不住彎了彎唇，「那小顧郎，你也多護著點，莫要讓她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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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遵旨。」蕭奕白朝沈國玉深深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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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京城西郊的宰相劉府燈火通明，顧蘭以訪友名義而來，穿著鵝黃裙袍踏入府中，身上的薄薄細紗隨腳步擺動，恍若吹入院中的徐徐清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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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劉家嫡長女劉茹嫣素來嬌貴，此刻卻披著淡青外裳迎至前堂，神色略顯憔悴，眼下還浮著淡淡青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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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姑娘，我可總算盼到妳了！」劉茹嫣快步走上前，緊緊抓住顧蘭的手，一雙圓潤的杏眼裡盈滿了淚水，「自從潘公子死去以來，我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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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到一半，劉茹嫣開始低聲啜泣起來，顧蘭則柔聲安撫道：「劉姑娘，咱進房慢慢說，妳先緩緩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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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貼身侍女見此，也擔憂的遞上乾淨的帕子，「小姐，妳昨兒才哭腫了眼呢！這要再哭下去，眼睛可要壞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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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茹嫣皆過帕子，輕拭去眼角的淚，這才微微點頭，「嗯，顧姑娘，顯隨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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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劉茹嫣將所有侍女遣開，唯獨帶著顧蘭一人進到閨房之中。房內，不同於其他世家大族的金碧輝煌，劉茹嫣的房間布置的素雅乾淨，一旁甚至還有一整面櫃子的書冊，以及牆上的幾柄裝飾用長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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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劉茹嫣神情漸緩，顧蘭於圓木凳上坐定，方才柔聲問道：「劉姑娘，妳可否再將近日發生的怪象與我細說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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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茹嫣點點頭，雙手卻緊攥著手帕，聲音帶抖，「自啟承哥哥離世後，我便常會夢見他，夢中，他總是站在遠處，用極其哀傷又迫切的眼神望著我。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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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會，臉上帶著疑惑之色，「每當我走進他時，夢中就會忽而傳來嬰孩的啼哭聲，聲聲尖銳，刺耳至極，啟承哥哥便會將我推開，而我便會自夢中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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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蘭眉心一皺，又追問道：「除此之外，根據劉姑娘妳信上所寫，醒來後，妳的身上還會發現一層蜘蛛絲，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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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我有將那些東西先收起來，都在這兒。」說著，劉茹嫣從床底下拿出一個布包，裡面竟放著一片片薄如蟬翼的蜘蛛絲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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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蘭伸手去碰觸那蛛絲，那絲在兩指尖拉出一條線，又綿密又黏稠，並帶著一絲奇異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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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可能真是嬰寰與魘蛛在作怪……」顧蘭喃喃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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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顧姑娘妳方才說什麼？」劉茹嫣沒聽清她的話，小心翼翼的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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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沒事，我只是自言自語罷了。」顧蘭搖搖頭，面上帶著安撫式的微笑，將雙手覆在劉茹嫣顫抖不已的指尖上，話鋒忽轉，「只是自上次妳委託我去探查潘大公子時，我便想……妳對他，可真是上心呢！即便他已離世，仍念念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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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及此，劉茹嫣的臉上頓時羞紅一片，聲音也結結巴巴起來，「我與他，自幼便相伴彼此長大，我知曉他是那樣好的男子……風度翩翩、飽讀詩書、英俊瀟灑，又在今年初通過殿試成了榜首。只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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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垂下眼，眼淚撲簌簌地落在手帕上，悲聲道：「此生，我等註定無緣，縱使我心懷歡喜，也終不得其果。幸他曾贈我一香囊，使我得以時時睹物思人，方能熬過這幾日的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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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囊？」顧蘭眼神微亮，聽出了其中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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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啊，我常將之放在枕下。」劉茹嫣從一旁的枕頭下拿出一個繡工粗糙的桃粉色香囊，「這是他小時候自己做著玩的，上頭還有他被針頭戳到的血點印呢，妳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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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假扮成狐裘的小稟以心語向顧蘭道：「顧蘭，那香囊上頭，留有潘大公子的一縷魂，所以劉家姑娘才能夢見他。魘蛛一向以魂魂為食，怕是因此才找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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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此言，顧蘭這才明白為何嬰寰與魘蛛會找上劉府，原以為他倆是奔著吞噬劉茹嫣的夢與靈魂而來，卻沒曾想，目標竟是早已仙逝的潘家大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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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此，顧蘭內心真是對那潘家大公子抱持著滿滿的同情與憐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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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顧蘭楞神的望著那香囊不動，劉茹嫣疑惑的在她眼前揮了揮手，「顧姑娘，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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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蘭回神，連忙揮手笑道，語氣自信而從容：「啊，沒、沒什麼。不過……為了妳這些怪異之事的根由，劉姑娘，今夜我便留在此處一宿，定會為妳尋得解決之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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