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妖少女奇譚 - 第四章：白澤之骨（7）

　　顧蘭與蕭奕白蹲在原地靜默許久，誰也未言，直到那縷火光徹底熄滅，四周再無聲息，這才緩緩從那屍堆後頭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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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那隻昔日傳說中祥瑞之獸，如今只餘斷肢與血。灰白夾雜的長毛被血水黏成一縷一縷，眼角尚殘留未乾的紅痕，牠伏在地上，呼吸微弱得幾不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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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蘭蹲在他身前，將那一身的血腥氣盡數吸入鼻端，她的指尖微顫，卻仍努力撐著不讓眼淚落下，「白澤，對不起……我帶你出去，我們一定會帶你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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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澤緩緩睜開眼，輕輕搖頭，那淡然的笑意帶著疲憊的安寧，卻脆弱得不堪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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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出不去了，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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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蘭搖頭，眼底一片通紅，「可你若死，便再也見不著秋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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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澤靜靜看著她，那雙金瞳中映著燈火，也映著她哀傷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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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月……」他低低喚了一聲，像是將這名字融入了最後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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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即，他緩緩抬起爪，掌心貼在自己胸口，強行按下。那一刻，血光陡然乍現，一枚晶瑩如玉的妖丹自他掌中浮出，光華流轉，宛若含著萬年月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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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蘭眼中倒映著那耀眼璀璨的妖光，不禁驚呼出聲，「白澤，你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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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澤卻只是微笑，把那妖丹放進她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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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我的妖丹。」白澤笑得極淡，「為妖之根本，命之所繫。如今我命數將盡，這丹也留不得了。妳替我將它交給秋月姑娘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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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到「秋月」二字時，他眼神柔了一瞬，似乎有光在那已然黯淡的瞳孔裡短暫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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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經，他與她相遇於一間破敗的柴房，當時的他只是偶然來到人間遊玩，卻因為被一老道所傷，而與那哭紅著臉的小秋月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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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還依稀記得，那時的她因為被責罰而躲進柴房，手裡僅有一顆冷卻的饅頭，卻邊哭邊吃著，那模樣看起來既可憐又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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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明明自顧不暇，卻在看見他的傷勢後，放下了手邊的饅頭，到外面拿來藥箱替他上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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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也是在府裡當差的罷，怎會傷得如此之重，得罪貴人了？」那張小嘴像麻雀一樣說個不停，卻一點也不讓人厭煩，反而覺得她靈動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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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時的白澤被她那溫柔的側臉勾走了魂，從此，便假扮成府內的侍衛偷偷與她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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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他倆成為無話不談的伴侶，秋月一點也不嫌棄他在人間的身分，還總盼望著有一天能與他雙雙出宮過上恬淡平靜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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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最終，一切都被那一天給毀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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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日，他的真身被依畫皮妖發現，為了救秋月，他不惜落入陷阱，成為他人索取骨髓的藥引；而秋月，則自此消失於太子妃府，再也無她的行蹤與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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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許，這段情，從一開始便是場錯誤。不然，又怎會落得如今這般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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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憶漸漸遠去，白澤金曈漸漸瞇起，眼裡滿是對生的渴望，以及對將死的哀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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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若尚在人間，告訴她，這丹能使人起死回生一次。可若她已魂歸九泉……便將此丹葬於花樹之下，這……是我此生唯一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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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蘭接過那枚妖丹，掌中一片溫燙，竟似有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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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何要交給我？」顧蘭低下頭，淚水順著臉頰滑下，落在那散發著幽光的妖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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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妳心善，又聽得見我的心語。」白澤的笑容溫柔，抬起濕漉漉的爪子放在她的頭上輕輕一拍，「妳的血，乃天地所選。妳的心，也比任何人更近真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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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到一半，他忽然頓了頓，語重心長地繼續說道：「小姑娘，聽妖之人的心總是太善，這樣的善，卻終將成為妳的劫。世間最易毀滅的，從不是惡，而是善。它會讓妳捨己救人，也會讓妳被人所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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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蘭垂眸，露出淺淺的苦笑，眼角還浮動著瀅瀅淚光，「你太看得起我了，我其實很自私的，若真有危難，一定會先保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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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澤看著她，目光柔得像一場將散的光，卻含著說不盡的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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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因為，他早已看到眼前這位姑娘的結局——悽慘、苦楚、為了蒼生而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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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願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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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畢，他閉上眼，身上的光緩緩暗去。妖丹離體之後，他的氣息就已開始急速流散，毛髮化為碎光，骨骼崩裂的聲音在空曠的密室中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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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澤！」顧蘭伸手去抓，卻只能捧住一縷消散的白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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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奕白站在她身後，神情凝重。他沒有說話，只在那光滅之際，雙手合十，朝白澤原先所在的方向靜靜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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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一直沒有出聲的小稟，則是面露哀傷地從顧蘭身上跳下，四爪踏過那還尚留餘溫的血汙處，「白澤乃太平盛世才會出來的祥瑞，如今隕落，這天下……怕是將大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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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蘭心中一緊，十幾年前的記憶忽地翻湧而上，令她頓時痛苦的彎下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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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奕白見此趕緊將她牢牢攬在懷中，擔憂地問：「顧蘭，妳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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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直喘著氣，兩隻手緊緊握住自己的脖子，此時的她意識已因吸不到氣而開始朦朧，唇瓣中也吐露出斷斷續續的話語，「太歲……宮中有人飲太歲之血……不行……娘親……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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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瞬，黑暗襲來，顧蘭徹底昏了過去。在意識完全消逝前，她好似又回到了六歲生辰的那一日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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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抹鮮紅的背影就立在她的眼前，義無反顧的以血脈鎮壓那陰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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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蒼生因此太平，但那一晚，卻永遠是她無法忘卻的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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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遍一遍，出現在她的夢中；又一次一次，摧毀她故作堅強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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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時刻，宮闕之上，天色忽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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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晴朗的蒼穹倏然湧起厚重的烏雲，雷聲自遠而近，宛如萬獸低吼。星象一瞬紛亂，紫微星暗，東壁流光墜落，整個天星閣的星盤在震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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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皇宮御書房中，皇上正伏案批閱奏摺，宮門之外卻忽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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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侍慌慌張張叩門，眼中滿是驚懼之色，「陛下，天星閣使者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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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抬眸，聲音平穩地幾乎聽不出任何情緒，「請他們進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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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到許可，外頭的使者們立刻疾步入殿，跪地奏道：「啟稟陛下，方才天星異變，北斗失衡，祥瑞墜星！臣等推算天象，懷疑……有祥獸隕命，天道為之震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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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祥瑞隕命……？」皇上放下筆，指尖微微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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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使者繼續道：「臣等觀星得知，數日內恐有大禍降臨——或天災，或人禍，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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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大殿內靜得落針可聞，眾人大氣皆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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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抬眼望向窗外，就見天色陰沉，月光被厚雲吞噬，整座皇城彷彿籠罩在一層死寂的紅影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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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沉默良久，方緩緩開口，「天下之亂，本非常。祥瑞既死，天命自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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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聲音雖不高，卻透著無形的冷意與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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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有朕在，一切自無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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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星閣使者面面相覷，其中一位更是垂眸再次叩首，「陛下，此變非凡，恐關妖與人兩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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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夠了。」皇上抬手，聲音低沉而有力，「星象之事，不必再議。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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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使者們唯唯稱是，紛紛退至殿外，御書房重歸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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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國玉背手立於窗邊，目光投向那一抹將暗未暗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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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晌，他輕輕歎息，聲音幾乎低不可聞：「惜霜啊惜霜，十多年前，妳以命鎮妖，朕負了妳。如今，天色異變，是否……這天真不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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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眼神微動，似是想起什麼，唇角浮上一抹悲楚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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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旋即，他伸手從書案暗格裡取出一方繡帕，帕上繡著一枝白梅，邊緣已微微泛黃，卻是——她留下的唯一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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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燭光映在那枝白梅上，似在顫動，也像是他曾經對她悸動過的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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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國玉的手輕輕撫過，聲音極輕，像是對著過去低語：「惜霜，妳的女兒……朕必會護她平安一世，絕對不會讓她重蹈妳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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