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忘我 - 伍 • 永恆

她返回書房，仔細搜索光腦。終於在回收桶最深處，找到了被加密多層的檔案。

她把密碼逐層破解，直到最後一層，她不禁失笑：還是那個日期啊，真死腦筋。

資料夾中，一段影片靜靜地躺著，像在等她。

心臟在胸口劇烈撞擊，她竟有些莫名的緊張，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點開影片。

畫面裡，熟悉的男人坐在書桌前，笑著和她打招呼：「嗨，蕾雅。」

她的唇微動，聲音輕到幾乎聽不見：「嗨，蘭斯。」

壓抑多年的思念如潮翻湧。

「我就猜到你一定能找到這段影片。戰爭想必已經結束了吧，不然你也不可能有閒情逸致回來看看。」蘭斯菲多咧嘴笑道：「辛苦啦，我的指揮官。也恭喜你凱旋歸來。」

「本來還打算和你慶祝一番，但若你看到這段影片，便代表你再也找不到我了。」他微微垂下眼，神情有點落寞，但旋即露出笑容。

「我能大致猜到你想問什麼。現在是星際166年11月2日晚上8時，前面我所經歷的，你也看到了，我便不再重覆。不過，別擔心，我沒事。」他揚了揚腿上的義肢，「你看，多靈活。本來這個是給你做的，成品做好那天，我本想著寄到前線去，若哪天你在戰場受傷，也站得起來。」他搖頭嘆息，「結果我倒是先把自己搭進去了，所以只能先給我用啦。」

「後來我又打造了一套，完整、靈活、附攻防功能。測試成功那天，我親自送去了首都，以你父親的名義把它寄過去了。但願你永遠用不上它。」

阿格蕾雅舉起自己的機械臂，藍色花紋映出光腦的光芒。內心深處被觸動了，原來，是他做的……

他微微頓了頓，語氣溫柔如水：「你一定會問，為何我連雙手也換成了義肢？哈哈，別亂想，我沒受傷。只是想親身實驗義肢的極限，才能確定送你的東西沒有瑕疵。」

他眨了眨眼：「我可捨不得讓你受傷。」

那笑容刺得她內心痛到顫抖。

「對了，那個約定，我一直都記著。」他揚起嘴角，「你也看到了吧。我真的把花種滿整個院子了，數量太多，還得擴建一圈呢。我給它取了個名字，就叫『勿忘我』好嗎？提醒我們，不要忘記彼此。」

他停頓片刻，低聲道，「我沒打算把它們交給聯邦，這可是你送我的，是屬於我們的回憶。而且，我承諾過，『我會一直等，直到你回來那天』。」他的目光彷彿穿透屏幕，直直地看進阿格蕾雅的眼睛。

「傻瓜。」她吸吸鼻子，「哪有像你這麼傻的人，只為一個約定，等了十五年。」

彷彿聽見她的聲音，他笑了：「你一定會說我傻，誰會為一個生死未卜的人等十多年？可是——」

他看著鏡頭，眼神溫柔得能融化鋼鐵。

「我愛你。」

阿格蕾雅怔了怔，手撫上屏幕，喃喃回應：「我也愛你……」

「時間不多了。」他低聲道，「光屏燃料快耗盡了。聯邦政府把各地燃料都抽走了，剩下的只夠維持基礎電力和防禦。能維持到現在，全靠我以前囤的那一箱，但也撐不了多久。」

「所以，我用兩個多月時間弄了一台機器，它能把生機轉化成燃料，而且續航力遠勝原油。我大約算了一下，在你有生之年內，這座院子能一直隱藏在光屏下。所以，若你累了，不想再被政治束縛、煩心，便回到這裡來吧。光屏裡的世界，是我們的避風港。」

他抬起頭，語氣堅定而溫柔：「光屏系統只錄入了你的數據。即使是聯邦那群研究員也進不來，你永遠安全。」

她急了，縱使知道他聽不見，還是忍不住問：「那你呢？你去哪了？」

屏幕裡，他久久沉默，隨即微微一笑，「別難過，我所做的一切，都是自願的，也不希望你自責。」

他深吸一口氣。

「我會成為維持光屏的燃料。」

那句話，如一記重錘，砸得她眼睛發花，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沒聽錯。」蘭斯菲多冷靜地說：「這樣光屏才能一直運作下去。戰爭不知道還得持續多久，但我不想讓這裡再被毀了。你曾說過這裡像家，那麽，我就守著它，也守著你。我答應過你的，會一直等你回來。」

他目光堅毅，一如十五年前，她受命出征的神情，「我只不過是換了種方式守在這裡。我將和後院的能源轉換機併為一體，以後，我就待在這裡哪也不去。當你回來，我仍然與你同在。」

明明是最後的告別，他卻笑得像往昔一樣溫柔。

「不！」她顫聲哭喊，手慌張地撫上屏幕，顫抖不止，眼淚一滴一滴掉下，「院子毀了可以重建，可是——你不在了，重建有什麼用！」

「啪嗒」，淚珠打濕了桌面，濺出冷光。

這位縱橫無數戰場、闖過屍山血海、連被一刀砍斷半副身軀也不曾掉淚的指揮官，此刻卻為這個男人哭得幾乎斷氣。

「對不起……我來晚了……」她無力地攤倒在桌上，眼前的蘭斯菲多變得模糊不清。

「我該走了。」

「還有，記得開窗看看。」

他最後朝鏡頭看了一眼，笑意裡泛著光。

「再見，阿格蕾雅，願幸運永遠伴你身邊。」

影片結束。

房內，徒留她斷斷續續的啜泣，孤單得如同失去雙親的雛鳥。

良久，她終於止住淚水，平復了胸腔。思緒逐漸清晰——

「開窗……」他方才至在影片最後，是這樣說的。

她站起身，走到書房窗邊，顫著手輕輕推開窗扉。

風吹入室，帶著淡淡的花香。

後院裡，勿忘我盛開成片。

那一片藍，在陽光下組成幾個字——

「別哭你從沒晚過」。

她失聲一笑，眼淚又靜靜滑落。

忽然，一陣微風拂過。她抬頭，看見勿忘我隨風搖曳，一片花瓣緩緩飄進窗內，落在她手心。

她輕輕握住它，喃喃道：「是你嗎，蘭斯？」

屋外，藍色花瓣互相摩挲著，似乎在回應她。

然後，一切重歸寂靜——只有手心的花瓣，滲透了些許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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