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愛者 - 譯愛者

駱芮薰碩二那年，決定換指導教授，也和女友分手了。那段時間，她幾乎每天都在哭。連續一週，她浸溺在自己的淚水裡，睡眠被稀釋，夢境紛亂。她決定去掛身心科，蔡霈筠醫師。進到診間，醫師微笑，拿起名牌讓她看一下，動作精確得像一場儀式。

「我是蔡霈筠，妳好。」

接著，直接說起藥物的事。思樂達、安眠藥、B群，副作用、調整期、神經傳導。每一個名詞都一樣地乾淨、冰冷。芮薰聽著，點頭。她覺得那些字都比她還清醒。她想說的是：「我只是太想被愛。」但最後說出口的，只有——

「我最近睡不好。前教授要求很高，論文壓力大，最近又和女友分了……」

「我完全理解。」

那句話乾脆、沒有猶豫。醫師低頭寫字，筆尖在病歷上劃出一條水平線，像是在劃清界線。

回到研究室，駱芮薰和新的指導老師詹茗璇討論「創傷書寫」的研究。說著說著，她突然哭了。不是哽咽，而是那種失控的、像決堤一樣的哭。詹茗璇微微錯愕，停頓了幾秒。

「我想做一件事。我不是對每個人都這樣。」

又補了一句：

「我是基督徒。」

那語氣裡有一點自卑的顫抖，像在為信仰先道歉。她領芮薰到一旁坐下。

「我會替妳禱告，把妳介紹給神。神會治癒妳，病都會好的。」

芮薰點頭，沒說話。詹茗璇閉上眼，開始那段禱告。

「主啊，求祢醫治她的心，讓她重新看見光。求聖靈充滿她，使她得著安息。」

芮薰不知為何，因為那份神聖的衝擊哭得更厲害。她本能地伸出手，抓住老師的手。空氣靜止了一陣子，只剩下她的抽咽。當她意識到那個緊握，那出於情感的依靠，她自己也嚇了一跳，趕忙鬆開。

「不該摸的，不要亂摸。」

詹茗璇沒有再看芮薰，只是用手機查了一段聖經，遞過去。

「照著唸。」

芮薰接過去，照唸。她不懂那些字的意思，只覺得每一個字都比她乾淨。

芮薰開始去教會。不是因為信，而是因為想靠近那個語言。第一次去，是主日早晨。她坐在最後一排，看著人群站起、坐下、唱歌。有人舉手、有人閉眼、有人流淚。她也跟著舉手，卻不知道舉給誰看。牧師講道的聲音像一種迴音。

「主愛世人。祂是醫治的源頭。」

她抄在筆記本上，像在記下論文題目。旁邊的姊妹轉頭微笑：

「第一次來嗎？感謝主。」

芮薰也笑，低聲說：

「感謝主。」

那句話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聽起來不像感恩，而像模仿。她開始學習那種語言。

「主啊，求祢帶領我。」

「主啊，謝謝祢今天的恩典。」

「阿們。」

每一句都像是為了取悅誰。她在心裡試著重組句子，想找出一個屬於自己的版本。

「主啊，我還在哭，這樣算恩典嗎？」

但她從沒真的唸出來。教會的人說她很有靈性，說她的眼神溫柔，像被主光照過。芮薰只是微笑。她知道那只是眼淚後的疲倦。她常常覺得，整個教會都在說一種她聽得懂、卻說不順的語言。她記得老師曾說：

「神的愛是無條件的。」

可那天她拉開門，風灌進來，冷得像條界線。她在筆記本裡寫下：

「我試著照著唸，但那些句子裡沒有我。」

畢業後，芮薰寫了一封信給詹茗璇。信很短。她寫——「老師，我一直記得那天的禱告。那是我第一次覺得有人在場。謝謝妳。」寄出後，她等了三週。信沒有回音。她想，也許老師太忙了。有一天，她剛好路過學校。那棟舊研究室的窗簾半掀著，光線淡薄。她走進走廊。遠遠就看見老師。

「老師好。」

詹茗璇抬眼，看見她。那一瞬間，她的神情微微一震，像被什麼突然刺到。

「我要去上課了。」

沒有停，也沒有回頭。芮薰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有那麼一刻，她以為老師會回頭。但沒有。那句話的尾音，在走廊裡像一道封印，把所有可能的對話都弭平了。1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Z5Xci38dN

駱芮薰又回到蔡霈筠的診間。她坐下，雙手放在膝上，語氣帶著緊張。

「最近睡得還可以，藥沒什麼問題。主要是我最近去教會，試著學他們宗教性的語言。每天寫感恩日記、早上起來要說感謝主，睡前要禱告。我都照著做了。」

芮薰笑了一下。

「一開始還覺得有用，就像給自己一個框架，好讓心裡的聲音有地方放。」

她停了一下，又繼續說：

「但後來，我開始覺得自己像在模仿別人。唱詩歌的時候，別人舉手、閉眼、哭，我也照做，可是我不確定自己哭的是不是同一件事。」

她的語速漸漸變快。

「我想，也許我只是太想靠近那種『被光照到』的樣子。我真的努力了，每天都努力。可是越照著做，心裡就越覺得空。」

她又停下，輕輕吸氣。

「我在想要不要開始讀聖經，但裡面太多我看不懂的詞。我查了註解，也找影片聽人解釋……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快要懂了，可是一轉頭，那種懂就散掉了。」

「我不是不信，我只是還找不到能對應我自己的語言。」

空氣很靜。她聽見牆上的時鐘，每一格都像在提醒她時間。

「我……」

「我們今天先到這裡，掰掰。」

芮薰愣了一下。聲音被切斷的瞬間，她整個人怔住。她慢慢站起來。

「嗯，謝謝醫師。」

走出診間，她覺得臉發燙。不是被責怪的那種不堪，而是一種被自己曝露得太徹底的羞愧。她走在走廊，光線冷白。每一步都聽得見。她覺得自己剛才說的那些話，像被擱在半空，沒有人接住，也無處著落。

這次回診，芮薰提早十分鐘到。她帶著筆記本，寫滿整齊的字。

「最近睡得不錯，飲食也穩定。我開始每天寫作，固定半小時。有時候會記錄一些想法，那感覺比禱告更靠近我自己。」

醫師靜靜聽著，沒有插話，也沒有點頭，只是不斷地在電腦前打字。

「我覺得生活比較清楚了。有些事還會難過，但我不再急著解釋它。」

「我想我可以慢慢過去。」

診間裡一片靜，只剩下空調與光。醫師停下手，抬起頭。

「那我們下個月見。」

「謝謝醫師。」

芮薰站起來，收好筆記本，推開門。門闔上的瞬間，她聽見自己心裡有一種極輕的回音——

不是安慰，也不是遺憾，只是某種被理解的靜。

那是她終於找到的，與他人之間唯一能共通的語言：理性、簡潔、正確。

那是一種溫柔的距離，也是愛無法抵達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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