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蓋頭被風吹得掀起一角,我正好看見新娘子的下巴——皮肉泡得發脹,嘴角卻詭異地向上翹著。1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W0u4A9qmr
大虎呼哧帶喘地往紙轎走,每走一步,腳底下就「滋」地冒出一股白煙。
「楞著幹啥?扶轎!」馬瞎子一棍子抽在我小腿上。我忍著疼去擡紙轎,手指剛搭上轎桿就聽見「哢嚓」一聲。
低頭一看,轎桿上裂開道縫,裏頭滲出黑水,粘在手上跟膠水似的甩不掉。
阿青突然把白燈籠往我臉前一晃。綠瑩瑩的光裏,紙轎的確變成了實打實的檀木轎子,而轎簾上繡的百鬼圖全在扭,最瘆人的是轎頂蹲著個黑影,看輪廓像隻大貍貓,眼睛卻跟人似的滴溜溜轉。
「活人走陰路,少看少問。」阿青嗓子眼像塞了把沙子,「盯緊燈籠光,別踩水裏。」
馬瞎子搖著鈴鐺在前頭開路,鈴鐺聲跟冰碴子似的往人骨頭縫裏鉆。大虎則背著新娘深一腳淺一腳跟著,每走三步就「噗通」跪一下,膝蓋把河灘石子都砸出坑。
我擡著越來越沉的轎子,後腰別著的銀剪刀一個勁震動,像是要自己跳出來。
約莫走了百來步,河面突然「嘩啦」一聲裂開。我偷眼一瞥,差點把身後的轎子扔了——水裏浮出無數慘白的手,正跟著送親隊伍往前遊,指甲刮在河底卵石上發出「哢哢」的響動。
「別看!」馬瞎子回頭一嗓子,獨眼裏血絲暴突,「這是柳娘當年的送嫁隊!」
我喉嚨發緊,之前含的那口黑水在舌根底下直冒泡。轎子突然往下一沉,像是多了百八十斤分量。轎簾「呼啦」被風掀開,裏頭赫然坐著兩個身影!一個穿紅嫁衣的,另一個......
「哥!」大虎突然殺豬似的嚎起來,「我背上輕了!」
馬瞎子罵了句臟話,鈴鐺往天上猛地一拋。銅鈴在半空炸成碎片,落下來竟變成漫天紙錢。
「河鬼搶親!」馬瞎子咬破手指往轎簾上劃血符,「陳鯰魚這王八羔子,死了還惦記柳娘!」
我這才明白轎裏多出的黑影是誰。二十年前稱霸柳條灘的河匪頭子,傳說把活人新娘釘進棺材沉河的主兒!
阿青鐵鉤往河面一劃,勾住個正要沉底的紅影子——是新娘!蓋頭早沒了,泡爛的臉上一對眼珠子白多黑少,正直勾勾盯著我。
「接住!」馬瞎子甩來根紅繩。我手忙腳亂去抓,繩頭卻像活蛇似的自己纏上我手腕。新娘突然咧嘴一笑,河面「轟」地竄起丈高的浪頭,劈頭蓋臉朝我砸下來。
「閉氣!」阿青猛地撞開我。
我栽進泥打了個滾,再擡頭時渾身血都涼了——浪頭凝在半空,里裏頭密密麻麻全是人臉,最前頭那張赫然是柳娘!
她脖子以下已經化成白骨,卻還穿著那身紅嫁衣,腕子上金鐲子叮當響。
千鈞一髮之際,懷裏銅錢「嗡」地一震。我福至心靈,抓起銅錢就往浪頭上一扔。
「赦」字突然迸出紅光,浪頭裏響起無數聲尖叫,水珠子雨點般砸下來,打在身上跟針紮似的疼。
「好小子!」馬瞎子箭步衝來,往我額頭啪地貼了張黃符
「赦罪錢都請得動!」符紙燙得我天靈蓋發麻,卻聽見柳娘的尖嘯突然變成了嗚咽。
阿青趁機甩出鐵鉤,鉤住新娘後領往回拽。大虎這憨貨總算開了竅,撲過去攔腰抱住新娘。說來也怪,新娘子一挨著他就不掙紮了,爛糊糊的臉居然慢慢變回人樣,就是嘴唇還泛著青紫。
「快上轎!」馬瞎子咬破手指往轎簾上畫血符。我連滾帶爬去擡轎,手剛碰到轎桿就聽見裏頭「咚」的一聲——是陳鯰魚的鬼魂在撞轎板!
馬瞎子臉色大變,從懷裏掏出個黑陶罐往轎底一扣。罐子裏「吱哇」亂叫,轎子頓時輕了大半。
我趁機和大虎把新娘塞進轎子,阿青眼疾手快「唰」地拉緊轎簾,上面血符猛地一亮。
「走!」馬瞎子撿起半截鈴鐺狂搖。送親隊跟被狗攆似的狂奔,我擡的轎子卻越來越輕,到最後簡直像擡著團棉花。河灘上突然騰起白霧,前頭隱約現出座橋影子,橋頭石碑上「奈何」倆字若隱若現。
馬瞎子突然剎住腳,棗木棍往地上重重一杵:「停!」我兩腿一軟跪在泥裏,擡頭看見轎簾正在嘩啦啦抖,像是裏頭有人在哆嗦。
「柳娘啊......」馬瞎子突然拖長調子喊了一嗓子
「妳爹個老驢日的,為著河匪那幾斤煙土,生生把親閨女往鬼門關送......這憨小子撈妳上岸是緣分,今夜送妳過陰橋是因果。」
說著突然踹了大虎一腳,「磕頭!給你苦命的媳婦把黃泉路磕亮堂嘍!」
大虎腦門「咣咣」往泥裏砸。轎子裏傳出抽泣聲,聽著竟有幾分像大姑娘哭。我兜裏銅錢突然跳了一下,掏出來發現"赦"字變成了「合」。
「禮成——」馬瞎子拉長調子一喊,橋頭白霧裏走出個佝僂身影。
我瞇眼細看,嚇得差點咬到舌頭——是個穿壽衣的老太太,左手端著碗,右手挎著籃子,籃子裏堆滿濕漉漉的河鮮。
阿青突然按住我肩膀:「低頭!」我後脖頸一涼,聽見老太太的腳步聲「啪嗒啪嗒」從轎邊經過。
籃子裏傳來「咕嘰咕嘰」的響動,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蠕動。
等腳步聲遠了,馬瞎子才長舒一口氣:「孟婆收了供品,這樁陰婚就算天地認了。」
說著掀開轎簾——裏頭空空如也,只剩攤水漬組成個「謝」字。
返程時天邊已經泛青。我渾身跟散了架似的。大虎這憨貨倒是精神了,拽著我袖子直叨叨:「哥!柳娘剛在我耳邊說謝謝哩!」
「謝你大爺!」我給他一暴栗,「老子差點餵了水鬼!」說著摸出那枚赦字銅錢,卻發現它已經銹得不成樣子,輕輕一捏就碎了。
回城出租車開得飛快。司機從後視鏡偷瞄我們三個落湯雞,突然「咦」了一聲:「副駕座上咋有水?我沒開窗啊......」
我低頭看腳邊,發現車墊上積著灘水,裏頭泡著張紅紙屑,看形狀像是半片鴛鴦翅膀。
大虎在後座睡得死沈,鼾聲震天。阿青則沈默地摩挲著鐵鉤子,目光沉沉地望向窗外。
我盯著那張濕漉漉的紅紙屑,忽然想起馬瞎子臨行前塞給我的那壺老酒。
「喝兩口,壓壓驚。」他當時咧嘴一笑,獨眼裏映著火光,「順便聽聽柳娘的事兒。」
車窗外雨絲斜飛,路燈的光暈在濕漉漉的玻璃上暈開,像是蒙了一層霧。我鬼使神差地擰開酒壺,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耳邊竟隱約響起馬瞎子沙啞的嗓音——
「那年頭柳條灘的蘆葦比人還高,我的招子也還好使......」馬瞎子往火塘裏啐了口煙油,棗木棍撥得炭火劈啪響。
「柳老蔫那龜孫,抽大煙把家當敗得精光。
臘月廿三債主上門,他竟把親閨女許給了河匪頭子陳鯰魚——那殺才剛死了壓寨夫人,說要配陰婚沖晦氣!」
我楞了楞:「活人配陰婚?!」
馬瞎子忽然抓起酒壺灌了大半:「對,活人配!柳娘被綁上花轎那晚,十八里水路,這柳娘的哭聲就沒斷過」
炭火猛地爆出個火星子,映得他臉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似的。
「陳鯰魚在鬼頭礁備了口薄皮棺材,活生生把新娘子釘在裏頭!這柳娘啊在棺材裏一直哭喊著'爹啊~我冷~救救我,爹!',而那老畜生卻攥著煙槍數銀元......」
馬瞎子的指甲掐進棗木棍,「棺材入水時,柳娘腕上的金鐲子卡在棺沿,生生扯下來半截,而剩下半截被陳鯰魚隨手揣進兜裏,卻不知沖天怨伴著金器下水反而成了煞!」
馬瞎子獨眼轉向窗外的河,「等到第七天夜裏,陳鯰魚在柳條灘的烏篷船上喝酒,忽然聽見船板下有人用指甲撓木頭。」
「哢...哢...哢...」馬瞎子的棗木棍在陶罐邊沿刮出令人牙酸的聲音,「那殺才掀開船板一看,水裏浮著半截金鐲子,內側'百年合'三字亮得紮眼。」
「那蠢貨伸手去撈——」馬瞎子突然抓住我手腕,驚得我差點摔了酒壺,「活人最怕水鬼討聘禮。」
馬瞎子鬆手往火塘裏啐了口唾沫,「陳鯰魚剛摸到鐲子,柳娘的腦殼就從他褲襠底下的水裏鉆出來了——
「天靈蓋對天靈蓋!那丫頭用棺材釘捅穿自己顱頂的傷,生生懟進了陳鯰魚的腦仁!頭七回魂夜,怨氣最重的時辰——柳娘這是踩著陰陽縫,生生把陽壽未盡者的魂魄拽進了鬼門關!
「最絕的是...」
柳娘把陳鯰魚的魂兒封在了金鐲殘片裏。這幾十年,那王八羔子夜夜都要重溫腦漿迸裂的滋味兒!」
「現在明白為啥大虎背新娘時非得三步一跪了吧?」老頭獨眼里閃著詭光,「柳娘那口怨氣,得用活人的陽血來化!」
聽到這我捏著酒壺的手一抖,馬瞎子突然把空酒壺往地上一砸
「再後來柳娘的魂經常在柳條灘轉悠,直到...」他獨眼突然往我身後瞟,「直到大虎那憨貨把她當落水鬼撈上了岸。」
酒壺見底時,出租車猛地一個急剎。司機罵罵咧咧地探頭張望:「邪門了,哪來的紙轎子擋路?」
我擡頭望去,雨幕中空蕩蕩的,只有一片濕透的紅紙屑被風卷起,飄飄蕩蕩地消失在夜色裏。
阿青忽然把鐵鉤往我面前一遞,鉤尖上掛著半截金鐲子,內側的「百年合」三個字在路燈下泛著微光。
他破鑼嗓子居然帶了點笑,「拿著,師父說給你壓驚」大虎在睡夢裏咂了咂嘴,含混不清地嘟囔:「媳婦......俺給你磕頭......」
車墊上的水漬不知何時已經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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