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那次事件之後，公寓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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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子墨沒有再追問，但他投來的目光，那帶著審視、探究，以及一絲瞭然的眼神，像無形的針，時刻刺痛著白秋寒的神經。他不再把她當成一個單純需要庇護的小動物，而是某種……需要重新評估的、複雜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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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認知讓白秋寒坐立難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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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本的計劃，是利用他的同情心，暫時找到一個安全的落腳點，等風頭過去，或者找到下一個隱匿地點，就悄無聲息地離開。她從未想過要長久地依賴誰，更不曾想過，會有人能如此輕易地看穿她層層偽裝下的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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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這個人還是楊子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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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留了她，給了她從未體驗過的安全感（儘管他本人看起來又冷又硬）。她利用了他的心軟，編織了半真半假的謊言。而現在，他或許已經察覺到了她的利用。這讓白秋寒心裡湧起一股陌生的、尖銳的酸澀感，比被養父母背叛時，更讓她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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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能再待下去了。每多待一秒，她的秘密就多一分暴露的風險，而她那顆因為動搖而變得柔軟的心，也可能會淪陷。她習慣了獨自面對黑暗，習慣了在代碼的世界裡稱王稱霸，卻唯獨不習慣，這種夾雜著愧疚、動搖和一絲不該有的眷戀的複雜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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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剛濛濛亮。楊子墨接到了車隊的緊急集合電話，有一個贊助商臨時安排的媒體活動，需要他親自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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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臨走前，看了一眼緊閉的客房門。裡面沒有任何動靜。他抿了抿唇，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離開。公寓大門合上的輕響，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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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是在確認他離開的下一秒，客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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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秋寒已經穿戴整齊，還是來時那身單薄的衣物。她將房間恢復成最初的模樣，沒留下一絲她存在過的痕跡。她抱著自己的背包和電腦，站在客廳中央，環顧這個她只住了短短幾天，卻感覺比任何地方都像「家」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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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裝修風格，卻因為這幾日她細心的打理，多了幾分煙火氣。空氣裡，似乎還殘留著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松木與機油混合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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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紅，鼻尖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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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不能哭。她用力吸了氣，將淚意逼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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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餐桌旁，從背包裡拿出一張便籤紙和一支筆。猶豫了片刻，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卻只化為最簡單、也最疏離的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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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
不能再打擾了。
——白秋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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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便籤紙壓在楊子墨平時習慣放車鑰匙的水晶碗下。那張輕飄飄的紙，此刻卻彷彿有千斤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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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承載了她短暫溫暖與驚惶的地方，她毅然轉身，開門，離開。沒有絲毫猶豫，如同她當初決定離開那個充滿算計的「家」時一樣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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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再次輕輕合上，隔絕了兩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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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子墨結束活動時，已是下午。不知為何，一整天的行程他都有些心不在焉，腦海裡總是不自覺地浮現出那雙小鹿眼，以及她操作電腦時那判若兩人的專注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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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公寓大門的瞬間，一種過分的寂靜迎面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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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於往日他回來時，那種即使她刻意隱藏，也能感覺到的、細微的生活氣息。今天的公寓，安靜得冰冷，恢復了他獨居時的那種毫無人氣的整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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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頭莫名一沉，腳步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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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掃過客廳，那個總是蜷縮在沙發角落的身影不見了。空氣裡，那股淡淡的、屬於她的奶糖甜香，也正在逐漸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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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秋寒？」他試探性地叫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顯得有些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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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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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強烈的不預感攫住了他。他幾步走到客房門口，推開——房間整潔得像從未有人住過，床單平整，一絲褶皺也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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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餐桌的水晶碗下，那張顯眼的白色便籤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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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過去，拿起那張紙。上面娟秀卻帶著一絲決絕力道的字跡，像一根冰冷的針，刺進了他的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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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不能再打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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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個字。乾脆利落，不帶任何留戀，甚至連個正式的告別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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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無名火「噌」地一下從心底竄起，瞬間燒遍全身！夾雜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被拋棄般的惱怒和……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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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這麼走了？在他對她產生好奇，在他開始想要撕開她那層偽裝，看看裡面到底藏著什麼的時候？在他……甚至已經習慣了家裡有這麼一個小東西存在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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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用完了，就一腳踢開？把他楊子墨當成什麼了？慈善收容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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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他低咒一聲，拳頭狠狠砸在冰冷的大理石桌面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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憤怒過後，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焦躁。她一個十八歲的小姑娘，身無分文，只有一台電腦，能去哪裡？那個所謂的「養父母」會不會還在找她？她會不會遇到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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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種糟糕的畫面不受控制地在他腦海中閃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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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刻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聲音因為壓抑著怒火而顯得格外冰冷：「是我。白秋寒走了。動用所有能動用的關係，查！我要在最短時間內知道她在哪兒！監控、交通記錄，所有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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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斷電話，他煩躁地在客廳裡來回踱步。那張便籤紙被他緊緊攥在手心，幾乎要捏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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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分析。她離開的時間不長，隨身物品極少，大概率不會選擇需要實名制的交通工具。她最可能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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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子墨猛地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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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絡！她的世界在網絡上！她唯一依賴和信任的，是那台電腦！她需要網絡連接，需要一個能讓她「工作」或者隱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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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刻轉身衝進書房，打開電腦。他記得之前為了測試網絡，曾在路由器後台設置過記錄連接設備的MAC地址。他抱著萬分之一的希望，快速登錄後台，查詢歷史連接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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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堆屬於他自己的設備列表中，他很快鎖定了一個陌生的MAC地址——屬於白秋寒那台黑色筆記本。記錄顯示，這個設備在幾個小時前斷開了與家庭Wi-Fi的連接，再也沒有重新連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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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規手段到這裡就斷了。但楊子墨不是普通人，他是頂級賽車手，擁有頂級的贊助商和技術團隊支持。他深吸一口氣，再次拿起手機，撥通了車隊首席數據分析師，也是他私交甚篤的技術天才好友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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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瑞克，是我。幫我個忙，緊急。」他語速極快，帶著不容置疑的迫切，「我給你一個設備的MAC地址，有沒有辦法，通過非官方渠道，查詢它最近可能嘗試連接過的、或者正在連接的公共Wi-Fi熱點位置？錢不是問題，用任何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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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MAC地址報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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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時間變得無比漫長。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灼燒他的耐心。他死死盯著手機屏幕，腦海裡全是白秋寒那張哭泣的、倔強的、又或是專注冷靜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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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發現，他一點都不了解她。他不知道她的過去，不知道她隱藏的秘密，甚至不知道她哪一面才是真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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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只知道一點——他不能就這麼讓她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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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時後，艾瑞克回電了，語氣帶著一絲興奮和不可思議：「楊！你從哪裡搞來的這個地址？這傢伙是個反追蹤高手啊！設備序列號和常規識別信息都被抹得一乾二淨，像是專業人士的手筆！不過……還是有蛛絲馬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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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子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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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通過一些……嗯，非公開的數據庫交叉比對，捕捉到這個地址在斷開你家網絡後，在城東舊城區邊緣的一個廉價網咖附近，有過一次極其短暫的、嘗試性的信號握手！雖然立刻又消失了，但位置基本可以鎖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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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東舊城區？廉價網咖？那種魚龍混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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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子墨的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幾乎能想象出，那個穿著單薄、抱著電腦、看起來就好欺負的小傢伙，縮在那種烏煙瘴氣、充滿危險的角落裡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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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具體地址發給我！現在！」他對著電話低吼，人已經像箭一樣衝出了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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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來不及換下身上昂貴的訂製襯衫，抓起車鑰匙，直奔地下停車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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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擎發出一聲狂暴的怒吼，幽藍色的跑車如同掙脫束縛的猛獸，衝出停車場，匯入車流，朝著城東舊城區的方向，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速度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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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模糊成一片線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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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子墨緊握著方向盤，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那雙總是顯得酷拽不馴的眼睛裡，此刻燃燒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名為恐慌和堅決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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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秋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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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你到底是誰，不管你藏著多少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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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我撿到了你，你就別想這麼輕易地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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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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