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舟 - 小江醫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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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墨蒔剛借屍還魂來到仲夜的時候，她對這世間的一切都完全摸不着頭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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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次她去完宫裏用宴，回到府便問陳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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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個匠人謀士的，對仲夜來說很重要嗎？怎麼皇叔叔好像對他們都禮讓有加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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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伯便與她解釋：「仲夜的命脈有四：匠人的天工閣，謀士的棋客樓，醫者的妙手藥廬，還有戰士的銀獅軍。要是其中一樣毀了沒了，那仲夜便真要坐等着亡國。如此重要，皇上自然得把這些主事的都哄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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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深以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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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一度以為，這四類身份，都是平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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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她憑皇恩進了慕風學院，選了戰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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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其他院生冷嘲熱諷，看着同學們一副對「戰士」身份三緘其口、羞於啟齒的樣子，她才恍然明白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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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古人分三六九等，仲夜也將人分門別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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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在甚麼地方，哪有甚麼平起平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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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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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慕風學院走出來時，天色陰翳，灰濛濛的作勢要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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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站在簷下抬頭望天。陳伯的痛風症又該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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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去趟藥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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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街上停滿了華貴的馬車，僕從規規矩矩地立在車邊等候下學回府的學生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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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目不斜視，繞過車群，往南巷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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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手藥廬佔地很廣，看上去像一座極大的府邸，緊貼着後方的高山而建。藥廬門前掛了塊匾，上面刻着八個字：「妙手仁心，懸壺濟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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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抬眼看了許久，才步入藥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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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進門，前院鋪滿了曬乾的藥材，藥童們都在手忙腳亂地將枝架收到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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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有藥童亟亟跑來，揚起大笑臉：「又來找江師姐取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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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她頷首，從囊裏隨手抓了一把晶瑩剔透的靈珠：「與平時一樣，要上好的藥材。我這點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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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童連連點頭，收了靈珠：「夠了夠了。郡主這邊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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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了手中的大圓木盤，拉着衣袖擦了擦額上的汗，急忙要將她引到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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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藥童們趕在下雨前要把藥材收好，便沒讓他領路，自己慢悠悠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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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廬裏飄散着各種的草藥味，混雜在一起卻也不難聞，反而有點清香，讓人覺得滿腔舒暢。她走在彎彎繞繞的長廊上，所經過的房間都緊閉着門，微開的窗口冒着輕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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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地方，果然讓人心生喜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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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享受着這安靜舒適的氣氛，前方突然傳來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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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忙加快腳步，走到江無菱的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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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未踏進去，便聽到了江無菱無助的聲音：「大表兄，我、我自己來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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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心下驚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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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與小江醫官也算熟人了，可從未聽說過她有個表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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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表兄回答道：「菱表妹，實在是抱歉。這些東西沒壞掉吧？要麼我賠你靈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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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聲音，怎麼聽上去如此耳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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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走進院子，便見滿院狼藉。有裝藥瓶的竹架被推倒於地，滿地都是瓶瓶罐罐，但幸好都似乎沒有破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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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頭一看，便見到方才還在大殿堂的驕傲小屁孩溫亦衡，正指揮着護衛執拾着殘局。而他身邊，立了個鵝黃色衣裙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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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施粉黛，卻似出水芙蓉般溫柔俏麗。此刻她臉上卻帶着焦急，正拉住溫亦衡急急道：「大表兄，這些瓶罐都是天工閣特製，不易破損，待會我收拾一下就行，別讓護衛大哥們累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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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目看向院子，倏地看到站在門邊看熱鬧的墨蒔，怔了怔，顯然易見地鬆了口氣，小跑着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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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你來了！是來取陳管家的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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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捕捉到她神色間的轉變，倚在門邊答道：「是。但你現在若忙着，我過兩個時辰再來取藥也無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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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無菱呆怔一下，才連連搖手：「那、那倒不能麻煩郡主。」她眼裏掩不住挽留之色，甚至有些向墨蒔求救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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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看懂了，便沒急着離開，反倒向溫亦衡看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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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無菱立時向墨蒔介紹道：「這位是我的大表兄，溫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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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為溫亦衡引見：「大表兄，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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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寧安郡主。」溫亦衡打斷她，向墨蒔馬馬虎虎地拱了拱手，背過身向江無菱道：「菱表妹，我今日前來實是有要事。父親身子抱恙，想請你去為他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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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對他這番馬虎行徑已是習以為常。反而聽到這話，心下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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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亦衡的父親，是棋客樓的樓主溫良。那人與這小屁孩不同，老謀深算，城俯極深。偏偏他曾為國家戰事出謀獻策，為仲夜打勝了好些仗，累積下來名聲頗好，連她皇叔都要敬他幾分。她從小便聽皇叔吐嘈這人，回回都用同一句話。「那老狐狸又搞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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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想着皇叔一臉怒容的樣子，心道這溫家老爺不知又在想甚麼，竟然把主意打到江無菱這小小醫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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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無菱眉心慢慢擰了起來，沉默一會，終不禁輕聲問道：「大表兄，舅舅平日裏不是請師父為他診脈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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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但今日任大夫不在啊，只能請表妹走一趟了。」白衣公子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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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可、可……」江無菱費力地思索了好一會，雙手搓了又搓，就差把「我不想來啊」刻在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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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光一現，她急道：「可是師父傍晚就會歸來了，舅舅再稍候一會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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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父這不是病情趕急麼。」溫亦衡笑容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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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江無菱望着他，唇邊動了動，沒把話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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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看着這一番對話，便明白過來。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IBOH2f20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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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無菱很害怕。她顯然跟這溫家人打過交道，而且應當是對他們十分抗拒。否則以她那麼柔軟溫純的性子，是怎麼都不敢這樣回絕別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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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不想多管閒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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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江無菱這些年確實對陳伯多有關照，藥材都給最好的，還曾經親自上過府裏為他看診。這年頭，妙手藥廬裏肯為下人看病的醫官，可真的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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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定決心，跨進了院子，接了江無菱的話頭：「可是，溫少爺看起來，半點都不着急啊。看看，你的護衛們還在為小江醫官執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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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盡責的護衛登時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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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會有這麼一天，克盡己責居然變成一種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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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亦衡面上不悅，皺眉道：「本少與表妹聊私事，郡主還是不要插手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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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音剛落，墨蒔青絲衣袖一動，將江小醫官拉到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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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亦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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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郡主是怎麼做到半話句不說，就把他劃分成外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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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淡淡抬眸：「溫少，本郡主還在等我的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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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亦衡大怒：「凡事講究個先來後到，郡主難道連這顯淺的道理都不懂？今日是本少先到的，表妹理應先處理本少的事，為家父診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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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早聽聞皇叔抱恙，特意也為他取藥來。」墨蒔涼涼的聲音毫無波瀾：「怎麼？你是要說，溫樓主的病比皇叔重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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