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舟 - 文人風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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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還未反應過來，東邊門打開，有人魚貫而入。這些人長髮高束，活力充潑，眼神銳利，各自背着弓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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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不用玖諾說，墨蒔已經知道了他們的來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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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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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可笑，玦瑤雖是實力最強，但因國風高傲脫俗，反而不太理其餘幾國。次冽卻不一樣。次冽人爭強好勝，又擅陣法符咒，箭術無雙，是仲夜的一大外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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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頂突然傳來「咔啦咔啦」的聲音。墨蒔抬頭，便見有細藤從天花瘋狂生長，分散成千上百根，垂落在眾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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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位！」有紫衫女弟子大聲道：「請二人一隊，捉緊藤蔓，前往戰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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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一怔，玖諾便率先伸手，握緊藤蔓，將其往下拉。「來，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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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也伸手。她才剛抓緊，細藤霍地往上急扯。她只覺渾身一輕，往上飛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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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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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哪個瘋子想出來的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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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雙足離地，在半空旋了整整一圈，才穩住身子。玖諾也不比她好，被細藤纏住了手腕，方才起飛時差點便扭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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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破地方……」他吐嘈了一句，擰頭來看墨蒔：「郡主還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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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墨蒔抬頭。原來戲台上方是燈火通明的空間，有好幾十層樓高，圍繞戲台而建，排滿了上千間讓人觀戲的包廂，緊閉着門。藤蔓一抖，將二人往中層的房室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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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本能往廊邊圍攔點足，卸去力道，翻身落地。玖諾卻是被甩得直接撞上了房室的一雙木門，撞得眼前金星直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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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抱歉。」墨蒔扶起了他。「我一時忘了你完全不會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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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諾扶着額站起，頭目暈眩，眨巴着眼睛道：「無、無妨……郡主很好的身法。」他按着眉心，好一會才緩過來。「我們進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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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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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室燈光昏暗，只有一張木桌及兩張紅絨長椅。二人根據桌上刻的指示，將姓名雕在同一塊玉牌上，交給門外一個面容嚴肅的女弟子。女弟子雙手合十，再張掌，便已將玉牌化成兩條散着紫光的頭巾，示意他們用以束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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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巾被搶，即算輸。」她交代得簡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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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深不問出身，只考驗智慧與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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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十分賭定，玖諾自信滿滿，一定有防身及攻擊的本領。所以當房間門打開，一個次冽箭手帶着個仲夜公子進來時，墨蒔便先往後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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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既選擇相信玖諾，就不想在這一場花費太多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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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先逼一逼這位大少爺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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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諾留意到她的小動作，笑了一聲，卻不予置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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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冽箭手整個人散發着種幹練的氣質，倒是這仲夜公子……墨蒔再定睛一看：「溫亦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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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家公子把頭髮用淡紫頭巾束起，看起來比原來單純，還有點滑稽，墨蒔沒把他認出來。溫亦衡看到她，不禁往後急退，自認倒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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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家路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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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明已經出盡全力連哄帶騙，才讓這個落單的次冽人願意與自己組隊。誰知道，才第一輪便對上了墨蒔！那一笑一怒便把他打得毫無還手之力的墨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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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嘛呢？快上啊。」次冽箭手怒瞪他一眼。隨即，他搭箭上弓，描準了玖諾，「咻」一聲，箭已離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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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諾早有準備。他瞬時從腰間扯下個畫滿圖紋的雪白錦袋，將袋口對準了箭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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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枝箭沒入細小的錦袋，不見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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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眸光一亮，表示：這袋子好有趣好可愛好想要啊！果然沒看錯，玖少身上都是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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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玖諾甚為意外。「我們仲夜人不是都先禮後兵的嗎，怎麼次冽人都不講道理……」他說話時那箭手連發了好幾箭，都被他熟練地以錦袋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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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觀察一會兒。玖少雖然不懂得以靈力攻擊，唯一能使的也只是匠人法術，但他用這錦袋的手法極為嫻熟，甚至使出了一點遊刃有餘的感覺。他平日，也沒少與人纏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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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看了一下，終於醒起了場子中還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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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她向溫亦衡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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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白衣公子正勤勤懇懇地往地上鋪放書卷。東放一塊，西方一塊，施了淺淺的靈力，合起來似乎是個古老的棋陣。墨蒔跟在他身後，也不干擾他，只是點評一句：「溫少爺，這些書卷用來佈陣，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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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亦衡手上慢了下來，隨即直起身子，欲蓋彌彰地氣道：「你懂甚麼？要打鬥便打鬥，不想出手就走開，莫礙我的路。」他越說越是自信，最後竟散發出一種身在高位之人鄙視眾生的傲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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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叉手倚在牆邊，唇角一彎：「少爺要是捨得，我倒是樂意奉陪的。但是我雖是武人，也知道讀書人講的是為民請命。少爺如此努力要進雲深，難道真的要當謀士，終這一生鑽研朝堂上那些骯髒的心計和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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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亦衡臉色一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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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應該是想說，謀士也可當清官，也可以當忠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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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即便他願意，他父親溫老狐狸會答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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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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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皇叔何嘗不是這樣。一顆赤子之心，都被世事磨練下得圓滑起來。那些細膩又沉重的心思，只能在狡詐的言辭和虛偽的表情下，盡數斂在肚子裏。如今費盡心思與臣子周旋，只為了一句平衡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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聰明如她皇叔尚且如此，溫亦衡又算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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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亦衡指尖握住書卷的手微微收緊，額上滲出冷汗。「不。我得進雲深，這是我生在溫家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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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家怎會放心把棋客樓交到一個君子手中？」墨蒔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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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直覺得溫亦衡挺矛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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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小生在棋客樓，在學院的謀士堂成績還不錯。但是全京城的人，卻都知道他終日吟詩作對，加入詞社，寫出了許多脫俗不凡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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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如此有風骨的人，為何會驕傲得不可一世，為何與紈絝為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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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在非賣小店見他，她卻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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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在裝。紈絝、驕傲、笨拙……那通通都是逢場作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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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真正的他，是會在打翻瓶罐時慌忙收拾，在帶走姑娘時專門帶上女侍衛，甚至不忍破壞小店貨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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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始終不肯承認而已。 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VOXsqsm7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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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肯承認自己擁有如今這世道最為難能可貴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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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溫亦衡被她問得啞口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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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少爺，人怎麼活，都是自己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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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伸手化出一道淺青柔光，捏了個「破」字訣。柔光變得銳利如刃，一下子將放在棋陣陣眼的那本書毀了，然後如帶劍影，往自己眼前劈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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髮絲垂落，蓋住了溫亦衡的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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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身影一晃，接住了他斷裂的頭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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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亦衡這才霍然回神，怒極：「你一派胡言，只是為了毀我陣法，搶我頭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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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似笑非笑，也沒否認，只是說：「今日擅自把你踢出局了，以後若有緣再見，再來向我討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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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還未輸！」溫亦衡轉頭去看隊友，卻驚怒交集地問：「你何時敗下陣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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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冽人頹然坐地，長髮披面，聞言惱道：「不是說好我使拖延戰術，你佈陣嗎！你幹甚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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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聽着二人吵架，目光漸漸移到一旁。玖諾握着淡紫頭巾，倚着紅絨長椅，唇邊的笑意微斂，望向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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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之中，竟然有幾分難得的較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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