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舟 - 生辰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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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颳起一陣大風，淅淅瀝瀝地下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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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記得，她來到仲夜那夜，也是這樣的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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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真正的親王府的嫡女才三歲，在一場大病中不幸逝世。而她墨蒔的靈魂，卻在那一瞬間來到了這副身軀裏。自此，她代替了小墨蒔，擔起了郡主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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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替便是許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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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她已經十六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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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王府的長廊幽深，有人提着燈，從遠方暗處緩緩向她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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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辰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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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伯裹着厚重的披風走近，小心地在她身邊放下燈，還有一碟桂花糕。他緩緩坐到她身邊，沉默地伴她看着漫天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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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看他一眼，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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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你父母了嗎？」他突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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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輕聲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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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認識的人，談何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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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伯安靜許久，一貫沉穩的臉上終於現了一絲動容。「你還在怪他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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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親王府本來有兩個主人——她父親遙親王墨子逍，與他的夫人。但他們卻在小墨蒔三歲那年逃離了仲夜。走得毫無徵兆，走得無聲無息，也沒有留下個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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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陳伯所說，他們之所以沒能帶上小墨蒔，是因為她正是在臨走一晚高燒不退，病情甚急，若是趕路必定無藥可救。於是他們把女孩留了下來，交予忠僕，令他們必須治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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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也算用心良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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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吧。」她輕輕托着下巴，仰望着上天，一雙桃花眸輕眨，思緒如靜溪緩緩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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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雲霧翻湧，只剩飄雨，在油燈下，分外明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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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伯眼裏染了笑，眉間卻湧起滄桑，久而不退。他終是說道：「但郡主的性子灑脫，必不會為此事所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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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她淡淡地回答，從碟子上拎起塊桂花糕，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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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香縈繞，她垂眸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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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陳伯向她轉身而來，認認真真地問：「你可有生辰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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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微微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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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辰願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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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未來的期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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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陳伯第一回問她這個問題。因為他以往明明知道，即便墨蒔有甚麼願望，他也不能達成，所以索性不問了。但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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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願……」她頓了頓，眸光閃爍，終接道：「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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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頭，似乎能從黑夜裏，撥雲見月。不知道那些她曾牽掛的人，此刻是否能看見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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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伯愣了許久，終是搖頭失笑：「郡主，我沒讀過書。你明知道我聽不懂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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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算了。」墨蒔將一頭微微曲捲的烏黑長髮撥到腦後，然後低頭繼續細品她的桂花糕。「啊，這是在東街酒館買的吧，這麼多年，味都沒變，還是這麼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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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伯無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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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不該帶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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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道：「若老爺在，一定會明白你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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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笑了笑。「若有天能相見，我就告訴他，可好？不過人活在世間總有自己的緣法，強求不來的，就順其自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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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得這般從容，但陳伯卻是微微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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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自小就與常人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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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尋光而行，追逐着快樂、幸福與滿足。他們會找尋生命的意義，會放不下過往，也會期待未來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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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郡主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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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總覺得，郡主在這個世間，沒有真正在意的東西。她活得很好，卻同時小心翼翼地避開了一切的責任與羈絆。就連一個生辰願望，她也要找法子糊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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灑脫是真灑脫，可對於這種「放下」的精神，卻是絕對的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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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這麼多年，都沒明白這是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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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宫裏來人了，說要讓您進宫一趟。」張嬸領着人從長廊邊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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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伯抬頭，便見身邊的青衫姑娘站起來，伸展一下：「唉我得走了，下回來再聊。」她走了幾步，腳步一頓。「別想那麼多，我沒甚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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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張嬸扯着嗓門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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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匆匆步向他們，向張嬸身邊的公公歎道：「我這不靠譜的皇叔居然深夜召見！嚴公公，你說他居心何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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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公公一臉無語：「郡主，至少顧念一下老奴的身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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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公公你可別告訴我皇叔，他會生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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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郡主，今日別為難老奴了。皇上的早朝直接開到了晚上，老奴整日侍奉左右，剛完事就趕過來了，連茶都沒喝上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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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好，公公辛苦了。我給皇叔帶了桂花糕，你要不要來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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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這可使不得、使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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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逐漸遠去，但仍傳來嚴公公慌忙的推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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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伯失笑，抬頭遙遙看向了宫殿的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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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時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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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世上，還是有人掛念着郡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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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夜皇宫，御花園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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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墨楚笙一身深紫長袍，負手立在幽月亭中。他三十多歲，身姿挺拔，眉目俊朗，長得十分大氣正直。他手裏捏着枝黑梅，望着亭外風雨飄搖，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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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撐着油傘走近時，便見得這樣一幅君子月下賞梅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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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就時常說，她皇叔實在是生的一副好皮囊，把那黑得發亮的心腸都包裝得良善又公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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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叔你可真會挑地方。」她走入涼亭，收了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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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中石桌上有盞小燈，映得墨楚笙眸中心思沉沉。他轉了轉手中的黑梅，嘆了口氣：「本君難得閑暇來賞個花，你就別嫌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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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湊了過去，一臉無語：「你賞花就賞花，幹嘛把它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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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本君這是懂花的人。」墨楚笙回身，將黑梅遞給眼前的青衫姑娘。「喏，生辰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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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低頭，有點意外。「怎麼今年還送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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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黑的梅花甚是罕見，靈力充沛，如果她能用來修煉，將會助她修為大增。她皇叔素來不愛管她，這回真不知道他為何突然操心上她的靈力修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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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王搖頭：「今日早朝，看着曲家與溫家老狐狸鬥法，本君覺得無聊，便尋思着找點對你有用的東西，當生辰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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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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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朝上看似上下同心，但內裏總是波濤洶湧。天工閣曲家，棋客樓溫家，這數年來都明裏暗裏在爭奪權力。人人都說皇權只是個空架子，遲早有一天會被取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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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她這個皇叔啊，偏不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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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盡了心思，只為了真正肅清朝崗，提高皇權。那一肚子心眼兒，都用來與臣子鬥法了。所以曲家和溫家鬥了這麼多年，他還是穩穩當當地坐在那邊看好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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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要爭權的話，始終如身在虎口，極為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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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失手，便會連累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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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楚笙看着她，指着黑梅，低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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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蒔，你還記得我們之前說好的嗎？你好好學武當將軍，本君好好當皇帝。以後即便本君護不住你了，有誰敢欺負到你頭上，你帶着兵也能自保。你答應過本君，要認真學習如何當戰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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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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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皇叔這是知道了她沒有好好上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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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為何，不用想也知是邱老將告的狀兒。聽說今天公佈了上回月考的成績，老將說不定把她缺席月考的事情報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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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帶着，應當也把那神秘獎品之事告訴了皇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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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竹筒到底是甚麼東西啊？連她皇叔都瞧得上眼，來督促她上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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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抬頭，雙眸淡淡地落在皇叔略顯疲憊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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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雙目溫和，像哄孩子一樣，一點一點引導她去學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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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以來，朝堂如暗夜，誰都不知何處會露出刀劍的鋒芒。身在其中之人，如履薄冰。而身在其外的，卻比他們更危險。因為毫無自保之力，所以只能任人宰割。這些她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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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她皇叔待她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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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小沒有父母庇護，皇叔便總是抽空陪她玩，陪她聊天，也會教她讀書識字，與她說說這朝中事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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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種很自然的，未經雕琢的好。不經算計，不曾提防，在她眼裏是如此彌足珍貴的情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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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這份純粹，為她撐起了一把傘，點了一盞燈，讓她在來到這個地方之後，能鼓起勇氣，重新活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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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實在是對皇叔說不出甚麼「我只願無欲無求」的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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