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舟 - 並不慚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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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考官與我父親都曾是雲深的學子？」墨蒔懷疑秦如燕因禁言誓無法說出這句話，正在遁遁善誘她把話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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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他默然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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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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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一直都很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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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得出來，小小的一個月考能牽扯出雲深書院的種種，是個有意為之的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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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如燕的到來，月考的獎品，她父親的秘密……不論佈局者是善是惡，這都是一場步步進迫的威逼利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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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皇叔，又在其中扮演着怎樣的角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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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平日，她一定會裝聾作啞，告訴自己由它去，不必過於執着於世間對錯，只要與親近相熟之人平平穩穩過日子便好。可是，當她看着指尖上的銀環，撫過那深刻其上的那破釜沉舟之勢，再聽着秦如燕話裏話外的誘導，她居然萌生出一種久違的倔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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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她來到仲夜以來，就不清不楚地過着日子。她不認識自己的父母，不理解仲夜的種種不公，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何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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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上輩子教會了她，當一個太過剛強的人會活得比狗還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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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實在討厭無能為力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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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若還是七劍門的掌門，就不會被佈局者當棋子使，在迷霧中看不清方向，被有心之人隨意地拾起又放棄。她若還像以前一樣，清楚地掌握着時勢，掌握着保護自己的力量，就不會像今日一樣，被推上了這條無法回頭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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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不公、混亂、又囂張得讓人無法對之麻木的世界，她想為自己找一個立足之地，為自己求一個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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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必須先去探看這名為雲深的地方，去尋找此生第一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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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皇叔的意思，那我去雲深書院當探子便是。」她唇邊牽起一道淺淡的笑，一如概往地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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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如燕那雙鳳眼微微一顫，似乎窺不破她的心思。但他也沒有多說甚麼，只是笑道：「郡主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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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站了起來。「那我要做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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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只要能通過考驗，進入雲深書院，便會有人與您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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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挑了挑眉：「我怎麼知道那人可信與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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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也是。」秦如燕側頭想了一下。「那人代號『千金』，你到時候確認一下他指上銀環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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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怔了怔。「那位『千金』，一定能進到雲深書院嗎？何以如此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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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如燕笑了。「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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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多作解釋，站了起來。「郡主是個聰明人，去到雲深，記謹多露點笑容，別一幅太清高的模樣。否則難交朋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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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一抬足，化作一團銀白霧光，憑空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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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慢慢地梳理着他所說的話。許久，她執起了桌上那雙空杯子，收進了袖子，轉身走出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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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子要不太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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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群星閃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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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夜皇宫，長生殿內。那挺拔的身影披着華貴的墨袍，立在殿側的窗前。窗帘大開，涼風拂面，月光灑在他微斂的雙眼上，落得一地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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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楚笙輕輕睜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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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道雪白的柔光在眼前飄散，遮掩了月色浮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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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楚笙扶額：「前輩，下回來前可否先給我傳個訊？」他邊問邊轉身過去，便見本該無人的龍椅之上白霧彌漫，揮散之後，有白衣男子側側倚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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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甚麼訊，如此麻煩。」秦如燕按着眉心，左手抬起一杯深紫的酒水，慢慢地啜飲。他伸指一點，化出另一隻琉璃杯，遞給墨袍君王：「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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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楚笙走向他，搖頭道：「我的酒量你還不清楚麼？等會要是有人來了，我還得跟她好好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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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如燕皮笑肉不笑：「原來你在等別人啊。」他足尖一點，便從椅上飛騰而起，落在殿堂的樑柱上，半醉半醒地遊走着，隨口道：「那小姑娘可不會來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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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楚笙皺眉：「你跟她說甚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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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把真相告訴她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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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飄飄，那青年倒吊過來，卻仍如行走於平地，沿着樑柱緩步輕躍。他聽君王沉默着，便嘆息一聲：「楚笙，那小姑娘的脾氣跟阿逍一模一樣，讓人看不透。但憑過往經驗，我察覺到她好像有點不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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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楚笙坐了下來，也沒去看那樑上的傢伙。「她肯定怪我。可是我沒辦法，這世上若有人能找到阿兄，也定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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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如燕輕笑一聲，一雙鳳目風華萬千。「說得沒錯。既然早已下定決心，你又因何而慚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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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楚笙一愣，霍然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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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如燕彷似不覺，翻身落地，動作輕盈無聲。他臉上揚起一抹滿不在乎的笑：「怎麼？被我說中了？那又怎樣。成大事者總得割捨，你這身分猶其如是。況且，你也不是第一次做這樣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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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楚笙臉色一變。他陡然握住了桌上的筆，收緊了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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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如燕唇邊帶着笑，眼裏是奔放又不羈的雲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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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間，劍拔弩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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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才聽墨楚笙低笑一聲。他揉了揉眉心，道：「前輩又喝醉了。」他站了起來：「我相信小蒔。她比我們想像的更沉穩、更鋒利。她不會有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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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如燕從袖裏掏出了一杯酒，仰頭一口乾了，然後歪歪倒倒地往殿門走。一邊走，還一邊醉醺醺地喃喃唱道：「天涯處且重逢，莫使月落梢頭，空泣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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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楚笙扶額長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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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輩，下回來可別喝酒了，我有正事要與你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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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如燕沒回頭，抬手表示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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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推開了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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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道淺青身影，靜靜地立在門邊，注視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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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愣對上了她的目光，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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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考官？」少女斂眸：「煩請讓個道，讓我跟皇叔說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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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如燕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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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竟然來了。來與她皇叔說個明白，來表示她應下了皇叔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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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笙啊……」他搖頭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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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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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她真的跟阿逍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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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教得很好。阿逍要是知道他有女如此，一定會十分開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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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碎念：

秦如燕的心，一直在哭泣啊……

皇叔，不要覺得他涼薄。

他只是不想讓你發現，他比你還要慚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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