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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忘了我吧」，像一盆冰水，從我頭頂澆下，澆熄我剛燃起的所有希望。
我不信邪，瘋了一樣地傳訊息，從質疑、憤怒，到哀求。我把我所有困惑、思念、和痛苦，全部打成文字，傾倒進對話框。
沒有回應。他就這樣，再一次，從我的世界裡，徹底消失了。
日子還是要過。背著學貸的我，沒有任性的權利。我繼續上課，去圖書館，去打工。我把所有時間都填滿，不給自己一秒鐘去胡思亂想。我表現得像個正常的大學生，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裡有個地方，已經死了。
我不再去那個舊系館，也不再去翻那些舊資料。我不再寫作，連網站帳號都申請了註銷。遊戲，也再沒登入過。我像是要用這種方式麻痺自己，把所有跟他有關的連結，都親手切斷。
就這樣，我帶著這個巨大的、沒有答案的空洞，過了一年，兩年。
直到大三那年的冬天，一個尋常的期末考前夕。我照常打開日常信箱，準備刪除那些垃圾廣告信時，一封郵件鑽進了我的視線。
寄件人是一串我從沒見過的帳號。主旨是：「騎士的最後任務。」
我顫抖著點開信件，裡面只有短短一行字：「法師，妳的最後一個任務。回遊戲裡來。」
我深呼吸了好幾次，才登入進那既熟悉又陌生的遊戲裡。登入後，系統信箱裡，安靜地躺著一封信。主旨是：「愛，是不問值不值得的。因為妳，永遠值得。」
我點開了它。
「婉晴，如果妳收到這封信，那代表我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妳一定很恨我，為什麼當年要那樣對妳。妳找我對質的時候，那心意我收到了，我只是不敢回。
我是張駿原，也是原上草，也是臭肥龍，也是那個垃圾桶。我一直都是我。一直在妳身邊。可我不是什麼守護者，我只是個懦夫。
很早之前跟妳聊過，我活得很痛苦，但我總是簡單帶過，沒讓妳知道實際是這麼痛苦。
我爸是個酒鬼，他不只打我媽，我也被打過。我媽很早就被他打跑了。我是被我姐養大的。我的人生，本來就過得不容易。這也是為什麼我國小在遊戲裡遇到妳，會那麼震驚。我以為這個世界上，只有我一個人那麼慘。
我從妳身上，看到我自己的影子。我對妳的好，與其說是守護，不如說是我在自救。我只是不想看到妳也變得跟我一樣。
國中時疏遠妳，是因為妳太好了。妳的告白像太陽，我這種活在爛泥裡的人，根本不敢碰。
我高中去當老師，是想實現一個願望，去拯救更多像妳、像我一樣可憐的學生。但我失敗了，不只看到妳活得更不愉快，我的身體狀況也已經不允許。
然後，我生病了。跟我媽一樣的病。癌症。
當我拿到診斷書的那一刻，我沒有想著要積極治療。因為我的人生，還有太多太多妳不知道的痛苦。我累了。我不想再繼續過這樣的人生了。這場病，對我來說，更像是一種解脫。
所以，我逃跑了。我用生病當作一個完美的藉口，逃離了妳，逃離了未來，也逃離了我自己。
我不敢見妳。我寧願妳恨我，也不想妳看到我最後的樣子。我想留給妳的，永遠是那個溫暖的太陽。
對不起，婉晴。我這輩子，沒能守護好我的家庭，也沒能守護好妳。
好好活下去，答應我，妳跟我不一樣，妳值得最好的人生。去看看這個世界，如果可以，幫我去一次普羅旺斯，看看那裡的薰衣草，我一直想去。
妳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猜，那時候的妳，可能已經開始新的生活了，也許已經忘了我。那樣最好。但如果妳還記得我，就當這是我最後的自私吧。」
我沒看懂，或者說，我刻意不去理解信裡那句「這場病，對我來說，更像是一種解脫」。我把它當成他的玩笑。
信的最後，附上了一個地址。是一個陌生的公寓地址。我甚至沒心思去請假，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我要見他。
我搭上計程車，心臟狂跳。我祈禱著，祈禱他只是又在耍我，祈禱這一切都只是他設下的一個爛坑。
我衝上公寓四樓，發瘋似的按著套房的門鈴。沒有回應。我這才看了看手機時間，下午四點。我忽然想到，他可能還沒下班。
我真是個傻瓜。我鬆了一口氣，決定在樓梯間等。
天色從傍晚轉為漆黑，我從希望，等到焦慮，最後等到一絲絕望。
直到晚上六點多，電梯門打開了。一個陌生的女人走了出來，四十多歲，臉色憔悴。她看到坐在樓梯間的我時，愣了一下。隨後她走到那套房門口，拿出了鑰匙。
「請問，」我的聲音在抖，「這裡不是張駿原的住址嗎？我找張駿原。」
女人停下動作。她看了我很久，臉上沒有驚訝，只有一種很深、很深的疲倦。她點點頭，沙啞地說：「妳就是婉晴吧，我是他姐。」
這句話，比任何宣判都更殘酷。她知道我。她開了門，打開了客廳的燈。
「進來吧。」她說，「請坐。」
客廳很簡潔，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乾淨得有些冷清。我局促地坐在沙發上，心臟跳得快要衝出胸膛。
「不好意思，請問張駿原還沒下班嗎？」
「他不在了。」她的聲音很平靜，「他走了，大概半年前。」
「那我信箱那封信......」我打開手機給她看，躺在我日常信箱的那封信。
「是我寄的。」她走進廚房，沒有問我要喝什麼。但卻打開冰箱，拿出了一瓶忌廉溝鮮奶給我。「他把他所有的帳號密碼，還有妳的事，都告訴我了。他怕妳恨他，不會再登入遊戲，希望我最後能夠提醒妳再回去看看。」
我這才愣住，我匆忙跑来，根本沒注意遊戲信件的寄送時間。
「他很傻。」他姐的眼眶也紅了，然後頓了頓，看著給我的飲料。「這也是他囑咐的，他說，他猜妳總有一天會找到這裡來。他要我一定在冰箱裡放著這個，等妳來了，親手給妳。」
我看著那杯冰涼的忌廉溝鮮奶，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流不下來。
「他還留了，」她的聲音更低了，「一個箱子給妳。」
她轉身走進房間，吃力地拖出一個封得密不透風的紙箱。上面有一層灰。
「他說，這是妳給過他的所有東西，他要我還給妳。」看我凝視著箱子，遲遲沒有動作，她又補了一句：「妳拿回家方便嗎？如果不方便，可以先放我這裡，妳看看之後要怎麼整理。」
「好。」我低聲說。目光落在紙箱的封口。我只是想確認。我向她借了美工刀，劃開上方的膠帶，打開紙箱。裡面，是我所有送過他的禮物。他全都留著。
戒指和項鍊也在裡面，安靜地躺著。他把全部，還給了我。
然後，我在裡面看到一張對折的、乾淨的紙條。是他的筆跡，上面只有一句話：「愛我，妳覺得值得嗎？」
原來，他已經回應我了。當年在公園那場拙劣的告白，他沒有回應，他逃跑了。我以為那是拒絕。
可他現在回應了。他用遊戲信件的主旨，回答我當年的問題：「愛，是不問值不值得的。因為妳，永遠值得。」
那是他給我的答案。然後，他用這張紙條，把他一生的重量、把他所有的懦弱與深情，打包成一個殘酷的提問，丟了回來。
這就是他給我的定義。愛不是一場交易，不是用犧牲、用痛苦、用時間去計算性價比的買賣。愛，是一種本能，是一種無法控制的宿命。
我好想放聲大哭，卻發現自己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他問我愛他，值不值得。我在心裡，用一種平靜到近乎殘酷的聲音，回答了他。
「值得，當然值得。」
可我已經沒辦法親口回答他這個問題了。他把答案給了我，卻沒留給我回答的機會。
這個問題，將會像那只戒指一樣，永遠地銬在我身上。它會跟著我一輩子。沒有答案，永不超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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