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無聲無息地流淌，像指縫間的細沙。不知不覺，又到一個階段的離開。填下志願送出後，我便什麼都不再理睬。學校放榜時間，定在畢業後兩個禮拜。因此，在畢業典禮前，我第一次，向學校請了長假。
我再也無法忍受。面對那些曾經欺凌我、如今又假意示好的嘴臉，我幾乎身心俱疲。家裡吵，學校也吵。整個世界，彷彿沒有我的容身之處。我像一隻受傷的野貓，只想找個角落，安靜地舔舐傷口。
畢業典禮那天，天氣悶熱得像口蒸籠。我走進那鬧哄哄的會場，本想走去班級區域的位置，卻看見一張孤零零的座椅，被無情地排開在劃線區域之外，像一個被驅逐的異類。
此時，班導師帶著一籃子用金色錫箔紙包著的巧克力，和幾個同學走過來。導師身後的幾個同學，是尷尬地低下頭，完全不敢看我。我正覺得奇怪，卻聽見班導師那拔高八度，刻意讓周圍人都聽見的聲音。
「哎呀，婉晴，妳來啦。那位置就是妳的。妳因為請長假沒來排演，所以位置稍微移開了喔。」她頓了頓，拿起籃子裡的金莎巧克力，故意在我眼前晃了晃，「對了，妳因為請假沒來學校，所以全班都有金莎，妳沒有喔，不可以發給妳，不然對其他有來的人，不公平啊。」
當初，學校明明規定過，大考後，學生可自行決定到校。看來這規定，也跟個屁一樣，隨便放出來，說不算就不算了。
典禮上的頒獎，不外乎都是些全勤獎、縣長市長獎之類的虛名。畢業證書，早是由各班級自行發放。
我永遠也忘不了，我的班導師，在把那張薄薄的，印著我名字的證書遞給我時，手腕輕輕一抖，裝作失手，讓那張紙片，飄飄地，落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
「哎呀，不好意思，手滑了。妳自己撿一下吧。」
周圍響起幾聲壓抑的竊笑。
那一刻，我沒有憤怒，也沒有哭泣。我只是狠狠地，咧嘴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什麼垃圾國中，垃圾學校！
學生在校園面對霸凌事件時，師長選擇漠視。知道我在網路創作以後，為人師表，還出言要脅我，最好別寫些對學校和我不利的事情，否則我的輔導記錄會如何難看。
我當時就在想，這麼沒有品德的老師，到底是怎麼通過教甄考試上任的？
這就是台灣的教育嗎？國中三年，我在網路創作以外，還不停發表自己對這教育失敗的感想。失敗的不僅是制度腐爛，還有學校師長的落井下石。
我在想，班導師畢業典禮上對我的舉動，無疑是報復我在網路上，把學校那點見不得光的真相，給攤開了。我當下只覺得，他們不僅是失敗，還很幼稚，像一群穿著大人衣服的小孩，玩著權力的遊戲。
若不是當年那句：「他們霸凌妳是看妳雙親吧，因為他們單親、隔代教養，妳被霸凌又沒自殺，哪裡嚴重。」
像一根毒刺，扎進我心裡，我不會直接批評學校的失敗教育，更不會一輩子懷恨在心。
可就是這樣的學校，在我離開以後，竟拿到什麼「精英種子培育」的名譽稱呼。我得知他們成為精英種子培育學校時，瞬間替即將就讀的學弟妹，感到同情可憐。未來的他們，只會被荼毒思想，成為失敗教育下的犧牲品。
典禮上，許多家長都前來參加孩子一生一次的成長儀式。可我的身邊，卻是空無一人。我媽還要在家做家事，照顧我年幼的弟弟。而至於其他人，一個都沒有到場過。大家的朋友或戀人，會互送畢業禮物。可是我，一個都沒有。
我知道，自從我遭遇那些不公平以後，根本沒有一個人，對我是真心的。除了那個模糊的身影。可他，也不見了。
當那首陳腔濫調的驪歌聲響起時，校園裡充滿離別的哀愁，許多學生都紅了眼眶，假惺惺地擁抱、交換著簽名冊。
唯獨我，一滴眼淚都沒落下過。只有心裡，那種熟悉空洞的疼痛感。因為佔據我記憶碎片裡、那個模糊的人，我沒能在畢業前，找到他。
大家離情依依地，在校園裡訴說著三年來的酸甜苦辣。只有我，轉身跑離會場。
畢業當晚的班級聚餐，我自然沒有參加。我反而又一個人，跑去了西子灣。在平靜的海面前，我痛心地放聲大哭。哭我破碎的記憶，哭我失敗的成績，哭我孤獨的青春。不只沒找到那個溫暖的人，連畢業這一天，都還要遭受如此不堪的羞辱。
當時我還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制服。幾個路人見我大哭，本想上前安慰，但靠近我時，又停下腳步。他們都面露尷尬，大概以為我是畢業當天告白被拒絕。畢竟，畢業告白的戲碼，大家都見怪不怪了。於是，也沒有一個人，上前安慰我。
我就那樣，對著大海，哭了好久好久。直到嗓子啞了，眼淚乾了。
那一晚回到家，我打開電腦，竟久違地收到臭肥龍的回信。
那信，很短。
「畢業快樂。很久沒回妳了，但妳的信我一直都有看。今天是妳的畢業日子，每個人生求學階段只有一次畢業典禮，希望妳在往後每一個畢業典禮這天，都不要帶有難過負面情緒，而是開開心心的。祝好。」
他的語氣，是平淡的，客氣的，像一個久未聯繫的遠房親戚。
我盯著那幾個字，心裡那股被羞辱、被拋棄的委屈，又猛地翻上來。我趁著他還在線，馬上又回信給他。那字句，帶著失憶後的困惑，和壓抑不住的憤怒。
「你真是個絕情的人！國小的時候，你跟我玩了一陣子遊戲，就不告而別消失。如今我國中畢業，你又是這樣！你到底是不是個無心人？對待朋友就只有這些話，然後又是消失許久嗎？」
面對我的回覆，這一次，他終於不再是無動於衷。
他回了我最後一句話。然後，他的頭像，立刻變灰，下線離開了。
「我是妳永遠的朋友，我不曾離開過。我一直都在妳身邊。」
我看著那句話，在空白的對話框裡，像一道無法理解的謎語。
什麼叫，一直都在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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