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正式落幕的那天中午,天陰沉沉的,我和同學約在火車站集合,一起去高雄。因為要先回家放背包,所以我們沒有約一起騎腳踏車過去。
而當我換了側背包,匆匆趕到火車站後,在那裡站了整整半小時,像一根被遺忘的電線桿,都沒有等到同學。
失望地回到家,才終於撥通她們的電話。原來,她們早就在火車上。約了我出門,卻沒等我一起上火車。
「哎呀,我們以為妳不來了嘛。」
「對啊對啊,妳自己過來很快的啦。」
那一刻,我對她們僅存的那點信任,也全數瓦解。
我真不知道自己是哪來的愚蠢。依稀記得,在那場撞擊之前,我好像曾經發過誓言,再也不相信任何人,除了一個人......
一個人,是誰呢?我竟然想不起來。
回到家,難過到都要落淚。明明是考完了,該放鬆了,心裡卻空落落的,比考試前還難受。我卻只聽見家人們冷漠的譏笑。
「哼,被人放鴿子?妳也有今天。」
「早就叫妳不要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我當下也真覺得自己可笑。可笑的原因,不是誰放我鴿子,而是我竟然,又再次選擇相信他人這回事。
我把這些事情,又一一寄信給臭肥龍知曉。可他,自從上次叫我好好考試後,又是一陣沉默,再也沒有回覆。那封信像冰冷的石頭,沉在我信箱的最底層。
那次以後,我和那些同學,又保持回距離。直到成績放榜以前,我都是一個人自己騎腳踏車,在屏東這座死氣沉沉的小城裡亂晃。
或者,一個人坐火車去高雄。
我看著高雄的街頭,高樓林立,車水馬龍,喧囂繁華。那繁華,像一場與我無關的盛宴。大街小巷裡,都充滿一個模糊的身影。
記憶裡,好像有一個人。只要不經意想起他,或在夢裡相見,我都感到一絲溫暖,填滿心房。那空虛冰冷的內心,一下子,就被他那模糊的笑容,給暫時溫熱融化。
我的那顆心,在我的內心深處,曾經為了某個人,激烈地跳動過嗎?我好像是真的真的很喜歡過誰,所以即便在失去記憶以後,潛意識裡,還殘留著那份一往情深。
看著那家連鎖的鍋貼店時,我就想起,曾經好像跟一個溫暖的他,曾到這裡用餐。他點了二十個原味鍋貼,一臉嘻笑地跟我說:「瞧,我吃這個,可不沾醬油膏。」
那時餐桌上的我們,好像互換過學生證。可他把名字給遮住不讓我知道,只讓我知道他讀哪間學校和科系。可如今,我竟連他學校哪間,也想不起來。
看著另一家茶飲店,招牌上已抹去幾個舊茶品,但仍然不妨礙我的回憶。我記得,我好像告訴過那個他,我最喜歡法式薰衣草茶。那淡雅獨特的芳香,可以治癒人疲憊的身心。我好像形容過他,薰衣草就和他一樣,總讓我感到舒適放鬆。
我好像還想起了,為什麼那個他說過要去看鐵塔。
「我跟妳說,除了巴黎鐵塔,還有個地方妳一定超愛,看完後永生都忘不了。到時候妳存到錢,賺到錢,我可以帶妳去看一片花海。」
「哪裡還有好看的花海?」
「嘖!妳真笨欸!傳說中的浪漫紫色花海,就只有『法國』啊!」
「浪漫紫色花海?」
「對,普羅旺斯薰衣草田,那是薰衣草的故鄉。有一首老歌,妳可能沒聽過,叫做《藍色薰衣草》,裡面有句歌詞意思是這樣的,當我是國王,滴哩滴哩,你就是王后。是不是很浪漫?」
「喔。」我好像只是點了點頭。
「妳就一個喔?算了,不和妳講了。」
那時的我,好像只關心能不能喝到那店裡的海尼根綠茶。我記得我推了他一把:「你去買來請我喝,好不好?我還沒成年,老闆不賣我。」
「那妳就等成年自己去買來喝。」
「往後我成年,店若是關了,或是這茶沒了,你賠我嗎?而且酒精濃度也不高,一杯也不過才四十塊,你跟我計較。」
「誰理妳。」最後他還是去了。
那次,好像是我第一次喝海尼根綠茶。因為是和那個模糊的人一起,所以那杯本該有些苦澀又回甘的茶,在我破碎的記憶裡,卻只剩下一種不真實的甜蜜。這味道,頑固地存在我心頭上。
還有很多很多,幾乎在高雄的每一處,都能依稀捕捉到他的影子。
可他是誰?我為什麼想不起他?他為什麼又不理我了?這些問題像一群蒼蠅,在我腦子裡嗡嗡作響。
我頓時感到十分胃痛。後來吃東西都難以下嚥。這不是我真的腸胃生病的緣故,國三那年開學,我時常跑中醫診所,我的中醫師總是說,是我壓力過大。
我想,在我沒能想起他以前,在我得不到他回應以前,我都是茶飯不思,坐臥難安。像懷著一個不能說出口的秘密,連自己都不知道那秘密是什麼。
直到後來成績放榜那天,我看著那張不上不下的成績單,靜靜地聽著父母的責罵。我爸說,給我補習補三年,我還只考這種中等成績,什麼難聽話都罵在我身上,叫我高中也別讀,直接出來工作。
我媽在房門外聽著,只有無奈嘆氣。等我從房間走出來以後,才安慰我說,一個人出去走走散心會比較好。那安慰,也是淡淡的,像一杯溫吞的白開水。
隔天老師催促大家填志願分發學校,我還記得,英文老師看著我的成績,深深嘆一口氣:「妳本可以拿更好的,妳國一的時候很用功。真是可惜了。」
我心裡冷笑一聲,差點沒說出口:「可惜?真是可惜個鬼。」
想這麼無禮的原因在於,那時國一我就遭受不公平的待遇。我的課本、講義,一次又一次地被人從書包裡掏出來,丟靠近後門的垃圾場裡,甚至被撕得粉碎。起初,媽媽還會皺著眉頭,掏錢讓我去重買,但這種情況持續發生,她也失了耐心,只當是我自己粗心大意,老是弄丟課本。
我不敢告訴她實情,怕她擔心,也怕她不信。
後來,我上課只帶一本空白的筆記本,靠著記憶抄一點零碎的筆記。我不是沒有求助過老師。我去找過她,吞吞吐吐地說了情況。她只是點點頭,說知道了,知道了。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她明明知道的,教室裡誰是霸王,誰又是那個縮在角落的倒楣鬼。可她什麼也沒做。
如今,她卻來對我說可惜。人的同情心,總是來得這麼遲,又這麼廉價,像雨後送傘,不過是做個姿態罷了。
我滿腹委屈與憤恨,卻又無處發洩。甚至把填志願一事都拋諸腦後。那天下午的課,也直接以身體不舒服為由請假。我媽知道我是心情不好,放我一個人出去散心。
哪知道,我這一散心,又去了高雄。還搭捷運,到了西子灣看海。
當下,我看著那溫柔平靜的一片海,忽然嚎啕大哭出來。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這樣茫茫人海裡,只有歲月不停往前走,可我一無所有。沒有成績,沒有朋友,沒有家人,好像也沒有了那個模糊的、重要的人。只剩下內心一片的孤獨,像西子灣的海水一樣,無邊無際,把我整個人都淹沒了。
我一個人靜靜地看著,直到黃昏。雲彩晚霞變幻著,像一場盛大而寂寞的演出,天空是唯一的觀眾。看了一眼手錶上的時間,驚覺已經這麼晚。想著等等捷運肯定擠滿人。
回到家時,已經過了門禁時間。幸虧我媽什麼也沒問起。
而當天晚上入睡前,我躺在床上,思考著今天發生的所有事。那些破碎的回憶,那場無聲的哭泣。
我決定了。就算成績不上不下,就算前途未卜,就算我什麼都記不起來了,我還是得振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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