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冰冷的廁所隔間裡,我從一片虛無的黑暗中清醒。也不知道自己昏沉了多久。我是被吵醒的,被外頭吵雜尖銳的敲門聲。
「嘖,這間是怎麼回事,怎麼那麼久?」
「有人死在裡面了?」
「誰曉得是不是一對野男女在裡邊鬼混。上別間呀,我這兒好了!」
幾個口音響亮,似乎是從中國來的中年女人,在討論起我所待的這間。她們七嘴八舌,嗓門大得像銅鑼。
我感到一陣心煩。那股煩躁,是從骨子裡冒出來的。我帶著一股自己都陌生的殺氣,猛地拉開廁所門。
她們被我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嚇得倒退一步,一時間也不敢開口說話,更不敢再抬頭看我。
我感覺,我如今的表情,是讓人害怕的。
我走到鏡子前。此時,才看見自己。鏡子裡的那張臉,臉色鐵青,又面色暗沉。長髮凌亂不堪地貼在頰上。那模樣,十足像個被人悶死在棺材裡,剛爬出來的女怨鬼。
走出廁所時,我的心情很是不爽,莫名憂愁到極點。忽然又看見媽媽的來電,那螢幕,亮得刺眼。我才注意到,距離約定集合的時間只剩半小時,而我媽,原來已經打了數十通給我。
「媽,我快來了。」雖然我極力壓下那股不悅的情緒,但聲音裡的冰渣子,還是被我媽聽出來。
「晚上怪人變多,妳自己小心。」我媽以為我是遊玩途中,遇到沒禮貌插隊的人,所以心情鬱悶。她只淡淡地,叮嚀提醒我一句。
忽然,有個小孩奔跑過來,年約七、八歲而已。他很著急地在找父母,嘴裡不停地叫喊著媽媽。我面無表情地,走過他身旁。
若是以前的我,一定會善良地出手幫忙。可如今,我的心,像是被人掏空,整個木然呆愣,不想多管任何閒事。然而,那個弟弟不知怎的,硬是跑上前,一把拉住我的手。
我一陣噁心的感覺,猛地衝上喉嚨。我對著他,轉頭大叫怒吼,狠狠地甩開他的手。我不知道我怎麼了。我頭一次,對這樣的自己,感到恐懼。
我一路上狂奔著,像要甩掉什麼附在身上的髒東西。直到跑回集合地點,我才稍微整理儀容。可臉上那股鬼氣,依舊藏不住。家人古怪地看著我,似乎已知曉,我在和他們分開時,發生了事情。可他們見我沒主動提起,也就沒追究。
回去台灣的我,真的感到很奇怪。因為我不明白,到底是哪裡,出了錯。
開學後,我一度遺忘某些同學的姓名。但對於曾欺負我的那些臉孔,還是十分印象深刻。只是,對他們的嫌惡程度,猛然下降了。
彷彿一切,都無所謂了。他們見我敵意不深,以為我是在低頭,求他們和好,便也欣然接受我的善意。自此開始,我與他們之情,竟拉近距離。
我打開遊戲,那登入畫面變得無比陌生。遊戲竟然改版了。那種改版,是天翻地覆的,舊的城鎮被夷平,新的地圖拔地而起。我登入帳號,心裡那股不安猛地竄上來。我點開和臭肥龍的對話框,已經一片空白。
所有的聊天紀錄,全都在這次系統更新中,被洗得一乾二淨。但看見他終於出現在上線名單內,我還是歡喜地發了好多訊息給他。
「我回來了!過山車真的好暈,差點死在上面。」
「你最近在忙什麼?怎麼都不理我?」
可他,只有靜靜地看。一句也沒有回覆。我的心,總覺得空了一塊。那股莫名其妙的鬱悶,又浮了上來。
那場撞擊,像一塊弄髒的橡皮擦,把我腦子裡一些的記憶,擦得亂七八糟。我好像忘記很多事。而且有好多好多,奇怪破碎的回憶。包含在香港整理行李時,背包裡,多了一個陌生的粉紅小兔玩偶。還有午夜時分,我總會夢見一個男子的背影。
直到某一天,因為邀約出門的好友,臨時沒能前來赴約,我獨自一人,騎著腳踏車閒逛。
騎到了火車站,停在那裡。我好像記得,我曾經在這裡,等過一個人。
我等著。我不知道我在等誰,但我就是等著。
像一個遊魂,我在自己破碎的記憶裡,徒勞地尋找另一個鬼魂。
天空變得昏暗陰沉。幾道慘白的閃電,劃過上空。接著,我聽到第一聲響雷。劈啪啪,嘩啦啦,淅淅瀝瀝的細雨,飄灑而下。我沒有傘,只能看著雨水把馬路打濕。
我忽然明白了。臭肥龍是真的不要我了。我忘記我對他做了什麼,但那一定是很糟糕的事。糟糕到他連一句再見都吝於給我。
我衝進雨裡,任憑那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我以為我會哭。但我沒有。那場撞擊,不只撞壞我的腦子,好像也撞碎我心裡某個裝眼淚的開關。
這一刻開始,我的心,終於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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