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區的街燈永遠是這副死樣，半明不滅，在帶著雨絲的夜風裡暈開一團團慘黃。萬聖節的晚上，空氣黏糊糊的，帶著某種甜膩到發臭的氣味，混著各家各戶飄出的廉價糖果和南瓜派的味道。孩子們已經出動了，穿著蝙蝠俠、幽靈或者女巫的廉價化纖服裝，塑膠袋刮過濕漉漉的人行道，發出沙沙的響聲。他們的笑鬧聲在排列完全相同的政府樓之間衝撞，顯得有點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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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娜裹了裹那件舊得磨毛了邊的巫婆斗篷，深紫色，去年就已經短了一截。她拎著那個空空蕩蕩的枕頭套，看著前面那棟幾乎被陰影吞沒的房子。第十區邊緣，再往外就是廢棄的工廠帶了。那房子孤零零的，牆皮剝落，窗戶黑黢黢的，沒有一點裝飾，只有門廊下懸著一盞光禿禿的燈泡，掙扎著投下一圈微弱的光暈。光暈裡，坐著一個從未見過的老太太，乾瘦，穿著一件過時的黑裙子，像一段枯樹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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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別的孩子往這邊來。莉娜猶豫了一下，還是踩上了那條裂縫裡長出野草的水泥小徑。她走到門廊前，乾巴巴地念出那句萬聖節咒語：「不給糖就搗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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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的臉藏在很深的陰影裡，看不真切，只覺得那皮膚皺得像揉過的牛皮紙。她沒說話，只是緩緩抬起手，那手也乾枯得嚇人，指節突出。她手心裡躺著一顆糖。不是商店裡那種花花綠綠的包裝，只是用一種黯淡的、暗啞無光的銀色糖紙鬆鬆地裹著，勉強看出是個圓球的形狀。糖紙本身，似乎就在吸收周圍那點可憐的光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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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娜遲疑地接過。那糖入手冰涼，沉甸甸的，和她今天收到的所有糖果都不一樣。「謝謝，」她低聲說，把糖塞進枕頭套，轉身跑開了。跑出那圈光暈時，她回頭看了一眼，老太太還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亙古就在那兒的一塊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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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莉娜把枕頭套裡的收穫倒在床上。花花綠綠的巧克力棒、水果硬糖、太妃糖堆成一小堆。那顆黯淡的銀色糖果滾到一邊，格外扎眼。弟弟馬克斯，才六歲，像顆小炮彈一樣衝進來，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那堆糖。「莉娜！分我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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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娜隨手抓了幾根巧克力棒給他，順便把那個銀色的也撥過去，「喏，這個也給你，看起來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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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克斯歡呼一聲，剝開那暗銀色的糖紙。裡面的糖是渾濁的灰白色，像蒙塵的玻璃珠。他看也沒看，就塞進了嘴裡。莉娜正低頭整理自己留下的那份，沒看見弟弟臉上瞬間閃過的、極其怪異的迷醉表情，也沒聽見他含混地嘟囔了一句：「……想要那套終極戰士的樂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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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個灰濛濛的星期一早晨。尖叫聲是從馬克斯的房間傳來的，尖利得劃破了早餐麥片的平淡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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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娜衝進去的時候，母親已經癱軟在門口，臉色慘白，手指死死摳著門框。馬克斯躺在床上，身上還套著那件小小的蜘蛛人睡衣。只是，那不再是她的弟弟了。那是一具枯槁、縮小的軀體，皮膚緊貼著骨頭，呈現一種暗沉的黃褐色，完全失去了水分，像博物館裡看到的千年乾屍。詭異的是，那乾癟的嘴角，竟向上彎起，凝固著一個無比滿足、無比安詳的微笑，看得人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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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右手緊緊攥著，指縫裡，露出一角暗啞的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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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來了，又走了，帶著濃濃的困惑和一具用裹屍布包起來的小小軀體。房間被封了，家裡只剩下消毒水的味道和一種死寂。莉娜蜷縮在客廳沙發上，腦子裡全是那顆銀色的糖，和弟弟吞下糖時那瞬間異常明亮的眼神。是她，是她親手把死亡遞給了馬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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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聖節的夜晚再次降臨。第十區的街燈依舊半明不滅，空氣裡還是那股甜膩發臭的氣味。孩子們的笑鬧聲依舊空洞。莉娜沒有出門，她坐在自己房間的窗邊，看著那條通往第十區邊緣孤零零房子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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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到湯米，隔壁那個總被高年級欺負的瘦弱男孩，手裡攥著一顆暗銀色的東西，臉上帶著一種奇異的、混合著恐懼與渴望的紅光，飛快地跑過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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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看到總是哭哭啼啼、想要一隻真正小貓的莎拉，緊緊握著那顆糖，像是握著全世界，走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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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了。莉娜離開窗邊，走到書桌前，拉開最下面一個抽屜。在幾本舊課本下面，她摸到了一個小而硬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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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它拿出來，放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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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糖。用黯淡的、暗啞無光的銀色糖紙裹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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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紙在從窗口透進的、路燈的慘澹光線下，一絲光澤也無，只是沉沉地待在那裡，像一隻凝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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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那兒，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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