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奈特.泊爾文死了。
一支箭矢準確地釘入咽喉,這是奈特的死因。他已經僵硬的手掌裡緊攥著沾血的雁羽杉木箭,胸膛上有兩個深深的刀割裂口。血液都湧了出來,顯得皮膚極其蒼白,曾經清澈的琥珀色眼珠只剩一片混濁,死死瞪著陰鬱的天空。
他躺在已經鏟過雪的石板地上——要不是這樣,鮮血也許會在雪地上開出冬天最嬌豔的花朵——而現在他就只是穿著黑色校服死在了煤灰色的背景裡。
現場算不上很震撼,但麗薇爾森覺得已經盡力了,老達泰安沒有興趣再多對奈特.泊爾文尚有餘溫的屍體多開幾道口子,再做得更多也許就會留下痕跡,更何況夜裡靠著幾盞微弱燈火,實在很難判斷死亡現場的衝擊力。
這件事慢慢在校園裡傳開了,奈特是泊爾文子爵的姪子,因為父母早逝寄養在子爵家,子爵夫婦倆穿著喪服來學校看過一眼,給奈特舉辦了葬禮。
奈特的朋友不多,他的葬禮去的人卻不少,麗薇爾森也跟著去了,那天是假日,老達泰安扮成齊澤克家的僕人和兄妹倆一起出席。
麗薇爾森知道達泰安總是會找方法出席葬禮,也總是在葬禮上表現得過於冷靜,她也問過為什麼,是不是害怕總有哪天亡魂被不長眼的死靈法師召回人間——達泰安只扔給她一袋乾燥柳丁,讓她嘴裡塞著東西安靜點。
那個周末過完之後,治安官和公學合作,很快地給出了謀殺的結案報告。
結論是這樣的:奈特被衛兵們頭痛已久的小混混安東尼殺死,因為奈特去他的酒館消費時產生了衝突,安東尼於是用其他人的名義約了奈特,乘著夜色潛入校園,在院子裡殺死了他,並且出於恨意凌辱屍體,恰巧安東尼也練過幾年箭術,一直都有人舉報他有盜獵行為。
安東尼很快被抓了起來,這件事也就暫且告一段落了,至少在明面上是如此。
首都治安官急需一份結案報告來穩定人心,公學卻並不如此,聚集了許多學者的地方,好奇心總是過分旺盛。
於是,公學裡僅此一位的亡靈法師被默默堵在牆角問了好幾輪,問得本來只喜歡鎖在自己塔裡和幽靈們辦篝火晚會的亡靈法師心情都不美麗了,直奔魔法科主任辦公室要求他主持公道。
非常湊巧,這位亡靈法師的名字也是奈特。
臉幾乎和馬一樣長的魔法科導師用慈愛的眼神看著亡靈法師奈特。
魔法科導師從奈特這個名字的悠久歷史開始聊起,絮絮叨叨說名叫奈特的孩子都憂鬱高雅,冷淡外表底下藏著炙熱的心,然後一路念到學生奈特早就過世的媽媽在公學時是個多麼乖巧的好孩子,他的死亡有多麼令人痛心,更不要說這孩子的爸爸替學校種過兩排灌木了,假如他們還在世,一定也為奈特急促、短暫且結束得過於悲慘的生命唏噓不已。
「好,知道了……我試著召喚奈特.泊爾文總可以了吧?」亡靈法師奈特受不了了。
「奈特,我就知道你還是樂於助人的……果然叫奈特的孩子就是善良啊。」
「奈特.L.勒龐。」亡靈法師抬起漆黑的雙眼盯著主任看。「名字是最重要的,別弄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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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特.L.勒龐並不是個善良的人,成為亡靈法師也不是為了替逝者說出未完的言語,從來都不是。
奈特只是喜歡幽靈而已。幽靈觸感冰冰涼涼,說話語調溫溫柔柔,世界上沒有什麼東西比幽靈更可愛了。
幽靈,特指無法進入天堂或冥界的亡魂,在早該離開的人間遊蕩的靈魂,大概是神與地獄之主有了什麼觀點衝突或文件往來上的疏失,但那也不關奈特的事,總之沒有歸屬地的靈魂大部分都很喜歡奈特,奈特也喜歡幽靈朋友們。
但是現在另一個奈特的事情搞得亡靈法師奈特很頭疼,他受夠了整天被不認識的活人同事按在牆角問自己找到的這個或那個證據,可不可以拿去問問奈特.泊爾文的靈魂,他們完全不聽自己解釋,沒有人在乎奈特.泊爾文可能已經在天堂或冥界裡找到了適合自己的位置。
公學裡的大家只想要真相,他們的執著程度,就有如公學外的人們只需要一個可以被扔石頭的兇手。
不喜歡召喚術的奈特還是屈服了,他帶著自己的挖墳好夥伴半夜溜進了墓園,剪下屍體的一束頭髮,拿走不知道誰放在奈特.泊爾文手中的白玫瑰,回到了自己的塔中。
奈特有點害怕活人,但是還是決定叫上同事兼鄰居貝爾希格,這個比自己小十幾歲的、從學生變成同事的孩子不太吵,對各種元素的流動掌控非常精妙,但幽靈們不愛親近他,所以貝爾希格精通亡靈法術理論,實際操作卻差強人意,奈特以前給他上過一年課就明白,這孩子腦袋是真聰明,被一坨坨施術材料瘋狂抗拒的程度也是真激烈。
「需要多久?」貝爾希格在奈特替他開門時問。
「不確定……也不知道奈特.泊爾文狀態怎麼樣。」
「你要召喚那個也叫奈特的學生?」貝爾希格重重吐氣,拉平黑袍上的一條皺褶。「你們同名,這不是該盡力避免嗎?」
「所以才讓你來……如果失控了,你知道怎麼結束。」
「我覺得根本沒有必要開始,奈特.泊爾文本來就和你沒關係。」
貝爾希格注視著矮了四五吋的奈特,發現他眼神隱晦飄移,大概是盯著自己額頭的位置看,蒼白無血色的嘴唇抿了起來,因為微微抬頭顯得眼下兩團青黑的暗影更清楚,隨意束成圈的淺灰色長髮翹得一塌糊塗。
貝爾希格放心了,這就是奈特的正常狀態,看起來很疲憊邋遢,但他是個有秩序的法師。
「對……其實我也覺得讓奈特.泊爾文待在那兒就好了,他有地方去的話,沒必要硬拉人過來……」奈特.勒龐一面思索一面含含糊糊念著。「但是,就讓我看一眼,如果這孩子沒地方去,那麼要他過來……要是他冥界裡,那麼拉一下也好,其實天堂也是……根本沒有合適的嘛……」
「你真是個虔誠的信徒。」
貝爾希格經常被奈特.勒龐的宗教觀震驚,這男人在法師裡,很少見地居然信教——不過也僅僅是相信天神與惡魔、天堂與冥界的存在而已,他對兩方的看法都是「很差勁但只能忍耐」。
「好,我要試試……你來不來?」
貝爾希格妥協了,跟在奈特身後和他上了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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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希格佔據了房間裡柔軟的椅子,陷進厚重褥子裡,捏住胸口掛的十字架,幾乎忍不住微笑。
椅子的主人此刻完全沒形象的抓著幾根蠟燭,跪在地上繞著圈。看奈特蹲在地上忙碌著,貝爾希格還是覺得有趣——死靈魔法差一點就要被歸進鄉野術士的低劣把戲,因為它真的無比傲氣又難伺候,和其他魔法都不沾邊——一切都非常原始,準備過程也得由施術者親手一點點弄來,絕對不能用上其他魔法,否則該溝通的那些東西就只會甩給法師一個不屑的白眼。
法陣早就畫好了,地上有直徑十呎的六芒星,粉筆畫的,細緻地填上了咒文和死亡象徵物,奈特擺上蠟燭,擦了火柴一根根點上,回到中央坐下,抱住地上裝滿水的透明玻璃缸,輕聲吟唱。
「來吧——來吧——奈特.勒撒路思.勒龐呼喚您……」
奈特唱完這句就改用古語,聲音開始變硬轉沉,氣流從胸腔噴湧而出,死靈法師口音裡標誌性的唇齒擦音和顫音浮出來,聽得人耳朵發疼。
貝爾希格每次聽見奈特吟唱,都忍不住想起之前在校場上和父親的副官們訓練的日子,他真不喜歡回憶那種尖銳金屬刮擦和渾厚人聲混合的聽覺。
「冬季的月亮明日就落下——春日的花朵時時都綻放——聽我說……奈特.勒撒路思.勒龐呼喚您……」裝滿清澈液體的透明玻璃缸漸漸混濁,從底部開始,沙棕色的物質像有了呼吸韻律,輕輕鼓動著擴散。「死亡領路者小寫y,你看見十二盞燭光了,你能取走它——奈特.泊爾文,死者身在何處?」
貝爾希格能感覺到空間撕出了一個裂縫,沒有元素的、不吸納也不吐出任何東西的空洞,裡頭的小寫y柔聲和奈特說話。
「等待……當然還在等待了,哪個亡靈又不是在等待呢?」水缸裡的沙棕色突然由中心爆開,整缸水都染深了,小寫y的聲音也變得清晰,類似森林精靈初學人類語言的咬字,細節過於分明而顯得怪異。「你想帶走它,還在等待的那位,九個日出前被小寫e牽引來的奈特.泊爾文……奈特.泊爾文,沒有可見的道路,沒有寫定的命運,不背負……奈特.泊爾文……」
小寫系列的死亡管理者性情比較溫柔,小寫y據傳有1/4精靈和1/4狼族血統。貝爾希格冷冷看著坐在地上的奈特,他鼻子幾乎要埋進水面,忽然想起書裡怎麼寫的。
「他還要等上許久,不如和我走……」
「…….可以。」小寫y愉快地答應。「沒有多餘的靈魂,亦不匱乏……呼喚奈特.泊爾文,你會得到你要的亡靈……那麼我走了,奈特.勒撒路思.勒龐……不畏懼倒錯與糾纏、呼喚同名之人的魯莽勇氣,將會成為小寫們的談資……下次再見了。」
一聲輕柔急促的短響,比茶杯扣在瓷碟上還混濁些,水缸又恢復清澈了,擺在六芒星尖角和交叉處的燭火應聲熄滅。
「替我重新點火。」奈特抬起臉對貝爾希格說,滿臉都是水痕,掛在清峻的臉頰邊緣向下滴。
貝爾希格不以為意抬起手,十二根蠟燭同時亮起,熊熊燃燒,連奈特白煙色的頭髮都染上了鮮亮澄黃。
「……用火柴,我告訴過你了。」
「抱歉,太久沒做了。」貝爾希格知道最好別惹奈特生氣,不情不願離開溫暖的搖椅,拿起鉤子浸滅蠟燭,撿起火柴重新點火。
奈特從懷裡掏出一個做工簡單的巴掌大小布偶,皮是樸素的深藍條紋,圓柱身體配著菱形腦袋,四條粗短的四肢,還有兩顆銀白色鈕扣當眼珠。
他把布偶放在水面上,它浮了一陣之後開始吸水,逐漸沉入。
十二根蠟燭幽幽燃燒著,貝爾希格坐回椅子裡,盯著在水中緩緩下墜的布偶嘆了口氣。
「你打算給他附著物?」
「畢竟我們重名……他也許會附著在我身上,那不如一開始就指定,裡面已經塞了他的頭髮和送他的白玫瑰。」
貝爾希格點點頭,奈特也不再多說,抱著水缸又一次壓低頭顱,三四綹灰白長髮浸入缸中,他不以為意,對著水面輕聲說話。
「奈特.泊爾文……奈特.泊爾文……我是奈特.勒撒路思.勒龐,我們過去未曾相識,我從別處得知你名,請聽我說……來吧,來吧——逆著強風吹拂,順著火光走過來吧——此處已經沒有生命,但是回來吧,回到替你製作的軀殼中——奈特.泊爾文!」
水中的布偶和燭光同時抖動了一下,亡靈法師奈特抬起頭,對著貝爾希格露出滿足的微笑。
「好了……你看,奈特.泊爾文在這裡呢。」
貝爾希格盯著那個在水裡揮舞四肢的布偶看,它似乎正打算壓水向上划,但是沒什麼用處,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別興奮了,你如果不快點撈它出來,它要再溺死一遍了。」
「對,沒錯……」奈特把布偶托出水面盯著它看。「你好,奈特.泊爾文……我還是叫你泊爾文,你也可以叫我的姓氏勒龐。」
「奈特,我沒試過人形附著物的召喚,它……是真的會溺死嗎?」貝爾希格有些好奇。
「胡咿——」布偶發出了尖銳的氣鳴聲。
「不會溺死,泊爾文你別緊張。」亡靈法師奈特拍拍濕漉漉的奈特布偶。「功能沒那麼好……除非原本給的附著物就是人體,那可能就會……但使用屍體是禁術,通常不怎麼用啦。」
「啊伊——」布偶繼續銳利地發出類似刮擦黑板的聲音。
「好……我給你插了稻稈和油紙片的,可能要練幾天才能正常說話,先別急啊。」奈特對布偶說。
「奈特,你試過屍體嗎?」
「呼嗚嗚嗚——」布偶驚恐到失聲。
「我不推薦你嘗試。」奈特抬起烏黑的眼珠盯著貝爾希格看。「亡靈會掙扎的,你也知道它們不聽你說話,這樣沒法安置在正確的位置上……舉例來說,也許胃臟變成推動血液的器官,血管得到視覺……那挺不舒服的。」
貝爾希格思索了下視野裡塞滿跳動的血肉是什麼感受,很爽快地決定還是不要了,反正本來就不怎麼喜歡死靈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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菱形腦袋小呆瓜現在改名叫瑞文了——塔裡的亡靈都不樂意叫他奈特,有個做過幾年吟遊詩人的亡靈站出來提議:反正渡鴉和夜色很配,不如就叫瑞文吧。
漂亮的魔法師奈特大人摸著腦袋問他意見的時候,他使勁操縱著自己不再由肌肉和骨骼構成的脖子點了點頭,所以他就成了和奈特大人很配的瑞文。
瑞文喜歡跟著奈特大人到處跑。他的腿太短了,又不像其他沒有附著物的亡靈們可以隨意飄,但是奈特大人願意讓他坐在法師袍的帽子裡。
最喜歡奈特大人了。瑞文幸福地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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