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沒有想好這次創挑寫什麼,直到我看到了這則消息:
11月1日晚, 蘭州大學接連發佈緊急通知,要求昨晚參加萬聖節的學生立即“自首”並退出相關群聊。並強調,作為共產黨員和團員不能信仰宗教。
我就想到了這樣一個故事,本故事純熟虛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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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州大學行政樓的打印機從傍晚就沒歇過氣,吐出來的紙張滾燙,油墨味濃得嗆人。
最後一張緊急通知「哢噠」一聲落下,辦公樓窗戶透出的白熾燈光被無邊的夜侵吞,帶著強制命令闖入校園每一隅。
螢幕藍光映著幾張臉,校黨委書記趙永新、管學生工作的副書記兼副校長孫宏,還有宣傳部長劉偉業,幾雙眼都盯著學校官網後台那條新發布的公告,像審視他們精心燒制的得意瓷器。
標題字體比平時粗一圈,每個字都透著不容置疑的鋒利:「關於重申黨員、團員不得信仰宗教的紀律要求並徹查違規參與萬聖夜活動情況的緊急通知」。
通知內容,如冰冷指令:凡昨日曾參與萬聖節活動的黨員、團員,務必於今晚24點前向輔導員「自首」,同時立刻退出所有相關活動群聊,各級幹部「提高政治站位」,務必壓實責任,一查到底。
發布,完成。
時間,11月1日晚上9點。
命令如鐵,擲入靜夜。趙永新搓了搓微冷的雙手:「打鐵要趁熱,這種滲透絕對不能長出苗頭。」
他說完這句話時,似乎有股穿堂風掠過窗外稀疏的枯枝,發出細細嗚咽的聲音。劉偉業趕緊站起來去關窗,厚重的木窗框合攏時發出「嘭」的一聲悶響。
夜更深了,寒氣絲絲縷縷從窗縫滲入。校園廣播柱子上原本張貼著鮮艷張揚的萬聖節海報,被值班保安粗暴撕下,只留下一道道黏糊糊的膠痕,像未癒合的疤痕。
白日裏那一片喧鬧的南瓜燈海,此刻被迅速收繳丟進回收站,然而回收站門口的空地上,莫名多出了幾個灰突突、不成形狀的「物件」,像是……被水泡爛又被踩扁的泥塑?
保安皺著眉用手電去照,燈光晃過,地上空空如也,只剩濕氣凝結的水珠映著冷清的月光。他用力跺了下腳下堅硬的水泥地,搖搖頭,疑心自己凍迷糊了。
11月2日,這日子像是凍僵了。
早晨7點零3分,孫宏辦公室的電話鈴聲急促炸響時,那種刺骨寒意已經從腳底板躥到了他頭頂。
他哆嗦著抓起聽筒,耳邊灌進來一聲扭曲到辨認不出音源的哀嚎:「孫校長!快!快來看老趙……趙書記他……」
孫宏的心臟猛地一縮,撞得肋骨生疼。他撞開辦公室門,連滾帶爬地衝向趙永新的辦公室,樓道裏安靜得詭異,只有他慌亂的腳步聲在回蕩。
趙永新的門虛掩著,留出一道令人心悸的縫隙。一股難以形容的酸腐味兒混著某種泥腥氣飄出來。
屋內的景象讓孫宏全身血液瞬間凍結。
趙永新還僵在那寬大的皮椅上,臉朝著門口,那張曾經嚴肅的臉上,此刻只剩下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洞。
他的眼睛……不,是整個眼眶,都被灰黃濕潤的泥土糊死了,像兩個深不見底的泥窩。嘴巴大張著,同樣填滿了濕淋淋的污泥,發出「嗬……嗬……」的漏氣聲。
更可怕的是他的雙手,緊緊摳在臉上,指甲縫裏也全是深色的泥巴殘渣,似乎在他徹底停止掙紮前,曾瘋狂地想要從這泥封下刨出自己的臉孔。
劉偉業站在桌邊,渾身抖得像秋風裏的枯葉,幾乎立不住。孫宏牙齒「格格」作戰,扭頭想喊人,視線卻猛地被劉偉業攤在桌上的雙手吸引——指甲縫隙裏,赫然也塞著同樣灰暗、濕漉漉的泥痕!
「你也……」
「他們打電話喊我過來的時候,我…我就這樣了!」劉偉業驚恐地盯著自己的指甲縫,猛地將手抽回藏到身後,但那汙穢的痕跡已經烙印在孫宏的視網膜上。
消息像一顆炸彈在封閉的高層引爆。辦公室被第一時間嚴密封鎖,所有當晚在校值班的黨委成員,包括孫宏、劉偉業和其他幾名昨夜碰頭開過會的領導,被緊急轉移到另一間小會議室隔離。
每個人臉上都裹著一層厚厚的、嚇褪了血色的白。
恐懼在消毒水都蓋不住的窒息氣氛中急速發酵。孫宏的視線從自己剛剛沖洗過、卻依然在指縫深處殘留著可疑泥痕的雙手艱難地移開,喉結滾了幾下,乾澀的嗓音像是砂紙摩擦:「昨晚……昨晚那些通知,各平台發出的,立刻、馬上!全部撤回!快!」
他話音剛落,「嘭」的一聲響,一個什麽東西砸在了緊閉的會議室窗玻璃上!窗簾沒拉嚴實,所有人都看見了——是前天晚上那些被收繳後又莫名消失的南瓜燈!
不是完整的,而是一塊裂開的、污髒的南瓜皮,裹著濕泥,糊在玻璃上,緩緩向下滑動,留下一道污穢的泥痕。
一個年輕點的系主任終於崩潰了,「嗷」一嗓子叫了出來,整個會議室壓抑的哭腔和粗喘瞬間炸開。
孫宏猛地站起,血湧上頭,衝著恐慌的眾人嘶吼:「怕什麽!這是挑釁!是對我們權威的無恥挑釁!我們是篤定的……」他說不下去了,「無神論者」這幾個字卡在喉嚨裏,像燒紅的烙鐵。
他重重砸了下桌子,聲音嘶啞卻帶了點瘋狂,「徹查!必須查清楚是誰在裝神弄鬼!從那通知開始查!所有看過、執行過這通知的環節,一個都不能漏!」
但恐懼根本按不下去。
校園網的後台操作間隙,有膽小的學生處職員帶著哭腔在小範圍私群裏發消息:「別出宿舍門……外面……有人在樹底下挖泥巴往臉上塗……嘴裏還念著什麽……是那個通知上的詞……」消息下一秒就被管理員飛快地撤回了。
夜裏,孫宏躺在小會議室臨時支起的行軍床上,噩夢紛至遝來。扭曲的南瓜鬼臉被泥巴融化,一張無法辨認五官的臉懸在半空,發出他熟悉的趙永新最後那種痛苦的「嗬嗬」聲……他大汗淋漓地驚醒,房間裏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牆上掛鐘秒針挪動的微弱「嘀嗒」聲。
冷汗瞬間滲透睡衣。
他用力閉眼又睜開,視線掃過黑暗,卻在無意中觸及牆面上掛著的一大幅新裝訂的「黨員紀律條款」——金屬鉚釘的邊框鏡面,冰冷地映著室內的模糊輪廓。
就在那反光的邊緣處……在那些嚴肅標語文字的倒影裏,似乎有一個極其模糊的東西站著。
一個沒有臉的輪廓。
孫宏只覺一股涼氣從脊柱瞬間衝上天靈蓋,全身毛孔炸開。他甚至能感覺到那團空無臉孔的輪廓,在模糊的倒影中,直勾勾地面對著他!心臟瘋了一樣狂跳,撞得他幾乎不能呼吸。
他猛地掀開薄被跳下床,顧不上穿鞋,光著腳衝到牆邊,「哐哐哐!」揮拳瘋狂地砸向那幅鑲著鏡面邊框的紀律條款!
塑膠板裂開了,金屬邊框扭曲了,脆弱的鏡面瞬間佈滿蛛網般的裂痕,映照出他因為極度恐懼而扭曲變形、同樣不再真切的臉孔。
碎片稀裏嘩啦掉了一地。巨大的響動驚醒了外面值守的人,門被撞開,手電光柱亂晃:「孫校長!怎麽了孫校長?!」
孫宏被光線刺得眯起眼,他正跌坐在一堆塑膠和玻璃碎片裏,驚魂未定,胸口劇烈起伏。
突然,他眼睛的餘光掃過自己的腳踝——那裏有一道非常清晰的、狹長的污痕。
粘膩濕滑,顏色是帶著點灰的深黃,散發著河水淤泥的土腥味。
是泥!剛剛沖洗過的腳踝上,憑空出現了泥痕!
一股邪火,混雜著滅頂的恐懼,猛地從他尾椎骨炸上來,直燒向每一寸皮膚。「不——!」孫宏發出一聲淒厲得不似人聲的尖叫,徹底瘋狂了,伸出雙手對著自己的頭臉狠狠抓了下去!
「我的臉!我的臉在哪兒?!啊啊啊!抓不破!抓不破!」
他鋒利的指甲刮過自己的額頭、臉頰、下巴,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刺啦」聲。
脆弱的皮膚瞬間被撕裂,留下縱橫交錯、深可見肉的血痕,鮮血淋漓地淌滿脖頸,滴落在睡衣和地板上,和那些玻璃碎片混在一起。
但他毫無痛覺般,指甲縫裏又一次填滿了皮肉碎屑和那詭異的濕潤泥沙。
他眼中一片癲狂的渾濁,只剩下唯一一個撕心裂肺的執念:「我的臉呢?!給我找回來!我的臉!」
幾名工作人員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撲上來死死按住孫宏瘋狂舞動的、正在撕裂自己的雙手,那絕望混著泥土腥氣的嘶吼,像瀕死野獸的嚎叫,穿透牆壁和封鎖令,在校園沉悶的空氣裏,留下一道難以磨滅的血腥印記。
隔天,所有關於黨員團員不得參加宗教活動的緊急通知,在各大官方平台消失得乾乾淨淨,如同從未出現過。
學生私下流傳的各種驚悚猜測也被一股強大的力量迅速壓下、掩埋,就像清理掉那些沾血的玻璃渣和扭曲的金屬框一樣迅速。
趙永新副書記和幾位發過通知的幹部被送院治療的消息,校方聲稱他們不幸突發罕見急性感染,需要長期靜養,避人耳目。
至於那位被自己的瘋狂撕裂了大半個頭臉的孫宏副校長,官方口徑更是諱莫如深,只說他因長期勞累,精神嚴重衰弱,已送往專業機構療養,歸期不定。
校園恢復了某種表象的平靜,一種刻意維持的死寂。行政樓那間發生過慘案的小會議室被重新粉刷,換上了更為莊重的裝飾。
新鑄成的銅製校徽換下了裂開的紀律條款,懸掛在牆壁正中,黃澄澄的邊緣冰冷平滑,拒絕映照任何多餘的影子。
那個萬聖節夜的記憶,似乎隨著嚴寒的到來被深深凍結、封存。
除了私下裏偶爾流傳的那個荒誕不經的「無面女鬼」傳說——據說她是民國時在蘭大附近流浪、用黃河泥塑面具演繹古樸儺戲以求溫飽的江湖藝人,後因動亂被迫燒毀了賴以生存的面具,帶著一身泥土和無盡的執念消失在黃河波濤里。
人們低聲揣測,是因為那個粗暴的命令,將學生們倉惶丟棄的、沾著她古老氣息的萬聖節泥塑面具視作「迷信垃圾」粗暴打掃,才驚醒了那沉寂河底、渴望面容的怨念。
然而,更讓人心底發毛的是另一個無法求證的細節。
有傳聞說,一些在校園回收站翻檢垃圾找廢紙和飲料瓶的學生,總會遇到幾個執勤的清潔工——他們永遠戴著厚厚的布口罩,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當低矮的三輪車駛過,車斗裏零星堆著沾滿灰塵的黃河泥和一點點南瓜腐爛後的筋絡皮殼時,那些清潔工看垃圾的眼神,卻透著一種難以形容的貪婪與珍視。
無人知曉那些被詛咒的舊通知文本最終流向了何方,也無人追問那些在寒風裏被小心翼翼打包、深埋處理的「面具垃圾」最後的歸宿。
只是時隔多日後,有個家在蘭州黃河邊上偏僻村落的一年級新生,趁元旦假期回家。假期結束他提前回校,懷裏抱著家裡新醃的一大玻璃罐鹹菜,給平日多有照顧的同宿舍兄弟嚐鮮。
宿舍樓燈光昏暗,他的舍友接過那冰冷的罐子擰開,手電光線隨意往裡面一晃——那晶瑩的鹹菜絲縫隙中,赫然有一小撮深黃色的泥土!泥土形狀很怪異,被鹹菜汁浸濕粘連,隱約像個扭曲的手指關節模樣。
那新生臉色瞬間慘白,整個人如遭雷擊,鹹菜罐子失手「啪」地摔在地上,醬色的湯汁和鹹菜玻璃渣濺了滿地。
他死死盯著那片狼藉,牙齒格格作響:「……家裡的鹹菜……從不帶泥……是媽媽親手一棵棵洗好晾乾才下缸的……這泥……這泥是哪來的?」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來,指尖觸摸著自己的額頭中央。那裡,不知何時起,印著一道極其淺淡、仿佛被濕泥輕撫過留下的細長痕跡。
Happy Hallowe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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