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滾殺契 Rᴏᴄᴋ 'N' Kɪʟʟ - Track 08：不給糖電你蛋

　　羅奇的腦袋陷入一片空白，完全不曉得該怎麼跟眼前女孩辯駁。沒錯，艾登確實想去自殺，但那並非出自他的本意——他是被逼迫的；只不過他又不是沒有選擇權，他大可向別人求助來避免自己走上這條絕路……只是他並沒有這麼做，恐怕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做——

　　「他……他是被威脅的……」羅奇支支吾吾擠出能幫艾登解釋的理由。「他參加了藍鯨遊戲，他是被威脅要這樣做的……」

　　「他是個蠢蛋。」女孩冷冷說著，「你不該浪費時間在這種人身上。」

　　「不是的！他……」羅奇急著想反駁，卻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說實話，女孩講的也不是沒有道理——就如奈提所說，艾登確實是個小白癡，明明處於水深火熱卻沒有任何要解決問題的打算，最後還選擇了最愚蠢的方法。

　　「下次別再幫這種笨蛋了。」女孩的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無情的冷漠，「他把自己的命看得像糞土，我們只是讓他如願以償而已。」

　　「可是、只因為他想自殺……你們就這樣殺了他？」羅奇皺起眉頭，無法相信世界上居然有人能偏激到這種程度。靠！我真不懂你們到底在想什麼鬼——他很想大聲吼出這句話，卻又害怕那個槍手會直接讓他腦袋開花，只好把話又吞回去。他勉強擠出另一個問題：「呃、好……既然艾登想自殺，你們把他殺了我還能理解……那為什麼連我的朋友也要殺，還要再來追殺我啊？」他顫抖著手，指向不遠處奈提的屍體。

　　「你們會壞了我們的計畫。」女孩簡短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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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計畫……？」羅奇神色迷茫望著她，又看了看她身旁高大的槍手，似乎明白了些什麼——他想起奈提當初和他簽約時所提過的：除了他之外，還有許多被復活的殺手也回到人間尋找簽約者……難不成，這個女孩也是和殺手簽了契約的青少年？

　　想到這裡，他目光呆滯看著女孩轉過身，和槍手頭也不回邁步離去。「喂！等等……！」羅奇趁他們還沒走遠，再度豁出去叫住他們：「至少告訴我妳的名字啊！不然我要找誰報仇啊？」

　　女孩停下腳步，與槍手對看了一眼，像在默默交換意見，然後她緩緩回頭看向羅奇。「珍．瑪格麗特。」她說，眼神空靈且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寧靜。夕陽烙印在她的側臉上，把她的輪廓照成了溫暖的橘色調，卻也顯得更加遙不可及。

　　羅奇只是愣愣點了點頭，目送他們真正離開。他心裡仍然不可置信——萬萬沒料到艾登會被這樣的偏激份子用殘忍的方式奪走生命，而且對方竟然還是跟殺手簽下契約的女孩；更意外的是，她居然還願意告訴他自己的名字。

　　「——撒旦啊，看來那個瘋老頭真的不是在唬爛。」奈提忽然莫名其妙湊到羅奇身旁伸展筋骨，臉頰與衣服上還沾滿乾掉的紅褐血漬。

　　「啊啊啊啊啊——天啊！奈提！你還活著！」羅奇猝不及防立刻抱著他大聲哭喊，「太好了！你沒死！太好了……！」

　　「哈，臭小鬼，忘了跟你說我就算意外翹辮子也能一直復活啦。」他摸摸羅奇的一頭亂髮。「只是需要時間就是了。」

　　「……太好了！不然你真的死了誰來幫我寫數學作業啊！」羅奇欣喜若狂大喊著。

　　奈提皺了一下眉頭，瞇著鄙視的眼神把他從懷裡推開，然後拍拍自己被他弄皺的上衣。「所以，到底是哪個王八蛋把我幹掉的？」

　　「一個拿槍、看起來像醉漢的神經病，還有一個女孩……我不是很確定啦，但他們給我的感覺很像是簽約關係。」羅奇回想起剛才那對奇怪的組合，仍然心有餘悸。

　　「混帳東西。」奈提把香菸糖叼進嘴裡，滿臉不屑。「就這樣被人幹掉實在有夠丟臉的……」

　　「先別管你丟不丟臉了啦，艾登怎麼辦？」羅奇指向不遠處癱在地上的艾登——光是用肉眼就能看出他已經明顯死亡。他面朝下，脊椎看起來像是被扭壞了一樣，暗紅色的黏稠血水漸漸從身體底下滲出，正緩緩朝他們蔓延過來。

　　「沒辦法，只能丟下他了。」奈提聳聳肩。「待在這裡或是幫他叫救護車也只會害我們被扯進去，最好的辦法就是直接走人；反正他又不是我們殺的，就讓別人來發現吧。」

　　「我的媽呀……」羅奇神色惆悵扶著額頭，聲音忍不住開始哽咽——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突然重視起艾登這個人；也許是他在小學時都對他還不錯，又或許是他覺得艾登那麼有才華、不該這麼早死，還死得這麼沒道理。明明以前也沒講過幾句話……現在卻氣得要死、煩得要命——這到底算什麼啊？「我想我又要被自己的良心譴責了……」他喃喃說。

　　「唉，好啦，臭小鬼。」奈提嘆了口氣，伸手摟了摟他的肩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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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十點多，鬧哄哄的玫瑰福馬林酒吧。恩爵已經灌了幾杯烈酒，跟剛認識沒多久的酒友戴門和他的妻子莉莉絲聊得正起勁。

　　「鮑伊你真的很有趣耶，完全看不出來你是剛失業的人！哈哈哈哈！」戴門放聲大笑，整個人醉醺醺搖晃著，就算在鐳射燈光閃爍的舞廳裡，還是能清楚看見他喝得滿臉通紅。

　　「親愛的你這樣說太壞了啦，要是傷到人家的心怎麼辦？他可能會落魄到街頭乞討耶！哈哈哈哈！」莉莉絲笑著拍打她丈夫的肩膀、說著比他更過分的話，隨後轉頭又遞了一杯酒給恩爵。「來來來，再多喝一點——反正你都失業了，明天也不用上班，就算玩到天亮也沒關係啦！」　

　　人類喝醉之後還真是傻憨又顛狂。恩爵心想，自己也感受到醉意一點一滴攀上腦門。他瞥了一眼待在角落、眉頭深鎖的克里斯，不禁想著：這傢伙要是喝醉了，也會變得像他們一樣失控又荒唐嗎？　

　　「話說回來——最近的治安還真差欸，到處都有命案發生，太恐怖了！」戴門搖頭晃腦說著。

　　「我們把兒子丟在家裡，自己跑出來狂歡，好像也滿危險的耶，你不覺得嗎——？」莉莉絲靠在丈夫的肩膀上，勾起一抹傻笑。

　　「放心啦，我們兒子很聰明，還替自己找到了可靠的保姆！」戴門得意洋洋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腦袋。

　　「對啊！雖然他長得超像拍立得殺手就是了，啊哈哈哈哈——」莉莉絲拍著雙手放聲大笑，柔順的長髮毫無形象散亂在臉頰上。

　　「拍立得殺手？那是什麼鬼呀——？哈哈哈哈哈——！」恩爵的腦袋也逐漸被酒精吞噬，思緒開始產生絮亂，跟著他們沒頭沒腦大笑起來，完全沒發現這對一搭一唱的夫妻剛剛透漏的事情有多麼可疑。

　　⛧

　　隔天早晨，恩爵幾乎是腦袋痛到炸裂才醒來的。他完全想不起昨晚後來發生了什麼事，只覺得臉頰隱隱作痛。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大概是宿醉了——儘管身為墮天使，他依舊擺脫不了酒精帶來的副作用。他緩緩從沙發上抬起頭，只見克里斯就坐在他對面，手裡端著馬克杯，一臉怒氣沖沖盯著他。

　　「奇怪……？我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恩爵滿臉困惑望著他。

　　克里斯瞪了他一眼，神色憤慨且無奈。「你喝醉，跟別人起衝突了。」

　　「什麼？」恩爵皺起眉頭。「我做了什麼……？」

　　「你喝醉後亂吻別人的老婆，她老公見狀就直接揮了你一拳，結果你們扭打成一團。他還搬起桌子把你砸到地上，然後你額頭上的第三隻眼睛突然發光——整間舞廳可能因為你的影響瞬間大停電，我就趁亂把你帶離現場了。」克里斯板著臉，冷冷說出恩爵昨晚那一連串荒唐的事蹟。

　　「天殺的……我完全沒有任何印象……」恩爵扶著腦袋，搖搖晃晃坐起身。

　　「我真的沒力氣再幫你收拾這種爛攤子。」克里斯語氣冰冷，低頭看著馬克杯裡的那圈咖啡漬，像在衡量著什麼。「我其實根本就不該讓你待在我這裡……但既然你已經答應要幫我找到那個人，至少還算值得。」他語調平淡，卻有種連自己都不相信的無力感。昨晚發生的事也讓他開始認真思考：自己真的要收留這個墮天使米蟲嗎？這無疑是在給自己添麻煩，但是他也答應過會幫忙找到拍立得殺手的——事到如今，他決定再給他一次機會。

　　「稍早出現了一則新聞——」克里斯深吸了一口氣，輕輕把馬克杯放到茶几上，雙手抱胸。「今天清晨，有民眾在哈布林區的科溫斯頓路上發現了一名疑似是跳樓自殺的十三歲男孩屍體。但法醫初步勘驗，發現那孩子是在被槍擊中心臟之後才從高處墜落的。」

　　「法醫說，他的心臟正中央有槍傷，幾乎是立刻就失去生命跡象，然後才因重心不穩從頂樓掉了下去。照理說這樣開槍後，他應該當場就死了，只是屍體後來還是摔到地面，導致屍檢時同時有槍傷和墜樓損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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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里斯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加低沉：「警方在那個男孩的手臂上發現了刻成鯨魚圖案的疤痕，也調查了他的手機訊息，發現他正在玩最近浮上檯面的『藍鯨遊戲』——一個透過威脅和操控，逐步逼迫青少年依照指令行事，最後達成自殺的病態遊戲。他在準備自殺的前一天，剛好完成了第49個任務，而昨天正好是第50天……他確實是依照遊戲的指示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恩爵摸了摸下巴。「嗯……所以他已經走到了最後一步，兇手只不過是趁他準備跳樓時再補了一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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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里斯攤開雙手，語帶疑惑：「但是，既然那孩子都要自殺了，兇手為什麼還要多此一舉再對他開槍呢？」

　　「哎呀，那肯定又是簽約殺手才會幹的鳥事，很可能是那個拍立得殺手……」恩爵聳聳肩，卻發覺克里斯滿臉不悅盯著他，這才突然想起自己之所以能賴在他家逍遙擺爛的原因。「好啦，我很抱歉，我之前太得意忘形了……我會幫你把那個混蛋找出來的。」

　　「但別忘了，我們還不確定這次是不是拍立得殺手幹的。」克里斯端起馬克杯，起身走向廚房。「哈布林區離達約這裡還有一段距離，找到其他殺手對我來說根本毫無價值——我的委託人要的是那傢伙，明白嗎？」

　　恩爵表情呆滯眨了眨眼，突然覺得克里斯這種對錢……不對，是對拍立得殺手的執著，簡直就跟恐怖情人沒什麼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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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時間來到十月下旬。艾登的案子想當然爾又被警方草草結案，現場就和之前幾起案件一樣，什麼像樣的跡證都找不到，甚至連致他於死地的那顆子彈也沒有尋獲。

　　根據新聞報導的內容，由於艾登的遺體墜落在離大樓約四公尺多的距離，胸口中彈，四肢均有「失去平衡墜樓」才會產生的中段骨折現象；但與常見情況不同的是，他的遺體是背向建築物、面朝地墜落的。因此警方推斷，艾登應該是被人持槍威脅、坐上頂樓外牆，接著遭到行刑式的射殺。

　　然而即使親眼目睹了整個過程，羅奇依然無法理解那個叫珍的女孩，還有她的簽約殺手究竟是抱著什麼動機？也許就只是為了完成什麼簽約的規定而隨機找人下手……但為什麼偏偏選上艾登？就因為他想尋死，所以就順勢幫他一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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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儘管如此，羅奇雖然目睹了他的死亡過程，卻完全不了解兇手——那個叫做珍的女孩與她的簽約殺手到底動機何在？也許只是為了簽約的規定而隨機殺人也說不定……但到底為何會選上艾登？就因為他想尋死所以順勢幫他一把嗎？

　　10月29日，星期六。今日陽光普照，羅奇剛參加完艾登的葬禮。他告訴同行的爸媽自己想獨自走回家順便散散心，便沿著綠蔭環繞的公墓步道漫步走回住宅區。他雙手插著口袋，盯著米白色步道上交錯的樹蔭與陽光剪影，感受著微風的吹拂慢慢散著步。

　　說也奇怪，他其實沒什麼特別強烈的感覺，就算剛剛看見艾登的爸媽和家人在葬禮上哭得撕心裂肺，他也只是神情麻木站在一旁。他甚至不太記得艾登的聲音了，可是偏偏那段他們小學時在樓梯間胡扯瞎聊的畫面不斷在腦子裡回放——幹，這真的很煩。

　　他也不太會形容自己心裡那股五味雜陳的感受，只是一直反覆思考著：艾登到底為什麼會被殺？這樣算是自殺嗎？他根本不算是成全自己的願望吧？不對，那個女孩和槍手，根本也沒幫他完成什麼願望——他真正想要的應該是自己動手才對……可是他又是被逼著走到這一步的？這到底算什麼……

　　「喂，兄弟。」

　　羅奇抬起頭，發現是穿著一身緊繃西裝的帕迪；他剛剛也出席了葬禮，似乎是和自己一樣打算獨自走路回家。

　　「幹嘛？」羅奇插著口袋，走過帕迪身旁。他注意到帕迪的山羊巴風特先生正在不遠處啃食著路邊的雜草。

　　「我很遺憾。」帕迪緩緩跟上來，與他並肩而行。「不過至少他死成了，遊戲任務也都達成了，那就是他想要的。」

　　「唉，是沒錯啦……」羅奇雖然覺得帕迪講話很機掰，但他說的確實是事實。他轉過身，漫不經心踢著路上的小石子。「雖然那不是他想要的死法就是了。」

　　「我們先換個話題吧——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說。」帕迪忽然繞到他前方，用語重心長的口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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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事啊？」羅奇心不在焉停下腳步，還忍不住擔心他肚子上的那顆鈕扣會不會突然彈飛過來，打到自己的額頭。

　　「萬聖節後天就要到了……」帕迪的語氣難得帶有一絲緊張。「然後你也知道嘛，我們家是戰鬥名族，我那個雞掰的老哥有事沒事就喜歡找破事來試煉我——雖然他今年萬聖節不會從俄羅斯回來，但……」

　　「你哥是不是又叫你去試膽，還要你錄影給他看？」羅奇根本不用猜就知道他在緊張什麼——帕迪那個老愛刁難他的哥哥幾乎每年萬聖節都會逼他去幹蠢事；像是半夜去墓園跳舞、搶流浪漢的東西，或者跑去特別詭異的住戶家要糖。

　　「答對了，兄弟。」帕迪的肥臉蒙上一層陰影。「……今年是史普奇路的那戶人家。」

　　羅奇忽然抬頭，瞪大雙眼。「哇靠，你哥這次是來硬的耶……小學的時候就有人說那裡住了一個食人魔，會把人皮剝下來做成沙發還會吃人肉欸。」

　　「或許那些只是唬爛的啦，搞不好那棟房子現在已經變空屋，或者直接被拿去賤價拋售了……」帕迪聳聳肩，嘴裡咕噥著一些無關緊要的屁話，臉上卻依然寫滿不情願。

　　「或許那些只是唬爛的，搞不好那裡已經變成空屋或是出售了，雖然地價可能會因為謠言變得不怎麼高就是了……」帕迪聳聳肩，咕噥著毫不相干的屁事，卻仍然面有難色。

　　「喔……我想也是，那沒事的話我先走囉——」羅奇趁機邁步想離開，完全不想多淌他的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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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羅奇．卡米歐，我們是好朋友對吧？」帕迪迅速拉住他，盯著他質問。就算看不見他墨鏡底下的眼神，羅奇還是能感受到他問這句話的認真與嚴肅。

　　「呃，這個嘛……等我一下。」羅奇轉頭，望向對街馬路上正在和兩個打扮火辣的年輕辣妹聊天的奈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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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奈提——我跟帕迪算是朋友嗎？」他隔著馬路對他大聲問著。

　　奈提抬起頭，看了看帕迪又看了看羅奇，停頓了半晌。「應該是吧。」他聳聳肩然後繼續加入那些女孩的談話。

　　「好，應該算是吧。」羅奇轉頭看回帕迪。

　　「這種事你幹嘛還問他？」帕迪問。

　　「我只是需要一些旁人的觀點。」羅奇不以為然攤開雙手。

　　帕迪推了推墨鏡。「好，既然我們是好朋友，那我有個請求想要拜託你——」

　　「靠，不會吧……」羅奇倒退了幾步，沒想到自己又被帕迪給陰了。「不要！我才不要陪你去那裡要糖！是你哥叫你去試膽的你自己去啦！」

　　「拜託，我的兄弟。」帕迪雙手合十，裝出一副卑微的樣子對他低下頭。「當你需要我的時候我也有陪在你身邊啊，現在輪到我需要你了。」

　　「屁啦！你每次都放我鳥！上次遇到槍手那次也是，你根本就打算讓我一個人去死！」羅奇指著他圓滾滾的鼻子大喊。

　　「——如果你答應，我願意幫你寫一個學期的數學作業。」帕迪豎起臃腫的食指，認真開出條件。

　　「靠，不用了，奈提會幫我寫。」羅奇把雙手插回口袋，快步繞過他。

　　「——可是你不是說他字超醜，雖然答案都對但還是被老師退回來了嗎？」帕迪在他背後大聲質問。

　　羅奇停下腳步，皺著眉頭杵在原地，陷入了沉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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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月31日，萬聖夜。達約早已被萬聖節的氛圍渲染得像是一座鬼城，每戶人家都在自家前院展示出各種奇形怪狀的嚇人擺飾。有血淋淋的假殭屍、臉色蒼白的老女巫、張牙舞爪的狼人，甚至有戶人家的樹上還吊著一具飛滿蒼蠅的假屍體（天知道那到底是不是真的）。

　　隨著夜幕低垂，城裡的孩子們紛紛開始進行要糖巡禮。大家成群結伴，裝扮成妖魔鬼怪浩浩蕩蕩在街上穿梭、挨家挨戶唱著「不給糖就搗蛋」的童謠。年紀小的孩子通常會照著大人安排的固定路線去要糖，而一些比較不怕死的高年級生或初中生就專挑偏僻又詭異的路線跑——這次就包括羅奇和帕迪。

　　「喂，我再強調一次，我是被你收買，不是出自心甘情願的喔。」羅奇一襲黑色披風，雙手抱胸，整張臉化得毫無血色，今天他扮的是脾氣很差的吸血鬼德古拉。「要不是陪你去試膽，不然我才不會想弄成這樣咧，都上中學了還要什麼糖啊……」

　　「哎呀，知道啦。不過說真的，這emo造型還滿適合你的。」帕迪的聲音從皮臉的面具後傳來。他身上套著圍裙，手裡提著玩具電鋸，裝扮成1974年版德州電鋸殺人狂，只不過背後還是照例揹著他那個裝滿工具的大背包。「話說，後面的那隻兔子是什麼鬼？」他指向緊跟在他們身後的一隻粉色布偶裝大兔子；那隻兔子的模樣像是遊樂園的卡通吉祥物，掛著空洞且沾滿鮮血的詭異笑容，身穿血淋淋的牛仔吊帶褲，雙手還握著一把長鐵鎚，正在用雀躍的小跳步前進。

　　「那裡面是奈提啦，我爸媽給他錢，要他在萬聖節確保我的人身安全。」羅奇一邊走路，雙手一邊枕著後腦勺。「總之他好像很愛那套《沉默之丘》的羅比兔子裝，而且還很入戲的樣子……穿上之後就變得超會用肢體表達，也幾乎不說話了。」

　　「他還真是個怪胎。」帕迪說。

　　「你沒資格說人家。」羅奇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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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沿著住宅區的大道慢慢往人煙稀少的史普奇路走去——那裡正是帕迪他哥指定的目標地點。可能因為萬聖節的關係，住戶們幾乎都出去喝酒開趴了，整條街靜悄悄又烏漆抹黑的，只剩下幾盞光源微弱的路燈，詭異的氣氛像是隨時會有什麼東西跳出來，把人嚇得屎尿滾滾流。

　　「我們到了。」帕迪停下腳步，望向前方的一棟屋子——那裡就是他們口耳相傳住著「食人魔」的地方。雖然它的外觀看起來就和其他住宅沒什麼兩樣；但就是因為太過平凡無奇才更讓人覺得毛骨悚然，讓人難以想像裡面到底發生過什麼事。

　　「我看它外面也沒有掛什麼禁止要糖的牌子，你就直接上吧，我們在這裡等你。」羅奇把腰桿挺直，用德古拉的氣勢雙手環胸，和奈提兔子站在一起。

　　帕迪頂著皮臉面具吞了口口水，把手機開成錄影模式後塞進圍裙胸前的小口袋裡，雙手緊握著假電鋸，慢慢往那棟屋子走去。屋內沒有任何燈光，看不出有人存在的跡象，寂靜得嚇人。帕迪一隻手舉著電鋸，另一隻手要去敲門卻僵在半空，遲遲沒有動作。

　　「兄弟，你真的不陪我嗎？」他回頭望向羅奇。

　　「蛤？可是你哥不是就叫你一個人進去嗎？」羅奇皺起眉頭。

　　「沒差啦，反正我是錄影給我哥看，你只要跟在我後面不出聲就好，到時候聲音我可以後製掉。」帕迪慫恿著他。

　　「你還是會怕對吧？」

　　「沒錯，我他媽怕得要死。」他直接了當承認。

　　「唉，我怎麼這麼倒楣……」羅奇嘆了口氣，瞥了隔壁的奈提兔子一眼，無奈走上前。之前被布魯斯的怨靈纏了好幾天，他多多少少對恐怖的鬼怪已經有點免疫了。「快敲門啦，要到糖我們就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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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我開始錄囉。」帕迪深吸一口氣，抽出手機按下錄影鍵，接著伸手在門板上敲了三下——叩叩叩。「不給糖就搗蛋！」他大喊。屋子裡沒有任何動靜。「如果門等一下沒有很老套的戲劇性自動打開，我們就撤吧。」帕迪壓低聲音說。但就在他語畢的下一秒，大門忽然「嘎吱」一聲；正如他所說「戲劇性」自動敞開了。

　　羅奇跟帕迪呆站在原地，瞪大了雙眼。他們望向黑到深不見底的屋內，沒看見有人出來應門。

　　「欸，地上那灘溼答答的是什麼鬼？」羅奇不顧帕迪還正在錄影，手指直接穿過鏡頭指向前方的地板。

　　帕迪打開他自己加裝在電鋸上的手電筒，朝著羅奇指的方向照過去——那是一道疑似用顏料畫出的斗大箭頭，被光源照到還反射出亮亮的光澤，明顯是未乾的狀態。「那還是新鮮的，肯定有人在裡面。」他低聲說，似乎早就料到那個箭頭是用什麼液體畫出來的。他沿著箭頭照過去，發現它一直延伸到屋子的深處。

　　「這是這戶人家玩的萬聖節惡作劇吧？很明顯就是想引誘我們進去嚇一波，難怪你哥會叫你來這裡試膽。」羅奇滿臉不屑。

　　「聽你這樣講我就放心多了，至少這不是食人魔用剛從人類身上放出來、還熱騰騰的新鮮血跡畫來誘捕小孩的箭頭。」帕迪故意做了心不在焉的揮汗動作，隨即踏進屋裡。

　　但羅奇聽到他的說法卻皺起眉頭，「喂，等一下，你這樣講，好像真的有可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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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噓。」帕迪忽然聳起肩膀，豎耳聆聽。「我好像聽到有人在尖叫。」

　　羅奇屏住呼吸，跟著仔細聆聽四周。那尖叫聲不像是從外面傳來的，而是來自屋內深處，而且不知為什麼聽起來還很耳熟，他似乎曾在哪裡聽過類似的慘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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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像是從樓下——地下室傳來的，要不要下去看看？」帕迪問。

　　「靠，難不成真的有跟皮臉一樣的食人魔在地下室亂殺人啊？」羅奇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他們在原地躊躇了半天，但好奇心終究還是戰勝了恐懼（還有帕迪他哥的威脅）。他們躡手躡腳地走下樓梯。地下室的空間相當寬敞，除了堆滿各式各樣的雜物之外還有好幾扇房門。一抵達這裡，剛才聽到的慘叫聲就變得更加清晰——他們發現聲音是從旁邊那條走廊的深處傳來的。

　　「就算這裡真的有食人魔好了……你覺得你哥會特別交代他只嚇嚇你就好嗎？」羅奇膽顫心驚發出提問。

　　「我倒不覺得他有那麼替我著想。」帕迪故作鎮定說著，然後放輕腳步往走廊深處前進。

　　忽然一股刺鼻的腥臭味撲鼻而來，像是市場裡的肉攤再混上魚販的味道。他們緊皺著眉，一路走到狹長的走廊盡頭——發現那股腥臭味還有尖叫聲都是從那裡的一扇門後傳來的。

　　「幹，這味道真的超噁的……還有這個聲音……我真的覺得越聽越耳熟欸……」羅奇摀住鼻子、瞇起雙眼，開始羨慕帕迪有戴面具，心想他今晚應該要配合他打扮成殺人魔傑森的。

　　「隨便啦，看完裡面的東西我就要閃了。」帕迪丟給羅奇一罐防狼噴霧，示意他如果食人魔衝出來就直接往他臉上噴，接著他伸手扭開門把——

　　門內的景象讓他們兩人瞬間僵在原地——那裡雖然寬敞明亮，卻被佈置得像是屠宰場一樣：天花板上掛滿了用鐵鉤吊著的肉塊和看不出原樣的肉色殘肢；一旁的大型工作台上還擺著好幾具臟器外露、疑似是被處理到一半的人類屍體。

　　「哇靠，這裡還真他媽的有食人魔。」帕迪環視整個空間，語氣像是驚呼又像是讚嘆。

　　伴隨著現場濃厚的腐臭與血腥味，羅奇幾乎快要吐了出來。但有一樣東西卻讓他露出了狐疑的表情——他看見同班同學——那個過動兒加洛威像是烤乳豬一樣被吊掛在一根架起來、橫放著的粗大木樁上。「喔嗨，羅奇。」他頂著一頭毛躁的捲髮還穿著一身雜亂無章、看不出是什麼鬼的萬聖節服裝。吊掛的姿勢讓他的雙頰脹紅，但他依然對他們綻放出興奮的微笑。「這真是太神奇了，沒想到我的尖叫聲居然能吸引到你耶！」

　　「靠！你在這裡幹什麼？」羅奇瞬間傻眼，質問他。

　　「沒辦法，我被騙進來了嘛。」加洛威努力做出聳肩的動作。「我只是想來要個糖而已，然後就看到地上有個箭頭，結果走下來就遇到一個瘋子——」

　　「——你說的瘋子是指他嗎？」帕迪突然用大拇指向後比了比門口。

　　羅奇回過頭看去——只見那裡直挺挺站著一個身材纖細、穿著黑色乳膠衣的男人。他的臉上纏滿了黑色膠布，只露一張出沾滿血跡的嘴巴，看起來像是剛嗑完一頓生肉。他靜靜站在門口，舔拭著自己的嘴唇；不寒而慄的燈光照映在他的身上，濕漉漉的口水聲混雜著乳膠衣的反光，使他的存在顯得更令人毛骨悚然。

　　「喔對，就是那個瘋子！」加洛威忽然用異常亢奮的語氣大喊，「我剛剛還看到他在生吃人肉耶！」

　　下一秒，羅奇跟帕迪眼睜睜看著那個食人魔舉起一把電鑽，啟動開關。刺耳的電鑽聲如同魔音穿腦，讓他們頭皮瞬間發麻。羅奇當場驚聲尖叫。食人魔發出激動的喘息聲，手上的電鑽直直朝離他最近的帕迪揮了過去——好在他一個靈巧蹲下身來、翻身滾到一旁，驚險閃過攻擊。但食人魔似乎沒有要放過他的意思，持續發出噁心的喘息，死死追著他跑。

　　羅奇與加洛威看著他們就像在玩警察捉強盜，在那張處理屍體的平台周圍不斷繞圈子。「他媽的，我那個臭老哥遲早會害死我……」帕迪嘴裡咒罵著，隨即趁機奪門而出——不幸的是食人魔也追了出去。

　　「幹，現在是怎樣？……」羅奇呆愣在原地，隱約聽見樓上傳來急促的追逐聲和刺耳的電鑽聲。可能在食人魔的眼裡，帕迪非常營養吧——只是如果他真的吃下去，恐怕會直接膽固醇爆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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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奇甩了甩頭，心裡正上演著一場天人交戰，但很快就下了決定；雖然帕迪是他雞掰的損友，又總是在緊要關頭丟下他落跑，但他自己可不像他一樣不講義氣——他決定上樓去支援他。他抄起平台上擱置著的小刀，開始割斷捆在加洛威手腳上的繩索。

　　「哇噢，你真的真的是我的救命恩人耶——我好像更崇拜你了！」加洛威眼裡彷彿閃爍著奇異的光芒，一臉崇拜看著羅奇。

　　「給我閉嘴，混帳！我是很想把你留在這裡，但是我真的不想再受到良心的譴責了！」羅奇咬牙使勁鋸著繩子，感受到額頭滲出了緊張的冷汗——早知道就叫奈提跟著進來了。費了一番力氣，他終於成功把加洛威弄了下來。兩人跑上一樓，看見帕迪還在與食人魔奮鬥。

　　帕迪此時又驚險閃過一道電鑽的攻擊，翻滾到地上，與敵方拉開了距離。他背對著羅奇縮在牆邊，一隻手正在他的背包裡翻找著什麼。遠處的食人魔粗喘著，舔拭血淋淋的嘴角，像是恐怖遊戲裡的怪物踩著歪扭的步伐朝他逼近，手上的電鑽又再次啟動。

　　羅奇看見帕迪從背包裡抽出了一支電擊棒，但似乎找不太到下手的時機。「喂！——兄弟！你需要這個！」羅奇朝他大喊，把之前那罐防狼噴霧用力丟了過去。

　　「真有你的。」帕迪單手接住，趁著食人魔抬高電鑽準備攻擊的瞬間，以精準的角度將噴霧垂直噴進他的嘴裡——

　　「嘎啊啊啊啊啊——！」對方發出淒厲的慘叫，吸入了大量的辣椒霧讓他瞬間喘不過氣，手中的電鑽也順勢掉到地上。

　　「他媽的死變態，再給你爽一下。」帕迪迅速揮出電擊棒，狠狠戳向他的下體要害——伴隨著食人魔的尖叫聲以及帕迪帥氣又俐落的動作，陰暗的空間頓時激燃起藍色的電光，讓羅奇看得目瞪口呆（加洛威則是在一旁不停驚嘆）。

　　「兄弟，別看了，快去叫人過來，這撐不了多久的啦！」帕迪眼看對方依然發出怒吼、掙扎著想要爬起身，立刻朝羅奇大喊。

　　羅奇一收到指令連忙奪門而出。他看見穿著羅比兔裝的奈提依然站在對街，只不過正在跟前天遇到的兩個辣妹有說有笑。

　　「喂！別把妹了！要出人命了啦！」羅奇朝著他大喊。

　　奈提隨即戲劇性演出垂頭喪氣，依依不捨和辣妹們表示失陪，隨後一蹦一跳趕到屋裡。只見食人魔像是離開水面的魚在地板上痛苦掙扎，一旁的帕迪則摘下了皮臉的面具，氣喘吁吁灌著帶來的瓶裝水；看來他剛剛又對他多補電了好幾次。

　　「幹掉他吧，老兄，免得禍害人間。」帕迪比了個倒讚手勢，示意羅奇叫奈提動手。

　　「好吧，這個月的殺人額度就拿來用在這裡吧……」羅奇朝奈提點了點頭。望著隔壁因為興奮過度而呼吸急促的加洛威，他其實覺得有點可惜。奈提兔對羅奇做了個單手敬禮，表示收到指令，接著舉起手中的長鐵鎚，用像在砸南瓜般的粗殘氣勢，朝對方的腦袋猛力揮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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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解決了食人變態、把加洛威趕走之後，他們三人又回到了熱鬧的住宅區大道上。三五成群的孩子們依舊還在街上要糖，炫耀著彼此的裝扮。奈提兔低著頭，正神情悠哉整理著他們剛剛和食人魔屍體一起自拍的紀念照——這可是他們一起過的第一個萬聖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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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的萬聖節還不錯啦，雖然有點累就是了。」帕迪戴回皮臉的面具，用懶洋洋的語氣對羅奇說。他稍早把手機裡錄下的要糖過程傳給他哥，而影片裡剛好有捕捉到他跟食人魔對戰的英勇畫面，因此順利得到了他哥按了個大姆指表情符號的讚許。

　　「謝啦兄弟，我欠你一次。」帕迪用手裡的電鋸頂了頂羅奇。

　　「死胖子，你欠我很多次了好嗎？」羅奇翻了個白眼，又學德古拉的樣子雙手抱胸。

　　「嘿——小鬼們，萬聖節過得還浪漫嗎？」奈提突然手裡拿著思樂冰，和剛剛那兩個辣妹勾肩搭背從遠方朝著他們走來。他的打扮和平常差不多，仍是一身黑色皮衣皮褲，臉上掛著怡然自得的笑容。「聽說你們還去食人魔的巢穴要糖——怎樣？有爽到靈魂出竅嗎？」

　　「等等、三小？」羅奇頓時傻眼。「你在這裡……那、後面那個是？」他傻著眼緩緩回頭，只見他和帕迪的身後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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