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感受到上半身的重量,接著是雙手,最後是兩隻腳。
他試著動動手指,恍惚間感受到自己碰觸到柔軟的物體,但這種感覺一閃即逝。他又試了好幾次,結果都是一樣。
又過了好一段時間,他才吃力地睜開眼睛。
眼前的光線是朦朧的淡橘色,就像是雙眼被蒙上一層薄霧,他輕輕轉動眼珠,等待那層薄霧散去。
隨著視線逐漸清晰,他看清了自己身處的環境,是一個簡陋的房間。
灰土土的水泥牆包裹著狹窄的空間,其中一面牆上鑿了個書本大小的窗口,用密集的鐵桿將其封住。
艱難的從床上坐起來,餘光瞥見身旁站著一名男子。
「嗨!學弟,想不到在這裡碰上你呢!」
那是他極為熟悉的聲音,但一時間卻記不起聲音的主人。
抬頭望去,他見到一張斯文端正的五官,水藍色且深邃的雙眸與他對望,那是一雙充滿智慧的眼睛,似乎任何疑問都能從那雙眼睛裡找到答案。
而讓他能夠想起並呼喚對方名字的,是那招牌的高挺鼻樑。潘燕瞪大眼睛驚嘆道:「昭……昭愷學長?怎麼會……不對,這裡……這裡是哪裡?」
昭愷遞上一杯水,望著潘燕的表情顯得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開口說道:「你是來找你妹妹的,對嗎?」
「恩……」
潘燕下意識點點頭,接過水杯正打算喝上一口,卻突然感覺到一絲絲不對勁。
這種事情學長怎麼會知道?難不成……!?
「這裡是荼目亞的西南靈者基地,你是被附近的漁民發現的。」昭愷說。
「荼目亞……」潘燕的腦袋一時還轉不過來,他又愣了半晌,突然想起自己那不顧一切賭上性命想要抵達的目的地。他激動地抓住昭愷的手臂問道:「潘鈴呢?她在這裡對不對!?讓我見她!」
因為過於激動,潘燕整個人從床上摔下來,水杯裡的水灑了兩人一身。好在昭愷把他扛回了床上。
「你先冷靜聽我說……」
然而潘燕此時像個無助的嬰兒般哭喊著:「我已經一個多月沒跟她聯繫了,拜託──」
「閉嘴!」昭愷伸手摀住了潘燕的嘴巴,一手按著他的肩膀,一瞬間房間內安靜下來,只聽到外頭零碎的腳步聲由遠而近,一個輕微的聲音從單薄的房門外傳進來。
「愷哥,你們可能要安靜一點,不然會驚動守衛的。」
昭愷望了望房門,又對潘燕使了個眼色,鬆開雙手說道:「你對荼目亞的疑慮幾乎是對的,唯一一個不對的地方是,雖然這裡的軍閥導致戰亂頻繁,但比起荼目亞政府,其中一個軍閥更願意給予摩沙人幫助。」
潘燕不再說話,靜靜的聽對方說下去。
昭愷從旁邊拉來一張凳子坐了下來,「這裡的政府與少數強大的靈者達交易,給予他們權與利,換來他們營造出摩沙人在這裡快樂生活的假象,藉此欺騙其他摩沙人移居此地。他們囚禁我們,並且想要透過從北秋竊取來的醫學科技製作出能夠汲取靈者能量的裝置,將我們的能量抽出來開發成可以利用的新能源。」
昭愷用平靜的語調說出這段話,卻聽得潘燕頭皮發麻。他不禁聯想到此時潘鈴已經成為荼目亞政府汲取能源的目標,或許她正失去意識並被吊在一個奇怪的裝置上,任憑那些可恨的傢伙對她為所欲為。
這些想像出來的畫面讓他既憤怒又心疼,他抓住昭愷的肩膀,盡可能壓低自己的音量顫抖地說道:「求求你……告訴我潘鈴在哪裡。」
昭愷嘆了一口氣,並沒有直接回答對方的問題,繼續說道:「跟你妹妹一起來的還有兩個人,紫琴學妹以及另外一個陌生人,他們三個一發現這裡與原本想像的完全不一樣後就計畫逃離這裡,他們私底下說服了許多摩沙人一起行動,也好幾次來找過我。我先說,我與那個願意幫助我們的軍閥有秘密聯繫,雖說是可以提供一點幫助,但就算逃離這裡,也肯定活不下去,你也知道這裡的人民對待我們的方式,我不斷勸他們耐住性子等待時機,但他們完全聽不進去……」
「學長……我拜託你……」
潘燕的淚水再度溢出眼眶,他實在太想知道問題的答案了!就算是最糟的答案也無妨。
「我告訴他們,在他們來到這裡時被植入了定位器以及生命追蹤器,」昭愷稍微提高了一點音量並加快語速:「如果真的想要逃出去,起碼要破壞掉在基地裡的定位器衛星傳遞裝置,只要傳遞裝置被毀掉,荼目亞政府就再也追蹤不到他們身上的定位器,他們起碼可以在荼目亞境內流亡一陣子。而紫琴一聽我這麼說,便自告奮勇地接下這個任務,她與一同前來的陌生人在基地守備最薄弱的時候成功破壞了傳遞裝置,但也……」
說到這裡,昭愷停下來沉默了一段時間,接著沉重的說道:「但也用生命付出代價。」
潘燕愣住了,他喃喃的說道:「你是說……紫琴她……死了?」
昭愷點了點頭。
潘燕感覺自己的靈魂又再次被抽離體內,那是一種極為不實際的感覺。紫琴是他從小認識到大的同學,校園生活的記憶裡到處都找得到她的身影,他無法想像一個理所當然會出現在自己身邊的人此時已經……已經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了……
那……那麼潘鈴呢!?
潘燕剛張開嘴想要提出這個關鍵的問題,昭愷卻搶先說道。
「現在,讓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跟一個壞消息,好消息是潘鈴跟其他人趁亂順利逃了出去,也因為還有生命追蹤器,能夠確定她還活著,壞消息是沒人知道她們現在在哪裡。」
紫琴的死讓潘燕心頭壟罩上一層霧霾,但聽到昭愷拍胸脯保證潘鈴的生,瞬間又讓他振奮不少。
「她還活著……潘鈴還活著!」潘燕突然站起身來,兩眼放光對著昭愷說道:「不管她在哪裡,我都會找到她的!學長,你說的那個願意幫助我們的軍閥,有想要把我們救出去嗎?」
「他們確實如此計畫,」昭愷也跟著站了起來:「不過我必須說,你這個時間點來這裡也有點倒楣,畢竟剛發生逃跑事件,所以我要把醜話先說在前頭,我可以幫助你,但你必須得等,等到軍閥那而給出確切的指令才行。」
這時潘燕冷靜許多,他重新坐回床上,先是感應了自己體內能量的恢復狀態,但不知道是不是還沒進食的關係,能量依舊處於見底狀態,但他現在不會為這件事情感到煩惱,而是更加想知道這個國家的情況。
「學長,為什麼連你都被關在這裡呢?」
昭愷在學生時期是學校裡的風雲人物,不管是能量檢測還是各類學科都有頂尖的表現,是那一屆最強的「戰鬥者」,很難想像這樣的人會被荼目亞政府囚禁起來。
「荼目亞有很多從北秋偷過來的科技,其中一個是能量震懾裝置,顧名思義,當這個裝置啟動時,我們體內的能量會一點一點地被磨耗殆盡,因此我們在這裡跟普通人沒兩樣。」
原來如此,難怪自己體內的能量一直都沒有恢復……真是該死的荼目亞!
昭愷接著說道:「不過值得慶幸的是,這種裝置只有在重點城市以及特殊建築裡有安裝,因此只要逃離這個基地,我們就有機會跟荼目亞政府大幹一場。」
從這句話聽得出他還是以前那個昭愷,平時待人溫和穩重,但如果有人敢欺到他頭上來,他絕對會反擊。要不是發生天災,此刻他應該正在為對抗北秋付出所有心力吧?
「那麼你是怎麼跟那個軍閥聯繫上的?」
「一年前,瑞斯蘭政府與這裡其中一個理念較相符合的軍閥進行密談,他們達成了一個協議,瑞斯蘭願意提供軍火援助,但軍閥必須拯救被軟禁的摩沙人,因此軍閥在這段時間內派出許多特務滲透了各處靈者基地,而我就是在那時候跟軍閥聯繫上的,不過荼目亞政府也很機靈,許多跟摩沙人過於頻繁接觸的特務都被揪出來,並用極為殘忍的方式處刑,唯一在這個基地裡的特務沒被揪出來,但我也不能告訴你這個人是誰,我必須排除所有洩密的可能。」
「這也是為什麼你會知道定位器的事情?」
「沒錯,我也能每天確認潘鈴他們的生命狀態。」昭愷眼見時間差不多,拍了拍潘燕的肩膀說道:「所以說,你現在只需要好好休息,畢竟逃離這裡之後還有很多難關等著你。」
待昭愷離開後,潘燕躺在床上思索著從昭愷口中得到的消息,重新整理並拼湊出荼目亞的真實現況,剛剛雀躍的心情慢慢冷卻下來,取而代之的又是無可抑制的擔憂。
潘鈴雖然脫離了荼目亞政府的掌控,但她還是身處危機之中。
窒息的壓迫感再度擠壓著胸腔,潘燕從床上跳起來,在狹小的房間內來回踱步。
無數個有可能發生的事情在潘燕腦海中閃過。他焦慮地咬著指甲,幻想著最可怕的結局:他會抱著一具冰冷女孩的身體哭得撕心裂肺。他振奮的握緊拳頭,幻想著自己帶著潘鈴離開這個該死的國家,一起去過幸福的人生。
好的事情與壞的事情不斷在腦海中交錯,但這些始終都還沒發生。
可惡……還是好希望自己能夠瞬間移動的她身邊啊!
不過現在擔心這麼多也沒用吧?就像學長說的,我必須好好休息,等到逃離這裡後才有力氣尋找潘鈴!
潘燕躺回床上,強迫自己的大腦關機,閉上眼睛,試著進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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