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夢者色譜 - 第五章　誤闖者的邀約(2)

　　夢境之門敞開的瞬間，顧清晞火急火燎地衝進那扇熟悉的灰木門。

　　周圍迷霧翻湧，如海水倒灌。

　　「殷淵羽──！！」　　　

　　殷淵羽佇立於書牆前，身上裹著銀灰色的長袍，指間纏繞著未完成的夢絲。　　

　　那張俊逸而冷然的面容，輪廓如刀，眉目沉靜如潭。即使不語，也自帶一種令人敬畏的距離。　　

　　當他聽見她焦急的呼喊，他的目光如霜雪凝結，已嗅出風暴來臨，「怎麼了？」　　

　　顧清晞氣喘吁吁，手語急促地一筆一劃，「我新收的學徒蘇辰奚，他誤碰了S級捕夢網，被強行拖入『禁夢區』。」　　

　　那一瞬間，時間及周圍的空氣彷若被冷霜覆蓋。　　

　　殷淵羽眼底驟然閃過一抹鋒芒，夢絲自他指間斷裂，「一個見習者，碰了S級！他是不要命了嗎？」　　

　　顧清晞神情愧疚地用手語比畫，「我只離開幾分鐘……沒想到他居然會碰那張網……」　　

　　「你有辦法進禁夢區，對吧？告訴我方法，我要去救他。」　　

　　顧清晞的手語飛快，神情緊繃得像拉至極限的弓弦，像是下一刻便一觸即發。　　

　　殷淵羽先是陷入嚴肅的靜默，「妳瘋了？」　　　

　　「那是禁夢區。連我第一次進去，都差點被夢境撕碎。妳以為妳撐得過去？」殷淵羽的語氣如同尖銳的石子敲打的空氣中，震碎周圍的一切，也震碎了顧清晞內心的希望。　　　

　　顧清晞面露委屈，卻倔強地比出下一句，「他是我帶來的。我不能讓他出事。」

　　殷淵羽凝望著她，那雙一向沉穩如夜的眼，卻有一閃而逝的複雜，旋即化作更深的平靜與沉默。　　

　　他別開視線，像是在逃避，語氣如同冰刃，「不行。」　　

　　接著他不容置緣地開口，「我去。」　　　

　　殷淵羽從一旁的匣子內取出一條夢繩，並將夢繩繞於腕上，「禁夢區可不是任何人能活著回來的地方。」　　　　

　　「但我不會讓那傻子死在裡面。」殷淵羽信誓旦旦地道。　　

　　他出發前，回頭望著顧清晞擔憂的眼眸，內心壓著難以言說的波動，「妳真的想幫他，就在這裡等我。」　　

　　「禁夢區不是靠意志力就能撐過去的地方。」他的神色繃緊，像是想起某個不願提起的過往。　　　　

　　下一瞬，夢門開啟，微光傾瀉，將他的身影一寸寸吞沒，如同沉入無盡的深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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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夢境之門開啟時，殷淵羽指間緊握著一張泛黃的夢頁，頁面中央，是蘇辰奚的照片。

　　少年黑髮微亂，眼神帶著無辜與神經質，像一隻剛從兔子洞摔出來的見習編織者，總在不該出現的地方製造風波，卻又讓人無法徹底責怪。

　　他腳步未歇，長袍翻飛，在他踏入夢門的一瞬，記憶的寒流便悄然席捲而來。

　　禁夢區，不是誰想踏入就能離開的地方。

　　那裡是夢境最深的裂縫，是真實與虛妄交界的噩夢折磨區。

　　會讓人的意識被強行拖入潛意識底層的漩渦中，一遍又一遍，播放著你心底最不願面對的殘影──

　　譬如──某個親人死亡的瞬間會被一再播放，直到你分不清過去與當下。

　　譬如──你曾極力否認的自卑與恐懼，會被雕刻成影子，排山倒海地撲向你，將你吞噬的體無完膚。

　　譬如──你不曾說出口的懊悔，會在夢裡長出聲音，不斷質問你，讓你忘記自己原本是誰。

　　殷淵羽曾經在那裡迷失過，這成為了他永恆未癒的夢魘。

　　那些黑夜裡，他曾看見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向著空無求救，卻無人回應。他甚至在某一刻，一度忘記自己是誰，絕望感覆滿每寸肌膚。

　　他想像著蘇辰奚如果也身陷在那樣的夢裡，拚命奔逃、眼神驚惶地哭喊……

　　他看起來就不是強大的人，像他那樣單純又滑稽的性格，恐怕會被夢境撕裂成碎片。

　　殷淵羽帶著一種絕不容許失敗的決絕，一路穿越層層迷霧，空氣靜止如黑夜，光線被壓縮成沉默的灰燼。

　　──直到他聽見一聲崩潰的慘叫。　　

　　「不要再靠近我了啊啊啊啊──！！」　　

　　殷淵羽皺眉，順著聲音走過彎曲的石階，眼前景象讓他瞬間失語。　　

　　他望見一片荒唐得近乎絕望的──粉紅色草原？！

　　地面鋪著閃閃發亮的愛心泡泡，空中飄著香甜的薰衣草泡沫。遠處還有一道用馬卡龍色彩堆疊的拱門，門上貼著「永恆戀愛入場券」幾個浮誇字樣。　　

　　數十隻穿著白紗的羊，排成隊列向蘇辰奚緩緩靠近。牠們的蹄子拿著捧花，嘴裡齊聲吶喊著，「愛～是永不止息～辰奚～嫁給我們吧～」

　　蘇辰奚臉色慘白地抱著小山丘上的那棵粉紅樹，嘴唇抖得快抽筋，「我不適合戀愛的！我有陰影！我跟羊在一起！我真的不行啊！！」　　　　

　　「我們只想跟你有未來！」羊群浪漫回應，還有一隻激動地拿出紅線試圖纏住他的手腕。

　　殷淵羽站在遠處，銀髮微動，長袍曳地，一臉不敢置信地望著這一切，「……他到底經歷過什麼。」

　　蘇辰奚崩潰大喊，「顧清晞救我！！我願意聽話、打掃、分類顏色我通通做！！我連風鈴都不會偷碰了！！」

　　一隻戴著蕾絲頭紗的羊踏著花瓣而來，手裡捧著一束剛從草地拔起的玫瑰。

　　「奚奚，這是我第七次向你求婚了，你要讓我成為最幸福的母羊！」　　

　　蘇辰奚幾乎抱著那棵樹哭喊出聲，「我不是羊控啊啊啊──！！」

　　剎那間，他忽然看見遠方那道身影，自迷霧中緩步而來。

　　──就在蘇辰奚望向他的那一瞬，對方的身上忽然綻放出一道強烈的白光，彷彿整個夢境都為之一凝。

　　那道光如潮水般湧向殷淵羽，灑落在整片草原，羊群也因這突如其來的光亮而呆若木雞。

　　蘇辰奚眼睛忽地一亮，帶著信徒般的語氣脫口而出，「我的救星來了！！」

　　此時無數雙水汪汪的眼睛一同望向殷淵羽。

　　「他是你的戀人嗎？」

　　「不行！這是三角戀的修羅場！」

　　「你是第三者？！你竟然敢搶走我們的新人！」

　　殷淵羽沉默半秒，臉色宛如被風雪凍結。

　　「……」

　　他嘆了口氣，指尖拉出銀色夢繩，夢繩在他掌中輕繞，宛如黑夜流轉的月光。

　　「閉上眼。」殷淵羽的語氣近乎冷漠。

　　蘇辰奚聞言，感激涕零地撲過來，「我閉了我閉了！！求你把我拉走！我真的不適合牧場戀情！！」

　　殷淵羽一把扣住他的後領，宛如拎起一隻誤闖聖地的搗蛋貓。

　　夢繩在空中猛然甩開，銀光炸裂，瞬間如漣漪般擴展出一扇圓形之門，光門深處傳來幽幽鐘聲。

　　下一秒，夢繩一扯，他們的身影倏然被光門吞沒。

　　那群羊衝上前最後高喊──

　　「別走啊！！我們已經印好請帖了！」

　　「新婚羊奶派對只差你了！」

　　門光熄滅，夢境重歸寂靜。

　　只留下幾朵飛舞的玫瑰，與半空中仍在旋轉的婚紗花圈，幽幽地飄落在粉紅色的草原之上。

　　粉紅草原的暖風頓時停止，幾隻婚紗未摘的羊神情落寞地坐下，仰望那扇已關閉的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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