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夢者色譜 - 第二章　熟悉的牽引

　　在顧清晞的世界裡，她早已運用光影讀懂世界的語言。

　　此時風鈴搖晃，卻靜謐無聲，她靜靜地望著地面上灑落著斑駁的微光，悄無聲息地出現一抹細長的影子。

　　──有人來了。

　　她感覺到對方的存在後，緩緩抬眸，一雙清透的眼眸穿越光影間流轉的塵埃，與他四目相對，目光如微光穿透長夜。

　　那是位身穿著高中制服的少年，他的短髮柔順，幾縷碎髮垂落在額間，五官精緻，整個人散發著溫潤如玉的氣息。

　　驟然間，彷若有久藏的旋律在腦中彈奏，像是他們之間，纏繞著若有似無的緣分。　　　　　

　　她沒有立即開口，只是從桌邊抽出一張紙，指尖輕柔地寫上一行字──　　　

　　「你內心渴望什麼樣的美夢？請寫下來。」　　　

　　沒想到他卻神情錯愕地接過筆與紙，像是腦海裡被迷霧覆蓋，「請問這是什麼意思？」　　　

　　對方似乎意識到她失聰的情況，於是他在紙上寫下──　　　

　　「妳聽不到我的聲音嗎？」　　　

　　她透過餘光撇見字句，輕微頷首。　　　

　　沒想到他竟然下意識地舉起雙手，比出簡單的手語，「妳好。」　　　

　　顧清晞澄澈的眼眸微震，震驚稍縱即逝，隨即浮起親切的柔光。　　　

　　隨後，她笑容溫和地用著相同的手語回他，「你好。」　　　

　　接著他用手語說：　　　

　　「我不是來求夢的。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　　　

　　她隨後遞給他一張紙，紙上的字跡娟秀──　　　

　　「這裡是捕夢網雜貨店。只有潛意識渴望夢的人，才會來到這裡。」　　　

　　他雙眼迷茫地望著她，再次用手語比出：　　　

　　「可是我現在失憶，就算我之前是來求夢的，可是我現在也忘記了。我不知道我此刻該去哪裡。」　　　

　　她眉心深鎖，她經營捕夢網雜貨店這麼久，從來都沒遇過這種情況。　　　

　　就在彼此陷入困惑之際時，他的餘光瞥見牆角貼著一張略為泛黃的徵人啟事。　　　

　　「誠徵初學者（見習編織者）學徒一名。」　　　

　　他指著那張紙，鼓起勇氣用手語詢問：　　　

　　「請問我可以留下來當妳的學徒嗎？」　　　

　　她凝視著他良久後，才頷首，眼神如同乾淨清澈的湖面，深邃而平靜。　　　

　　──那張泛黃的尋人啟事，敲開了他與她之間牽絆的篇章，也是他失憶的一切的起點。

　　她步履柔緩地走向櫃台後方那座高聳的書櫃，指尖輕撫著排列斑駁的古書，最終抽出一本厚重而沉甸甸的冊子。　　　

　　深邃的黑色封面上，銀線細膩繡出一個纏繞交錯的圓形圖騰，那圖案宛如夢境與明月融合，散發出朦朧而神秘的光影。　　　

　　她將書輕輕攤開，時間仿佛隨著書頁而跟著放緩腳步。　　　

　　每翻一頁，頁面便浮現出活生生的幻影，如流動的銀沙在空中飄散，化作記憶與夢境的交錯：有人在夢裡奔跑，步伐輕盈而自由；有人靜靜仰躺在星空下，淚水無聲滑落；還有人摘下鮮豔的花朵，瞬間幻化成翩然飛舞的蝶影。　　　　　　　

　　那些畫面無聲，卻自有一股濃烈的情感在流淌，強烈得幾乎讓人窒息。　　　

　　第一頁映現──　　　

　　一名扎著馬尾的少女，孤單落寞的身影待在不起眼的教室角落，她身邊回響著諷刺的竊笑聲與冷言冷語，彷彿一把無形的利刃，將她與世界狠狠劃開。　　　

　　夢境中，少女站在燈火璀璨的舞台上，穿著耀眼奪目的洋裝，終於露出光芒四射的微笑。　　　

　　此時字跡緩緩浮現──　　　

　　「夢，不是逃避現實，而是喚醒被遺忘、迷失的自己。」　　　

　　第二頁轉換──　　　

　　一間老舊廚房中，中年婦人獨坐餐桌，對面的椅子空無一人。她手握著早已冰涼的咖啡，陷入無盡的沉默。　　　

　　夢裡，她的丈夫微笑著走入，熟練地替她泡沖咖啡。

　　她眼眶泛淚，震驚地捂住嘴瓣，「你怎麼回來了？」　　　

　　他說：「因為妳還記得我，我在夢裡守著妳。」　　　

　　那一刻，她的心久違地綻放。　　　

　　字跡工整地浮現──　　　

　　「思念無法讓人在現實裡重逢，但能讓愛重生。」　　　　　　

　　她的嗓音輕柔，如同身陷美夢之中，「三樣工作：接待來訪者、挑選夢境顏色、確保委託者在夢中不會迷失。」　

　　雖然顧清晞失聰，但她可以透過對方的唇瓣，來了解對方的內容，而且她也可以語調輕柔地跟他人溝通。　　　

　　他的表情錯愕，邊用著手語表示，「進入夢裡？我們也會進入他們的夢境嗎？」　　　

　　她不容置喙地頷首，隨後指向自己耳朵，另一隻手則是不偏不倚地指向他的胸口處，「夢裡，聲音不是必然的。而是……你能不能感受到他們的心。」　　　　　　

　　她緩緩地闔上那本記錄無數靈魂深處願望的夢頁之書，隨即翻向一頁尚未被命運沾染的空白。　

　　紙面上泛著溫潤微光，如月色灑落湖面，潔白得近乎透明。　　　

　　她將書推至他面前，動作輕柔地從筆筒中取出一支羽毛筆，放進他的掌心。　　　

　　手語在靜謐的空氣中緩緩流動，如微風穿過樹梢，發出細微的交談聲。　

　　「寫下你的名字，還有年齡。」　　　

　　他愣怔片刻，才垂眼在空白的頁面落筆。　　　

　　──蘇辰奚，十八歲。　　　

　　墨痕剛落，頁面卻沒有如預期般泛起光影與畫面。　

　　紙頁沉靜無聲，像是被冰霜凝結的湖面，連一絲漣漪也未泛起。　　　

　　他的神情在困惑與驚異交織，而她的眼眸也浮現一絲不敢置信。　　　

　　這樣的現象極為罕見，因為夢頁從來都不會說謊。　　　

　　正當兩人疑惑地互相對望時，紙面中央，彷彿被遺忘許久的力量被無聲喚醒，一道銀白的細線自筆跡處緩緩延展開來。　　　

　　它纏繞出夢境的紋路，描繪出一張精緻的網。

　　那是一張顏色無法辨識的捕夢網，光線朦朧卻強烈，像是霧中月光穿過羽翼，閃爍著隱約的韻律。　　　

　　顧清晞澄澈的眼眸閃過難以掩藏的震動。　　　

　　「……是Ｓ級。」　　　　　

　　「你曾經求取過Ｓ級捕夢網……」　　　

　　她的聲音不自覺地顫抖，眼底的震驚依然清晰可見。　　　

　　他錯愕地望著那圖案，心中浮現不知從何而來的寒意，而她則是陷入沉重的思慮。　　　

　　良久後，她才終於回應，臉上充斥著道貌岸然的痕跡，「一般來說，只有求取過Ａ級以上捕夢網的人，才有成為織夢者的資格。」　　　

　　她神情凝重地凝視著他，嗓音溫柔卻帶著警覺，「但你不是，你甚至還是『Ｓ級』。如果你曾經求取過Ｓ級捕夢網，你應該早就進入屬於你的夢境完成心願，或者經營屬於你的捕夢網雜貨店，而不是重返這裡。」　　　

　　她不自覺地摩娑著夢頁邊緣，神情變得格外專注，夢頁上的靈魂彷若在她的指尖跳動。　　　

　　「更何況，我這家店……從未製作過Ｓ級捕夢網，因為等級實在是太高。只有絲織主才有辦法完成。」　　　

　　夢頁上的捕夢網靜靜地閃爍著光芒，雖然顏色難以辨認，卻蘊藏著不容忽視的重量。　　　

　　那不是一張單純的夢網，而是一段未曾說出口的願望、一個被代價封印的選擇。　　　

　　那光芒照亮兩人之間的空氣，像是一道裂縫，正悄悄地，從這張紙頁開始滲透並且擴散。　　　

　　也許他比自己想像中，更早就踏進夢的邊界。

　　──只是忘了自己，從何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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