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漉凌自從做完那場提升磁場的法事後，近兩天卻輾轉難眠。
天未破曉時，她便從夢裡驚醒，無論拚盡全力，無法再踏入夢鄉，胸口彷彿被強壓著一塊重石，使她難以呼吸。
她明明因睏倦而導致最近上班都精神不濟，感覺身體的力氣被人狠狠偷空般，她覺得連走路回家都會感到有些許的困難，甚至還會氣喘吁吁，但她的住處離公車站走路只需要兩分鐘，明明平常來說是輕而易舉的事情，為何她此刻會感到遙不可及。
而且她明明也沒有吃太多次刺激性食物，卻總感覺胃食道逆流，看到美味的甜品卻異常地感到噁心想吐，她以前就算喉嚨發炎，醫師嚴肅地說必須保持清淡飲食，她還是會倔強地不聽醫師的建議，偷買一堆甜品滿足內心落寞的空缺。
但她現在連看到甜品都會想吐？
這壓根不正常吧？
此時她的腦中驟然浮現傅湛行那夜幫她做的那場提升磁場的法事。
那夜他帶著一卷沉香，低聲唸咒，幫助她梳理原本混亂虛弱的磁場。
當時她準備回去時，傅湛行低聲提醒，「通常氣場調整的初期，身體可能會出現排斥反應，這是正常的，就像感冒那樣。」
但陳漉凌覺得她此刻的狀態，跟她平常感冒時截然不同，甚至比較嚴重？
她神情不安地拿出手機，傳訊息給傅湛行，「師傅，我覺得我出現的副作用跟你那晚說的不一樣，不像是感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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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隔天一早，陳漉凌就看到傅湛行冷漠頎長的身影出現在咖啡廳門口。
直到木門被他緩緩推開，門邊上的風鈴隨著他的動作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聲音不偏不倚地傳到她的耳摩，她才意識到這不是錯覺。
此時溫煦的晨光剛好落在傅湛行身上，輪廓被拉出溫柔的光暈。
他穿著簡潔的深黑風衣，氣質一如既往——寧靜、內斂、如同平靜無波而清澈湖水。
他不疾不徐地走到櫃檯前，語氣低緩，「燕麥拿鐵，少冰少糖加濃，再來一個可頌。」
陳漉凌佇立在收銀機後，錯愕地望著從容不迫的他。
傅湛行突如其來的到來，像一場細雨落入她的冰冷世界，無聲無息，卻泛起層層漣漪。
他轉身離開櫃檯前，聲音低沉，在她耳畔緩緩落下，「妳忙完後，找我一下。」
明明他的語氣平靜，卻彷彿俐落地打開一扇她心裡始終鎖住的鐵門。
她點點頭，目送他坐到最角落的位置，他抬頭望著窗外，將窗外的景色盡收眼底。
她遊刃有餘地泡著咖啡，準備他的餐點。
咖啡杯是霧白陶瓷，杯緣暖熱，裡頭的燕麥拿鐵色澤溫潤，奶泡細緻地鋪展在表層，像一層柔光籠罩的湖面，上頭輕灑些許可可粉，香氣混著燕麥與咖啡豆的溫暖氣息，令人不自覺地感到安心。
可頌則是今早新出爐的，金黃層層堆疊，外皮閃著柔和的光澤，表皮烤得酥亮，咬下去應該會聽見那種細緻碎裂的聲音。
她端著托盤走去傅湛行坐的那桌，柔和的陽光穿過樹影，灑在他眼睫的側面，那一瞬簡直不像現實裡的男人，倒像從漫畫書直接走出來的男主角。
「師傅，您的拿鐵跟可頌。」她將咖啡及可頌小心翼翼地擱置在傅湛行面前。
他點頭禮貌致意，隨後從包裡拿出一個東西遞給她。
這是一個手掌大小的抱枕，繡著山菊的圖騰，布料摸起來有點粗糙，卻柔軟乾淨，縫線間溢出一股淡淡的清香，混著野菊與艾草的氣息。
「這是？」
「妳說身體不適，是氣場重整的暫時反應。我昨晚做了這個，放了山裡的野菊跟艾草，用法布縫起來，抱著睡，可以舒緩一些。」
「師傅，您還會縫東西？」陳漉凌一臉不敢置信，面前這位高冷而不食人間煙火的法師，居然會縫東西，甚至還縫的有模有樣。
「以前我的師父規定，學法之前要先練心。縫香囊就是其中一項。」
她低頭看著抱枕，內心有種暖流流淌而過，嗓音中透出難以掩飾的笑意，「謝謝您，師傅。」
他啜飲一口咖啡，「妳對提升磁場，有什麼問題想要問我？」
她瞬間眼睛一亮，「什麼問題都可以問嗎？」
「妳想問什麼就問吧。這是妳第一次接受在自己身上的法事儀式，會感到緊張不安都很正常，不用擔心。」他耐心地柔聲道。他想畢竟陳漉凌是第一次接受施展在她身上的法事，難免會出現疑慮、疑惑甚至擔憂，這都是正常現象，很多人間之人一開始接受法事時，總會有無數個問題想了解，深怕會出現不良的影響，他想要緩解她此刻內心的慌張及不知所措。
沒想到陳漉凌卻迫不及待開口，如同被打開身上某個神祕的開關，滔滔不絕地道，「師傅你們的咒語都是怎麼來的？你們會自己創嗎？還是書裡記載的？還有您是天生就有法力還是被雷劈？還有師傅您不是可以輕易看到他人的八字嗎？您會看自己的八字及命符嗎？」
傅湛行：「……」
陳漉凌興致勃勃地指著傅湛行擱置在桌面上的手機，這款手機還是最新款的，「您為什麼會用這麼新的手機啊？您還有在上網欸！法師不都是會閉關修行，怎麼還會上網？法師在我印象中，不都是只喝青草茶或者符水，怎麼還點咖啡加可頌啊？法師不都是老老的，都禿頭，或者留長髮把頭髮綁起來，可是師傅您看起來雖然比我大，但是好年輕欸，還剪短髮，長相也不蒼老，反而年輕有活力。」
傅湛行頓時無言以對，覺得此刻的陳漉凌像隻嘰嘰喳喳的麻雀，他還以為她會很害怕或者擔心她的狀況，想說來咖啡廳關心她，結果搞到自己彷彿陷入被記者包圍的採訪中，他選擇避而不答，低頭繼續啜飲拿鐵，隨後一口咬下可頌，動作緩慢到幾乎像是在咀嚼她的每一個問題。
他終於無奈地開口，「現在都什麼時代了，法師也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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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陳漉凌依照傅湛行的囑咐，每晚固定泡澡、誦咒，脖頸始終佩戴著那條以中藥草精製而成的護身項鍊，懷中更抱著他送來的山菊抱枕入眠。
起初，一切看似循序漸進。失眠的症狀有所改善，身體的不適也漸漸緩解。
然而，某些難以言喻的異樣，正悄然滋長。
每當泡完澡後，她總是會感到一陣異樣的沉重，像是體內的某股力量在蠢蠢欲動。
這股感覺不痛不癢，卻讓她無法忽視，如同靈魂深處被某股無形的力量撩動——
這不是劇烈的詭異現象，更像是一種無聲的牽引，不斷地拉扯著她的靈魂，想將她往一個未知卻不可抗拒的方向推進——而那方向，並不光明。
她將這些感受傳訊息給傅湛行，並問他自己是否該擔心。
訊息發出去後，傅湛行很快就回覆：「這是正常的，這過程中需要時間，妳只需要再堅持幾天，就能夠漸漸平衡。」
她望著那行訊息，勉強釋懷些許，回覆：「明白了，謝謝師父。」
但那股不安，並未就此消散。
然而她的情緒，卻逐漸發生微妙的變化。
隨著每一個晚上泡澡後的變化，陳漉凌開始容易感覺到自己內心細微的波動。
她發現，她的情緒變得更加敏感、脆弱不堪，甚至對細小的細節或者疏忽，產生強烈的排斥或者太過激烈的反應。
有時候，她會無端地感到焦慮不安，或者出現一種莫名其妙的悲傷感，令她難以形容，彷彿自己被某種神祕的力量操控，如同無情的枷鎖，綑綁在她的四肢，她無法掙脫，只能被繼續擺佈著，如同被操控的提線木偶。
儘管傅湛行一而再，再而三地耐心安慰及開導她，言語如柔水潤澤，可是她的內心依然無法消除那份詭異的感覺，令她動盪不安。
她能感覺到，自己正一步步走向某個她無法預測的未來，而且她認為那個未來她無法承受，總覺得充斥著不祥的氣息。
那個未來，不單純只是困難重重或者蜿蜒崎嶇的道路，而像是一道深不見底的黑暗。
她無法預測，將來等待的會是希望的救贖，還是自我毀滅。
而她，身後無退，無路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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