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與詹：如一種愛的救贖 (已完結) - 第23章：鹿角蕨

更衣室裡，水聲嘩啦作響，熱氣把鏡面蒙上一層霧氣。詹穿好衣服，站在鏡子前，整理著濕髮。

司突然從後貼上來，把下巴擱在他肩上，雙手圍著他的腰，向著鏡子說：「怎麼你穿我的T恤一點違和感都沒有？看來還像個大學生。」

「你穿我的白襯衫也很好看。」他笑著用手肘撞了撞司的心口：「就是這兒有點緊。」

司按著心口，誇張地倒退一步：「我要心絞痛了。可以走了嗎？快餓死了！」

「等一下。」詹環視四周，確定沒人後，迅速轉身在司的唇上吻了一下。

「喂，你……」司摟住詹的腰，壞笑著低聲說：「這樣就算了？趁現在沒人……」

話音未落，詹已經將他拉入懷中，深深吻了下去。但就在這時，浴室門傳來開啟的聲音，兩人馬上分開。

司清了清喉嚨，指著長椅上的背嚢說：「記得拿東西。」

詹不慌不忙地拿起：「走吧。」

兩人並肩走出更衣室，互相瞥了一眼，忍不住笑作一團。

「我們現在去哪兒？」司問。

「帶你去我最喜歡的咖啡店。」

詹帶著司穿過熱鬧的大街，轉入一條老街。兩旁的樓宇低矮古舊，錯落著雜貨店、豆腐店等老鋪。

「我還沒來過這邊呢。」司好奇地張望。

兩人在一家小小的咖啡店前停下。木門上掛著一塊小木牌，寫著：「一杯咖啡，一片綠洲。」

「到了。」詹推開木門，門鈴發出清脆的叮鈴聲。

司一進門，腳步便頓住，眼睛亮了起來：「嘩……這裡真的像綠洲一樣！」

店內不大，雅緻的木家具與周圍深深淺淺的綠，配合得恰到好處。石磚牆上掛著形態各異的鹿角蕨，葉片如綠色的瀑布般悠然垂落；角落的舊書架放著幾本植物圖鑑和電影雜誌，空氣中混著咖啡香與草本氣息。

二人選了靠牆的座位，剛坐下沒多久，一個三十多歲，看來文質彬彬的男人走過來，和詹打招呼：「詹醫生，今天竟帶了朋友來？」

詹微笑點頭，向他介紹：「柳諾，這是鍾堂司，醫院的新同事。他老說快被消毒藥水薰出幻覺，我便帶他來吸點氧氣。」

柳諾笑著向司說：「那你來對地方。這兒叫 O₂ Café，我們的植物和咖啡，都能為客人補氧。」

司微笑點頭，目光再次落在牆上巨大的植物：「它們的形狀好特別，有點像鹿角。」

「那是鹿角蕨。」柳諾解釋道：「是附生蕨類植物，本來是生長在樹幹上的，靠空氣裡的水分和養分就能活得很好。」

「它們在侏羅紀時代之前已存在，生命力非常強。」詹補充說。

「真厲害！」司喃喃道：「原來還有這樣的植物。」

「你們先坐，我去給你們準備店裡『含氧量最高』的咖啡和蛋糕。」

司看著柳諾遠去的背影，低聲對詹說：「想不到你會來這種悠閒的地方。」

「偶爾也想轉換心情。」

「你拿手來。」

詹遲疑了一下，還是把手遞了過去。

司抓住他的手裝作把脈，故作認真地說：「脈搏有點快……最近是不是有人令你缺氧了？」

詹愣了下，旋即笑了出來：「有，一個姓鍾的醫生。」

「那要仔細檢查一下才行！」司捏著他的手腕，真的量起脈搏來。

這時，柳諾端著托盤走過來：「詹醫生今天笑得特別多，看來這位朋友比我的咖啡還能補氧。」

詹沒有抽回手，笑著望了司一眼：「剛和他打完籃球，我這是勝利者的笑容。」

「我也贏了兩局好嗎？」司立刻抗議。

柳諾放下咖啡與蛋糕，打量著詹：「總覺得你今天有點不同，不知是因為笑得多了，還是因為你終於不是穿襯衣。」

詹沒接話，只是端起咖啡，輕輕啜了一口：「很香。」

「是坦桑尼亞單品，配草莓蛋糕剛好，你們慢用吧！」

「謝謝。」司低頭看著蛋糕，孩子氣地笑了起來：「很好吃似的。」

他正要舉叉時，卻被詹快手戳走了蛋糕上的草莓。

「這是我的戰利品。」詹笑著說。

司馬上拿起詹的咖啡：「要就來換吧。」

兩人對峙了一秒，同時笑了出來。

「張嘴吧，鍾醫生。」詹把草莓餵到他嘴裡。

司一臉得意地吃著，把詹的咖啡放回他面前：「說起來，我記得以前，去過你們學校看籃球比賽。」

「真的嗎？」

「那時我還不知你是誰，只是去為哥哥打氣！但我記得你們贏了，他回家後一直誇你，說你是全場最帥、最能打的 MVP。」

「他說話總是這樣誇張，」詹低頭笑了笑：「根本他自己就很厲害。」

「是啊，他真的很厲害。」司的聲音低了些：「從小到大，他都是家裡的太陽。我總覺得，怎麼努力都追不上他……我永遠只能是『鍾如一的弟弟』。」

詹抬頭看著他：「不是的。你是你，鍾堂司。我覺得你非常好。」

司笑著搖了搖頭。他盯著咖啡杯裡晃動的倒影，想起小時候跟著哥哥偷偷泡了爸爸的咖啡來喝，卻被苦到吐了出來。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哥哥還在，跟你一起做醫生的，應該是他吧？」

詹的指尖在杯緣停住。一片鹿角蕨的枯葉從牆面飄落，恰好隔在兩人之間。他撥開那片葉子，一瞬不瞬地看著司說：「但現在是你。」

詹頓了頓，呷了口咖啡後繼續說：「不過，也該多謝他……讓我認識你。」

司雙手捧著杯子，輕輕啜了一口：「我哥以前……在學校是個怎樣的人？」

詹像不知從何說起，想了一會才說：「他啊……就是那種如果沒上學，你會馬上注意到的人。班上的同學都愛圍著他團團轉，什麼班際比賽都是他帶領的。」

「他又愛跟老師枱槓，有次被老師罰抄，小息時全班同學都來幫他寫，結果他被罰得更多。我唯有放學後，模仿他的字跡，陪他一起抄。」

司聽得出神，嘴角浮著微笑。

詹接著又想起一件往事，繼續說：「中二那年學校舉行歌唱比賽，他突然說要參加，卻一直神神秘秘的不讓我看他練習，想不到他竟然拿結他自彈自唱去參賽，還唱得挺好，結果又給他贏了。」

「他唱了什麼？」

「……我忘了。」詹的喉結滾了滾，像後悔自己說得太多。

「是Oasis 的《Wonderwall》吧？我記得有陣子，他把在自己關在房中苦練，連洗澡都在唱。」

詹的手指一僵，低聲道：「……好像是吧。」

「怎麼你反而會忘記？」司盯著詹那雙在診症時温暖穩重的手，此刻正反覆捏著糖包的一角。「你口中的哥哥，聽起來簡直像漫畫的主角。」

「你知道嗎？是他先說要做醫生的。」詹放下了糖包。

「啊？」

「他決定當醫生，是因為看完《醫龍》。」

司差點嗆到：「就因為漫畫？」

「他看完後很熱血，常嚷著要做個醫人而不是醫病的醫生；又說當上醫生，就有更多力量去改變世界。」

司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來：「這是什麼中二病的理由，但他的確會說這種話。於是你就跟他一起瘋？」

「沒辦法，他雖然聰明，但坐不定，不愛唸書。要是我不陪他，他應該會考不上。」

「你們真是好朋友。」司拿起杯碰了碰詹的杯子：「謝謝你對我哥這麼好。」

詹垂下眼，喝了口咖啡。

司沉默了一會，才再開口：「其實他過身的事，我花了很長時間才能接受。我知道他死了，但情感上總覺得……他只是去了趟旅行，暫時不能回來。」

詹沒有接話，只伸出手，輕輕按著司在桌面的手。

「所以我那時沒哭。」司自嘲似地笑了笑：「還常用我哥的帳號打機，裝作他仍在。我媽見我還有心情玩，氣得刮了我一巴掌，罵我冷血。」

「你媽……她明白你的，只是當時太難過了。」

「我爸那時也是這麼說。」司反按著詹的手，牢牢地看進他的眼眸：「他說媽太傷心了，所以無論她說了什麼過份的話，都不要記在心上。」

「你爸……說得對。」詹聽得懂司話裡的含意。他輕輕摸了摸司的頭，既是安慰他，也在感激他開解十五年前的自己：「真的不該記在心上。」

司笑了一下：「你這樣摸我的頭，好像我還是小孩子一樣。」

詹溫柔地看著他：「我沒把你當小孩，但我希望你難過時，我可以這樣呵你。」

司心頭一熱，伸手揉亂了詹的頭髮：「那你來當小孩好了。」

詹被他揉得有些狼狽，卻忍不住笑起來：「你不嫌我笨才好。」

「詹醫生這麼聰明，怎麼可能笨？」司鬆開手。目光轉去別處時，才留意到牆角的一棵鹿角蕨，葉子全都枯了，看來了無生氣。「你看，那棵鹿角蕨是不是快死了？」

「它只是在冬眠。」詹順著他的視線望去，解釋道：「這是蝴蝶鹿角蕨，在旱季時看來好像枯死掉，但只要你給它澆點水，到春天它就會甦醒。」

「植物也會冬眠嗎？」

「嗯。」詹突然壓低聲音說：「你知道它冬眠時，最害怕什麼嗎？」

「是等不到雨季就乾死嗎？」司順著詹的話回答，但眼神亮亮的，他明知詹一定話裡有話。

「不，是還沒死，卻被人當垃圾扔掉。」

司怔怔地看著詹，心跳沒來由地加速，等他說下去。

「對我來說……你就是那個澆水，把我從冬眠叫醒的人。」詹輕輕撫著司的指節：「我會永遠記得，喜歡你，令我活了過來。你也要記得，你比你所知的，要棒很多很多。」

司沒想到詹的話裡話竟是這樣深情，搔著頭掩飾眼眶的微紅：「被上司這樣稱讚，我還真有點飄飄然。」

詹笑了一下，戳起碟上最後一顆草莓遞到他唇邊：「獎勵你的，張嘴。」

司一口咬住，甜蜜沁到心裡去：「我們再點些吃的吧！我想跟你一直聊下去。」

「好，你想說什麼，我全部都想聽。」詹笑著把椅子向司那邊再移近一點，兩人的膝蓋在桌下輕輕碰在一起。二人低聲交談著，時而談起醫院趣事，時而交換對事物的看法，偶爾因為某個笑話而發出爽朗的笑聲。

他們一直聊到黃昏，和柳諾道別後，離開咖啡廳時，夕陽已將老街染成一片金黃。詹下意識深呼吸了幾口清新的空氣。

「怎麼了？你緊張嗎？」司問。

「不。」詹搖搖頭，嘴角帶著笑意：「儲存一點氧氣啊。」

司學著他也誇張地深呼吸了幾下：「我也儲多一點，你要是不夠用，從我這兒取。」

兩人並肩走在微風中。天色漸暗，街燈一盞盞亮起，冷清的街道只有幾個路人。

詹偷看了一眼司的側臉，不經意地伸手牽著他的手。「到我的房間坐坐，好嗎？」

司愣了一下，點點頭說：「好，你的手有點冷。」

詹感到掌心傳過來的暖意，把司的手牽得更緊：「能一直這樣走下去就好。」

「我可想快點到。」司輕快地說。

走著走著，翻騰的情感開始在兩隻燥動的手之間奔流。到距離醫院尚有幾分鐘路程時，兩人之間的空氣已黏膩得再容不下任何話語，步伐不約而同加快。在走近宿舍時，才終於有默契地分開手。

升降機門一打開，他們進去各站一邊。詹雙手交叉於胸前，望著跳動的數字，眼睛一眨不眨。

司盯著自己的鞋尖，手指無意識地在褲袋裡打著拍子，像在催促升降機加速。

「叮」的一聲，五樓到了。

兩人快步走出電梯，走過一道道房門，終於來到詹的房間。詹迅速打開房門，輕輕在司身後推了推：「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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