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裡的低氣壓持續蔓延。郭晨像一隻受傷後極度警惕的幼獸，將自己緊緊封閉在房間和工作室的兩點一線之間。她以一種近乎燃燒自己的方式投入到比賽中，設計稿越來越完善，臉色卻也越來越蒼白，彷彿所有的生命力都傾注到了那些線條與色彩之中。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um1njlNb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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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文星嚴格遵守了他的承諾，不再試圖靠近或打擾。他將自己的活動時間與她徹底錯開，即使不得已同在公寓，他也只是沉默地點頭示意，然後迅速離開，留給她絕對的空間。那種小心翼翼，反而比之前的刻意靠近更讓郭晨感到一種複雜的壓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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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下午，郭晨因為連續熬了兩個通宵，頭痛欲裂，不得不暫時離開令人窒息的工作室，想到學校附近的咖啡廳換個環境，試圖尋找一點靈感。她習慣性地選擇了最角落、最不起眼的位置，點了一杯黑咖啡，然後攤開厚厚的資料和素描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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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揉著太陽穴，對一個傳統雲紋的現代化演繹苦思冥想時，一個溫和的女聲在旁邊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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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這邊有人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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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晨抬頭，看到一位氣質雍容、笑容溫暖的女士站在桌旁。她約莫五十多歲的年紀，穿著簡約而質感上乘的米色套裙，眼神清澈而柔和，讓人莫名地心生好感。最重要的是，她那頭保養得宜的頭髮，隱約能看出一絲與白文星相似的銀灰色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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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晨的心微微一緊，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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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女士優雅地坐下，點了一杯花果茶。她沒有立刻打擾郭晨，只是安靜地看著窗外，偶爾抿一口茶，姿態閒適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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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她的目光似乎被郭晨攤開的、畫滿了各種雲紋變體的素描本吸引，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好奇，輕聲問道：「這些紋樣很特別，是在做設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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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平時，郭晨絕不會與陌生人多談。但或許是這位女士的氣質太過溫和無害，或許是她自己真的太過疲憊需要一點轉移，她難得地沒有直接無視，只是簡短地「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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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很複雜呢，」女士笑了笑，眼神裡沒有探究，只有純然的欣賞，「我兒子以前也學過一陣子畫畫，後來雖然做了別的工作，但對這些還是很喜歡。他啊，一投入起來就跟你現在的樣子有點像，不管不顧的，讓人擔心他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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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的話題，以及那隱晦的關切，讓郭晨握著筆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她沒有接話，但緊繃的脊背似乎放鬆了一絲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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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士彷彿只是隨口閒聊，並不期待回應，繼續溫和地說：「那傻孩子，從小就比較有主意，想做什麼就一頭扎進去。有時候想法是好的，就是方法笨得很，經常好心辦壞事，把人惹生氣了，自己還在那裡慌得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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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更多的卻是寵溺和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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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晨抬起眼，看向這位女士。對方也正看著她，目光清澈而真誠，沒有絲毫閃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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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念頭在郭晨心中清晰起來——她知道自己是誰。這不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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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預料中的勸說或者施壓並沒有來。女士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聲音更加柔和：「他前兩天跟我打電話，聲音沮喪得不得了，說他搞砸了，用自以為是的方法傷害了一個他很欣賞、也很喜歡的女孩子。他說那女孩現在完全不理他，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幹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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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晨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她低下頭，看著素描本上繁複的紋樣，沉默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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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他說，信任沒了，就得用時間和真心去補，急不來。」女士的聲音像溫潤的水，緩緩流淌，「他還跟我坦白，說他其實在一個遊戲裡，早就認識那女孩了，覺得她聰明又可靠，是並肩作戰最好的夥伴。他覺得這是一種奇妙的緣分，所以才更想靠近……雖然方法蠢得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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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戲……星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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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晨的睫毛顫動了一下。原來他連這個都坦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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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女士的聲音將她的思緒拉回，「我跟你說這些，不是想替他解釋什麼，他的錯就是他的錯，該他自己承擔。我只是……作為一個母親，看到他那樣慌亂無措，有點心疼。也看到你這樣……把自己逼得太緊，也有些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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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郭晨消瘦的臉頰和明顯的黑眼圈上，語氣充滿了真摯的關切：「不管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照顧好自己才是最重要的。那傻小子不值得你這樣折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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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不帶任何功利目的的、純然的關懷，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穿透了郭晨層層疊疊的冰殼。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感受到過來自長輩的、如此純粹的溫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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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時間的沉默後，郭晨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低啞，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脆弱：「我……只是不喜歡被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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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看那位女士，像是對著空氣自言自語：「從小到大，我習慣了一個人。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對你好，所有的『好意』背後都可能藏著別的目的……我曾經相信過，然後被騙過。所以，我寧願一開始就不要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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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話說得很輕，卻像一塊巨石，投入了平靜的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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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士的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心疼。她沒有追問具體的過往，只是輕輕將手覆在郭晨放在桌面的手背上。那掌心溫暖而乾燥，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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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孩子，」她的聲音更加輕柔，「一個人太久，是會習慣寒冷的。這不是你的錯。但是，這個世界上，也確實存在著笨拙的、卻是真的只想對你好的人。或許他們方法不對，或許他們也曾犯錯，但那份心意，不一定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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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拍了拍郭晨的手背：「別因為害怕受傷，就把所有的門都關上。給別人一個機會，有時候，也是給自己一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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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晨沒有抽回手，也沒有說話。她只是低著頭，感受著手背上傳來的、久違的溫暖。眼眶有些莫名的酸澀，她用力地忍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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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封的心湖之下，似乎有什麼東西，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碎裂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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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女士沒有再停留太久，她溫和地告辭離開，彷彿真的只是一次偶然的閒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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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晨獨自坐在角落裡，很久都沒有動。桌上的咖啡已經涼透，但她卻覺得，身體裡某個凍僵的角落，好像被那短暫的相遇，注入了一絲微弱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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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筆，重新看向素描本上的雲紋。那糾結纏繞的線條，似乎不再那麼令人煩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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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依然不確定該如何面對白文星，但對於那位溫柔的女士，對於那份不帶壓力的關懷，她冰冷的心牆，第一次出現了一道細微的、朝向陽光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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