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路西法拖著滿身傷痕回到天堂之門時,守門的大天使們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那位向來如晨星般耀眼、無論面對何等敵人都不曾露出疲態的熾天使長,此刻胸前的聖甲佈滿裂痕,六翼邊緣殘破焦黑,手中更托著一件散發著至高威嚴的聖器。
「那是……約櫃?」其中一名大天使聲音發顫。
約櫃乃天父賜予天堂的至高聖器,只有天堂面臨真正災厄時才會被動用。可如今它竟被路西法帶回,而路西法本人還傷成這般模樣。恐懼像無聲的潮水般在天堂之門蔓延,所有天使都明白一件事:天堂之外,必定出現了超乎想像的敵人。
路西法沒有停下腳步,只是沉聲下令:「封鎖天堂之門,所有巡邏天使提升戒備,未得吾命令,不得擅自離開天堂半步。」
「遵命!」眾天使立刻行禮,但他們低下頭時仍忍不住互相對望,眼中滿是驚疑。
路西法穿過長廊,沿途所有天使都為他的模樣而震驚。金色血液從他指尖滴落,落在潔白地面上如同碎裂的星光。他本想直接前往聖泉,卻在靠近聖泉大殿時感受到七股截然不同卻又比以往強盛數倍的氣息。
大殿之門在他面前開啟,聖泉的光芒如海潮般湧出。米迦勒、加百列、烏列爾、拉斐爾、沙利葉、雷米爾與拉貴爾正從泉水中走出。他們的羽翼比過去更為凝實,聖力流動亦更加圓融,精神力不再只是藏於意識深處的微光,而是已能與聖力互相呼應,在身體四周形成若有若無的聖紋。
加百列最先露出笑容:「兄長,吾等已成功完成修煉,甚至隱約觸及靈魂聖器的門檻,若再給吾等一些時日,或許便能——」
他的話忽然停住了。
所有熾天使的目光都落在路西法身上。米迦勒臉色瞬間沉下,加百列眼中的喜悅化作震驚,拉斐爾甚至直接上前扶住路西法的手臂。
「路西法,發生了甚麼事?」米迦勒問道,「你為何會動用約櫃?以你的力量,究竟有甚麼存在能把你傷成這樣?」
路西法沉默片刻,將約櫃收回聖光之中,又把那顆紫色晶石取出。晶石一現,整座聖泉大殿的光芒都像被某種黑暗牽引般微微晃動,泉水表面泛起一圈圈不安的漣漪。
「原罪巨獸。」路西法說道,「吾在天堂之外發現異界裂縫,一頭原罪巨獸從中闖出。牠的力量遠超吾等過往所見任何敵人,即使吾動用約櫃,也只能勉強保命。更可怕的是,撒旦親口告訴吾,那頭巨獸在他們之中只屬中上階層,真正強者很快便會降臨。」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轟入大殿。雷米爾的羽翼微微一顫,拉貴爾皺緊眉頭,沙利葉則死死盯著那顆紫色晶石,彷彿從其中看見了某種不應存在於天堂的陰影。
「中上階層?」烏列爾難以置信地說,「若連逼得你動用約櫃的存在也只是中上階層,那真正強者降臨時,天堂要如何抵擋?」
「所以吾等必須立即降下聖御,點兵集結。」路西法的聲音不高,卻有著不容置疑的壓力,「從今日開始,所有能天使以上階級皆需奉召入列,將天堂全面轉入迎戰神魔浩劫的臨戰姿態。聖泉不再只供療傷,而要成為淬鍊聖魂與聖力的源泉。吾會將精神力的修煉法傳授予更多天使,並改良聖力流動之法,使他們在最短時日內突破自身桎梏。」
米迦勒沒有立即反對,他只是看著路西法那雙仍帶著淡淡紫光的眼睛,沉聲問:「你所說的改良,是你在外面得到的啟發?」
路西法知道米迦勒看出了甚麼,便沒有隱瞞:「吾在一塊被異界力量侵蝕的巨石中,感受到另一種與天使之力完全相反的力量。那力量不能與聖力融合,卻能刺激身軀與精神,使吾突破原有極限。吾不會讓眾天使接觸不潔之力,但吾可以借鑑其中的原理,強行提升聖力流量與精神承載力。」
「強行?」拉斐爾皺眉,「若承載力不足,天使的靈魂會被撕裂。」
「所以需要淬鍊。」路西法看向眾人,「若按舊有方式修煉,吾等根本等不到敵人降臨便已經輸了。」
聖泉大殿陷入沉默。七大熾天使都明白路西法所言並非危言聳聽,他身上的傷便是最直接的證明。然而那顆紫色晶石所散發出的氣息太過不祥,像一個無聲的誘惑,又像一隻潛伏在聖光背後的眼睛。
不久後,路西法召集座天使與智天使長老,在聖議殿中宣告臨戰聖令。潔白的殿堂內,眾多高階天使分列兩旁,天父的聖像高懸於上,慈悲而沉默地俯視一切。
路西法站在殿中央,將外界之戰簡要說明,又下令重整天堂防線、擴大精神力修煉、重新分配聖泉恩澤,並派遣精銳天使巡察天堂之外的虛空裂縫。起初眾天使皆因原罪巨獸之事而震動,但當他提到改良修煉法時,一名年長的智天使終於站了出來。
「熾天使長,吾等理解你的憂慮,但天堂自天父創世以來,自有秩序與法度。精神力乃極深奧之道,不是所有天使都能承受。若貿然傳下,只會動搖眾天使之心。」
另一名座天使亦說:「更何況你身上如今殘留著不潔氣息,吾等並非質疑你的忠誠,只是擔心你在外界之戰中受到了異界力量的污染。若以此為基礎改造天堂修煉之法,是否太過危險?」
「污染?」加百列眼神驟然結冰,背後羽翼猛烈一震,「路西法為天堂浴血而歸,汝等安坐於聖殿之中,聽聞噩耗的第一反應不是感恩,而是質疑他的純潔?」
那座天使低下頭,卻依舊固執地握緊手中權杖:「加百列大人,吾等職責所在,唯有死守天父定下的神聖秩序。力量若沾染不潔,即便一時能解燃眉之急,最終亦可能將天堂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路西法冷冷地看著台階下眾天使,那一張張寫滿不安、遲疑與恐懼的面孔,令他胸口那道被原罪巨獸震裂的傷口隱隱作痛。他想起那隻遮天蔽日的《湮滅之眼》,想起撒旦那句真正強者即將降臨,也想起自己在冰冷虛空中幾乎被碾碎骨血之時,這座潔白無瑕的聖殿裡,仍有高高在上的長老慢條斯理地談論傳統與法度。
「若秩序無法守護天堂,便只是等待毀滅的枷鎖。」路西法緩緩開口,聲音如萬年寒冰。
此言一出,聖議殿內的氣氛瞬間凝固。
米迦勒上前一步,似乎想要緩和局面:「路西法,長老們並非完全沒有道理。吾等需要時日權衡此舉利弊,試探神律之底線,也需要讓其他天使逐步適應。」
「時間?」路西法轉頭看向米迦勒,眼神中第一次有了壓抑不住的鋒芒,「敵人會給吾等時間嗎?原罪巨獸會在汝等權衡神律之後再降臨嗎?撒旦口中的真正強者會等天堂議論出一個所有天使都滿意的答案嗎?」
米迦勒沉默了。
拉斐爾輕聲道:「兄長,我們只是希望你不要獨自背負一切。」
路西法心中微微一動,但那一絲柔軟很快又被更沉重的壓力覆蓋。他看著殿中一張張不安、遲疑、恐懼的面孔,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若天堂所有決定都要被這些猶豫束縛,那他便必須成為那個強行推動一切的存在。
「吾會給汝等三個晝夜。」路西法冷聲宣布,「三個晝夜後,臨戰聖令必須施行。反對者可以陳明諫言,但不得阻礙聖令推進。若有任何天使因畏懼而延誤天堂迎戰之勢,吾會親自褫奪其權柄。」
聖議殿內一片死寂。眾長老再無人開口,卻有不少目光變得複雜。路西法沒有再解釋,他轉身離開,只留下那道仍染著血色的背影。
深夜,天堂難得安靜。晨星殿內死寂無聲,遠處聖泉的餘輝如溫柔白紗般落在路西法殘破的六翼上。在他面前,那顆自原罪巨獸身上墜落的紫色晶石正靜靜懸浮。晶石內部有無數細小的紫黑色光絲如毒蛇般游動,散發著極具誘惑的毀滅氣息。
他本該把它交給眾熾天使共同參詳,或許能藉此窺得深淵魔神的破綻,可他沒有。
「真正強者很快便會降臨……」撒旦的聲音再次在腦海中響起。
路西法閉上眼,試圖用祈禱驅散那聲音。然而當他想起原罪巨獸的力量,想起長老們在聖議殿中的遲疑,想起眾天使看見約櫃時流露出的恐懼,他的祈禱便像撞上一面無形的牆,再也無法像過去那般抵達溫暖而純粹的光明。
「天父,吾只是想守護天堂。」路西法低聲說,「若現有的聖光之力不足以撕裂將至的黑暗,那吾便必須尋得更強的力量,哪怕代價是跨越神律的邊界。」
那顆紫色晶石像是感應到了他靈魂深處的動搖,陡然光芒大盛。路西法不再猶豫,深吸一口氣,將一縷淬鍊至極的精神力化作觸手,小心翼翼地探入晶石核心。
下一瞬間,他的意識像被生生拽入一片無底的漆黑深海。
無數破碎而恐怖的遠古畫面如潮水般湧入他的精神世界:燃燒的星辰、被吞噬的位面、在虛空中游行的原罪巨獸,以及在黑暗盡頭,一雙雙緩緩睜開、充滿無盡飢餓與暴戾的魔神之眸。
路西法咬緊牙關,精神體幾乎被那些畫面撕裂。他立刻運轉聖力,想要將精神力收回,但晶石深處卻傳來一股更強的吸力,彷彿在說:吞噬吾,汝便能得到答案。
「休想支配吾!」路西法痛苦低吼,額角冷汗涔涔,全身甲冑在力量暴動下劇烈共鳴。他強行以精神力化作黃金鎖鏈,反過來纏住晶石內的紫黑光芒,硬生生截取出一絲極其細微的原罪本源,將其壓入精神世界邊緣,再以聖力層層封印。
痛楚瞬間席捲全身。他的羽翼猛然張開,金色與紫色的光芒在殿中相互衝撞,聖潔的地面裂開細紋。路西法幾乎要被那一絲原罪本源拖入無邊黑暗,卻仍死死守住靈魂核心,不讓它越雷池半步。他能感覺到那一絲力量正在侵蝕自己,也能感覺到自己的精神力在與它對抗的過程中變得更加凝實。
過了不知多久,紫光終於被壓制。晶石重新沉寂下來,彷彿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路西法單膝跪地,大口喘息。他伸手按住胸口,感受到靈魂深處多了一點極微弱的紫色火種。那火種被聖力牢牢封住,卻仍在黑暗中輕輕跳動。
「只是為了參透敵人的破綻。」他沙啞地對自己低語,試圖說服體內那股強烈的罪惡感,「吾沒有墮落。吾所做的一切,皆是為了天堂的生路。」
然而殿外的聖光照入室內時,那道光落在他身上,竟在與胸口那抹隱秘紫芒接觸的剎那,詭異地扭曲、折射了一下。路西法抬起頭,望向遠方沉睡的天堂,眼中有疲憊,也有前所未有的決意。
若天使們無法理解他的道路,那他便獨自走下去。若舊有秩序無法承受將至的戰爭,那他便親手將其改造。即使所有天使都仍在等待天父的指引,他也不能再只是等待。
晨星殿外,第一縷晨曦破開雲海,照亮這座神聖寧靜的古老天堂。遠處的聖殿、雲階與金色鐘塔依舊沐浴在純淨光輝之中,像從未有任何裂痕出現。
但路西法知道,裂痕已經產生。
它不只存在於天堂之外的異界裂縫,也不只存在於那顆不祥的紫色晶石之中。
它已悄悄鐫刻在天堂傳承億萬年的秩序之上,亦如附骨之疽般,深深烙印進了他那自詡高傲而純潔的靈魂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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