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版】光落之境第一部｜現世序曲 - 終章－名為道別的序曲

三天後，星宇出院了。

其實處理好星宇裂縫的隔天，川上小姐就有去醫院與她深談，我並沒有參與，因為……說真的有些彆扭，只要想到自己在她裂縫裡的舉動，就會不知道要拿什麼心態來面對她。

並不是對她還有所厭恨，而是覺得自己當時把話說得太滿，反而有點害怕知道她現在的想法。

與川上小姐他們相遇後，我發現自己過於天真。

某方面來說，對於那些真正活在地獄的人來說，我這樣的人或許會令他們作噁吧？

想到這裡，就覺得有點糟，我究竟該怎麼面對現在的星宇呢？

又或者，我是私心擔憂對方與自己的預期有落差，以至於不敢面對。

「唉……」

坐在別館的庭院裡胡思亂想，我不自主地嘆了口氣。

川上小姐和高建去接星宇出院，務雖然留在房間，但正用筆電忙著其他工作，暫時沒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便自個出來沉澱一下。

抬頭望著白雲浮動的蔚藍，天氣不錯，是適合發呆的日子。

不知道放空了多久，身後傳來一些聲音，房間與庭院間的門被打開。

「他們回來了。」

我轉頭，務正站在門口看著我。

「劉星宇找你。」

我沒回答，這一刻終於還是來了。接著，我站起身，深呼吸了一口。

「知道了。」

跟著務走回房間，才轉過身，就看到星宇正站在客廳。

她垂放的兩隻手有些無處安放，看著我的眼神透著幾分忐忑，接著微微張口……

「好久……不見。」

星宇此刻的口吻，像是試圖維持過往一貫的強勢風格，卻完全嗆辣不起來。感覺她愈是刻意這麼做，效果就會愈相反。

一定是因為實在發生太多事了吧，她的心境已經和過往大不相同了，但也因此還不習慣。

「嗯。」我對她微笑，試著放鬆當前緊張的氛圍，「其實也才過三天。」

「……確實。」她看到我的表情後，似乎鬆了口氣，也露出有些難為的笑，「川上小姐都和我說過了……從最一開始，由你開始轉化裂縫的事。」她說得緩慢，卻不像是刻意，而是同步在整理資訊與情緒。

「我們去外面聊吧。」我說道，接著看向蹲在一旁正在翻著行李的務，「怎麼不見川上小姐他們？」

「他們在房間，我們等下要去泳池。」務邊翻邊回答，或許是在翻泳衣？

「那我先和星宇外出，結束再聯絡你。」

「嗯。」務仍是忙自己的，只揮了下手。

於是，我和星宇一塊離開別館，決定去飯店的咖啡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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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咖啡廳，我們找了個靠窗的兩人座位，也各點了一杯飲料。

飲料送來時，我這才發現她點了百香果口味的氣泡飲，也想起每回聚會時，如果有百香果的選項，她幾乎都會點。

而百香果，也是小惠最喜歡的口味。

安靜了一會兒，我沒有預料到星宇到現在還沒開口說點什麼。

過去的她，總是先聲奪人，雖然強勢但非常保護自己人，脾氣倔，固執得不像話。想要的東西會不擇手段，但跟小夏不同的是，小夏是靠自己，她則是靠家境。

現在想來，還真是個八點檔劇本裡會出現的千金小姐，只是，沒人知道她在家裡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小時候不懂，但隨著成長，她或許也察覺了自己家裡的詭異之處。

她的強勢，是保護自己的手段；她的固執，是為了爭取想要的東西；她的倔強，是自尊與渴望的拉扯；她的不擇手段，是對失去重要人事物的恐懼。

「吳棋……」

她終於開口，我將視線從窗外挪向她。只見她紅著眼眶，像是壓抑著有些激動的情緒，儘管故作冷靜，她的眼神仍是透露了慚愧。

「對不起。」

「嗯。」我點頭。

「還有……謝謝你。」她抿了抿嘴，瞥向旁邊，眼淚終究滴了下來。

「嗯。」我再次回應。

說真的，我沒想過她會有如此放低姿態的一天，並不是想嘲笑她，而是對此感到有些同情。不過，她應該完全不想要我們誰去同情她吧。

「現在說這些大概來不及了……」她用桌面上的紙巾快速地擦去臉上的眼淚，「但可以聽我說完嗎？」

「好。」我沉靜地答應，「我說過，我會聽妳說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無奈中透著委屈，接著淡笑了一下，「謝謝。」

我沒想過會被她道謝兩次，害我不禁好奇起來，川上小姐到底跟她聊了些什麼？她的轉變真的令我嘖嘖稱奇。

還是說，是我一直以來，都沒有認真注意過她呢？

「那次事件後，好幾次我很掙扎，試圖想要做點什麼，但絲毫沒頭緒，也什麼都做不到，更沒有勇氣告訴你們發生什麼事。」她望向窗外吸氣，試圖緩解變得急促的呼吸，「看到你當時哭成那樣，我真的……非常難受……」

眼淚再次落下，她咬了咬唇，強忍著胸口的酸澀與緊繃。

「那時候，所有的事都攪在一塊了……」她接著說道，帶著顫抖的語氣，「無論是想起我媽自殺的樣子，還是得知海惠死於山洪，和你心碎的哭聲……當時，我覺得我……不該出生在這世界上……」

聽到這裡，我跟著她的心沉重了起來，卻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

也許，自己內心還有一部分，無法放下對她的憤怒吧。但，身處她的裂縫時，那股想要拯救她的心情，也是真實的。

人真的是矛盾的生物，或許可以說是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但理解這點之後，究竟還能做什麼？

「後來，我開始逃避這些問題，把所有精神都放在當好一個魁儡上……讀書留學、進入家業，還有那些該死的相親……」她仍是望著窗外，或許是不希望我直接看著她的哭臉，「但我似乎還是無法放過自己，一邊想方設法擺脫我的家庭。」她抹了下眼淚，拿起飲料喝了一口。

「妳擺脫了嗎？」我問道，這確實是我現在好奇的問題之一，不知道劉閱峰現在如何？

「就差一步了吧……」她轉頭看向我，還是那抹無奈的笑，「大概一年前，我之所以移居台中，就是為了這個……我用了一些不是很乾淨的手段，掏空我爸的公司，他現在應該發現了，但已經來不及了。」

「……」我忽然接不上話，故作鎮定地拿起飲料來喝，怎麼說這些家大業大的，好像動不動就分立派系或是搞家族內鬥，「妳恨他嗎？」

「恨。」她回得乾脆，「但我也不得不承認……我真的很希望……他可以，真的看看我……」她說得淡，卻字字分明，有如訴說一個永遠不會實現的願望。

「那……妳之後打算怎麼面對他？」我接著問。

「不知道。」她搖了搖頭，說得有氣無力，「反正短時間內不會碰面，就先放一放。如果他現在死了，我就也只是會在葬禮上露個面的程度。」

她此刻的話語，終於有幾分我認識她的模樣，使我不禁微笑了下。

「……怎麼了嗎？」她似乎對我的反應感到不解。

「沒什麼，就只是看到平常的妳出現了，覺得懷念吧。」我照實回答，也好奇她會怎麼反應。

「……你真的一點都沒變。」她露出了一抹難得溫和的微笑。

「我想，妳也是吧，我們都是。」我稍稍低下了頭，「只是我真沒想過，妳也會有這樣的一天，能夠好好把話說清楚的一天……」

「怎麼說的我以前都不會講清楚一樣？」她有些不滿地反問。

「我就真的常常搞不懂妳在想什麼啊。」我抗議，「以前跟妳相處的時候，要嘛很兇要嘛不知道在扭捏什麼，我哪看得出來。」

「……」她被我這麼一噹，居然有些臉紅。

「呃……反正都過去了，現在這樣就很好。」我連忙緩頰，希望她不會腦羞。

她沒說話，只是把頭撇向旁邊，臉頰仍是紅著。

嗯……拜託不要告訴我，她到現在還對我有意思，我真的會承受不住。不是討厭，就只是覺得很怪……

「你恨我嗎？」她突然問到了點上。

「……」我收起剛才有些玩笑的心態，「在知道真相後，我是真的覺得恨。」

她頓了一下，似乎不敢轉頭看我。

「經過這趟轉化後，我不能說我已經放下了，但我並不希望這件事就停留在對妳的憤怒上，然後所有人繼續原地踏步。」

「……」她緩緩轉頭看向了我，這好像是她第一次，這麼專注地看著我的眼睛。

「我也不希望，妳繼續活在過去的陰影裡。」我低下眼來，想起之後即將迎來的道別，「我們該往前走了……走向沒有小惠的世界。」

瞬間，她目光閃動，我也感到鼻酸。

突然好慶幸……儘管小惠已經不在，仍是用另一種方式，維繫著我們的緣分，我們這些留下來的人。

這也是活著才能體會到的感覺吧，來自悲傷，卻帶著愛。

看得出來，對於道別，她應該也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後來，我們沒再深聊些什麼，而是一個話題換過一個話題，也慢慢找回以前相處時的感覺。

我們都改變了，也沒有變。

或者說，我們都找回了活著的力量，也變得比較坦率了吧。

她說，川上小姐告訴她，她的母親一直守在她身邊，在她車禍時保護了她，才不至於受到致命傷。現在，她的母親也正在實現祂的諾言。

另外，川上小姐也幫她訂了一間房，當作放假好好休息，在他們帶她過來飯店時，就已經辦好了入住。於是，我打算邀請她與我們一塊共進晚餐。

本想打LINE給務，但想到他們可能正在游泳，我便決定和星宇直接去泳池找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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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星宇來到泳池，沒想到人不少，甚至可以說是熱熱鬧鬧。

突然有股奇特的預感，不會是那走在路上讓其他人都成為背景的三人組的關係吧……

我們四處張望，尋找著川上小姐等人的身影。這時，從泳池另一邊傳來一陣喧嘩。

轉頭一看，在兩條水道上，有兩個身影正以非常快的速度從左往右游去，附近的女性隨即一陣欣喜，還傳來驚呼。

那兩個人不是別人，正是高建和務，身材之好難怪引起騷動。

「他們在比賽嗎？」星宇頗感興趣地說道。

「應該是……」我瞇眼，不知道這次是誰先開始的。

我望向他們游去的方向，果然川上小姐正在另一端。

只見川上小姐穿著一套黑色的吊帶比基尼，綁了一束高馬尾，穠纖合度的身材，搭上神秘又帶點甜的氣質，同樣同樣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她正對著即將游到終點的兩人喊加油。

『也太辣……』我心想，同時有種想要道謝的衝動，幸好現在高建和務不在旁邊。

「你的新同事真的很帥耶，川上小姐也超美。」星宇看著三人的方向說道。

她這話讓我有點不安……因為，她此刻的口吻，感覺更像是燃起了某種不能輸的心情。

「走吧！」她突然看向我，「我們也加入。」

「加入？」我問號。

「游泳啊。」她笑回，同時豎起拇指比向一旁，「旁邊就有賣泳裝。」

「不了吧……而且妳的傷口應該還沒全好吧？」我難為地拒絕，只要想到穿著泳褲站在他們三個旁邊，我就想找地洞鑽。

「我不下水就好啦，你們明天就要北上了，難得住這麼好，不好好享受一下怎麼可以？」星宇直接拉起我的手臂，就往販賣部的方向走。

「等等……你們那種魔鬼身材會傷害我身為中年大叔的自尊！」我抗議，星宇卻沒有停下動作。她媽媽畢竟是模特兒，她本身也是五官立體、基因良好，更別說有錢人家保養得不錯了。

「我也三十幾歲了好不好！你之後也練肌肉不就得了？而且……」星宇還是自顧自地把我拉去，「我並不討厭……」她看向旁邊，感覺有些刻意，好像不想被我看到……

「……」我頓時不知道該怎麼反應，不會真的跟我想的一樣吧……

就這樣，我被星宇抓去買了泳裝，換完之後便去找川上小姐他們。

「吳棋－－」

川上小姐那令人安心的呼喚聲傳來，我們看了過去，她正泡在泳池裡，對我們揮手，一旁是高建和務。

我們走了過去，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摳著臉頰。

「抱歉，感覺好像擅自加入了……」我瞇著眼，覺得渾身不自在。

「不會呀，星宇等一下一起吃晚餐嗎？」川上小姐微笑。

「……」星宇一看到川上小姐，似乎變得有些害羞，「好，謝謝。」

「你會游泳嗎？」務看向我問。

「會，但我可不想跟你們比賽。」我回答，同時舉起雙手。

「最好先比比看。」高建說道，我卻不懂他的明白。

「什麼意思？」我有些忐忑地問。

「欽祀的訓練是很嚴格的，而且是姬蝶監督。」務回答，神色平淡之餘總覺得透著幾分餘悸，「比過後，我就知道你的程度，可以事先幫你做心理建設。」

「……」我無語，為什麼聽起來這麼恐怖？不就是游泳嗎？

「看來你要練出人生第一副六塊肌了。」星宇瞥向我，竟然面露期待。

「總之，去吧。」高建看著我，指向了務的方向。

我默默地看向川上小姐，希望她說點什麼。

「我幫你們加油。」川上小姐仍是微笑。

不知道為什麼，很想喊救命，但好像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涼爽的池水，在下水的同時包覆了肌膚，混著消毒水的氣味，以及午後日光撒在皮膚上的感覺，拼湊出秋後難得的戲水體驗。

我們就這樣，玩到四點多，一塊收拾換裝後，也一塊前去餐廳用餐。

或許稱不上平凡，卻是輕鬆的感覺。

若是道別的時候，我們也能如此簡單快樂……

小惠也會很高興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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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搭高鐵北上後，我自行返家，川上小姐他們則是在北車訂了飯店。

為了避免人潮，我們約定明天早上六點在北車集合，開車上陽明山的擎天崗，那是小惠說最後想去的地方。

說起來，自從上週日回神後，我的左手就再也沒有感受到那股總是激勵我的溫度。我心底其實很失落，卻也隱約明白小惠的用意。

她一直是個很率性的女生，想法頗早熟有遠見，或者應該說她的個性本來就不是那種會拘泥於過去的人，總是眺望未來、享受當下，這也是為什麼她身邊總是有很多人。

回到家後，又是一種奇特的久違感，這就是出差的感覺嗎？相比過去總是待在產線，我有些不習慣，也感到新鮮。

我換了套衣服，將行李放好，接著坐到沙發上開了音樂，打算休息一下。

務他們週六下午就要回日本了，要我先等受訓通知，在那之前可以先準備要出國的東西，大概一至兩週後會有消息。

受訓的時間長達一年，不知道一年後的我，會變成什麼樣子？之後也能跟著川上小姐他們出任務嗎？

不過，他們好像要先整頓家族的內部，到時候我是否也能派上用場呢？

想著想著，這才發現，我似乎也變成一個開始展望未來的人了。

我看向電視下方的櫃子，起身走了過去，打開後，從裡面拿出一本相簿。

相簿已經有些泛黃，希望裡面的照片沒有受影響。我打開相簿，是小時候的照片，一直到高中還住老家的時候，都還有拍照。

翻著翻著，來到國小，我和小惠也是國小開始認識的，相簿裡出現了她的身影。

運動會、園遊會、頒獎典禮等等，都是我們一起快樂過的痕跡。

我以為我會哭，卻沒有。我以為我想尋求的，是從照片中感受到自己被陪伴，卻不是……

此刻，我感覺是自己主動、安靜地，陪在小惠的身邊。

又翻了幾頁，年紀增長，小惠已經不再出現。

來到最後一頁，竟然有一張洗出來的、出社會後的照片。因為實在太難得，令我不自覺睜大了眼。

照片上，是我們幾個人的一次聚會。那次井哥有來，他請店員用他的相機拍了一張，然後把照片洗出來，給了我們每個人一張。

我這才想起，這張照片也是我在劍湖山飯店時，在手機上翻到的那張合照。

「他們現在……」我摸上了照片，看著每個人的模樣，「都在做什麼呢？」

我喃喃自問，同時感覺自己身上……

似乎有什麼東西，連結著他們每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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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藤井歲正獨自開著車，行駛在九份山區。

閒賦在家，也還沒想到除了記者外還可以做什麼工作，他便決定四處走走，或許會有答案。

回台北後過幾天，他透過同業得知劉閱峰公司被掏空的消息，可以說是整碗被星宇端走，只剩下空殼。

小道消息說，劉閱峰氣到中風送醫，現在情況未明。

如果這消息是真，那還真是諷刺……因為劉閱峰的母親是中風走的。

或許冥冥之中，業力會繼承，家族內部種下的因，總有一天也是開花結果。

他暗自這麼想。

至於黑心財團建商，他已經沒有繼續追的念頭。或許一個月後，就像川上小姐說的那樣，會有什麼令人為之一快的消息。

開在蜿蜒曲折的山路上，基隆難得沒有下雨，沿途經過的景色，是他過去未曾留心的，也因此一切都很新奇，有種重新開始活著的領悟。

明天是和海惠道別的日子，以她的個性，應該會希望所有人笑著送她吧。

小時候，他們會一塊瞎起鬨，雖然有時他過頭了點，海惠還是能夠和他玩得很開心，而且配合度很高，每當他擺出老大哥姿態時，她就會故作正經地回「是！大哥！」……

他不禁笑了下，小時候淨是做些愚蠢的事，卻留下了深刻的回憶。

彎過一個角度，蔚藍的海面映入了前方的景色。

伸手摸進口袋，正想拿出菸盒咬一根起來，卻突然閃過一個畫面……

海惠一臉認真地看著他，對他搖了搖頭。

他再次揚起了一抹笑，抽回了手，繼續打著方向盤，沿路拾回錯過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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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台北南港的中研院，藤子瑛所在的研究室。

她已經透過川上家族在中研院的人馬，正式加入了川上氏在世界各地都有的研究與後援團隊，成為他們幕後的一員。

雖說加入，但平日其實沒什麼事，她只需要繼續鑽研自身的研究，做好本來的工作即可。不過，在他們任務期間，可能就會需要專業背景的支援。可以說是一個忙的時候會突然很忙，沒事的時候完全沒事的工作。

但她並未因此鬆懈，反而更加投入。

只要想到，自己所會的東西，真的能夠為這個世界帶來幫助，她就感到萬分踏實與喜悅。每當想起瀾，她就能夠提起十足的精神來做事。

雖然她並不確定，自己在瀾的心中是一個什麼樣的朋友？有什麼樣的份量？但可以確定的是，她想珍惜這得來不易的緣分。

就像她現在，願意對所有出現在她生命裡的人釋出善意，不去預想誰可能會傷害自己，也能夠讓他們自然來去、流動。

已經沒有想再緊捉著什麼……

原來可以這麼輕鬆。

手中的研究報告，還是一如往常十足份量，卻已經不只是握在手中的重量。

嘴角彎起一抹堅毅的弧度，突然一股熟悉的感覺，拂過了她心中平靜的水面。

『太好了。』

是海惠的聲音。

她不自覺抬起頭，儘管她不知道為什麼要抬頭，也不知道自己的視線要停在哪裡，只能掛在半空。

一股安心的感覺，有如心中的漣漪來到了盡頭。

嘴角的堅毅轉為柔和，接著她低頭，開始讀起手中的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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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車站，重慶南路書街上，一棟老舊的商業大樓內。

翻新的氣息，全新的裝潢與辦公陳列，千予夏正坐在她的專屬辦公室內講電話。

「妳上次的稿子我看過了，雖然是架空故事，但裡面的核心價值所呈現的系統不夠全面，讀者很容易發現漏洞，我讓我底下的編輯去跟妳對。」

「什麼嚴格？找我出書就是這樣，會被我電得很慘，但可以保證妳的書一定賣！我只經營對得起自己作品的作者。」

「總之，等下編輯會聯絡妳，還是妳要直接跟我對？」

「對嘛！給妳好果子要吃，妳就放心跟編輯溝通吧。先這樣，掰。」

她仍是維持自己一貫容易得罪人的作風，儘管如此，仍是吸引了一批人願意跟著她做事。

或許正是因為她那股無所畏懼、敢做敢當的態度，在那些願意追隨的人眼中，是相當閃耀的。

掛了電話，她看向電腦螢幕，開啟新的稿子。

這時，手機響起，螢幕顯示來電對象－－星宇。

她瞥了一眼，繼續點著滑鼠，一邊拿起手機接通。

「喲！什麼風把妳吹到打電話給我啊？」

『來談談合作吧。』

電話另一端的話語讓她停下了手邊的動作。

「唉唷，妳還真敢找我。」她起了興致，覺得這正是和星宇一較高下的機會，「說說。」

『簡單來說就是妳出書，我推廣。妳之前寫的那本童書，我已經安排了，妳先看看成效，後面再談細節不遲。』

「……」她對星宇的話感到有些意外，照理來說，星宇應該已經知道那本書，某部分是她故意寫來刺激她的，卻沒想到她會提出這樣的合作。

『如何？』

「妳不在意嗎？」她問道，並非出於罪惡感，而是對星宇的心態感到好奇。

『對我來說是贖罪……』星宇此刻的口吻，已然不是過去那個幼稚的自己，卻仍是那個好強又保護自己人的自己，『也是一種讓海惠繼續被這個世界記得的方式。』

她笑了下，沒想到星宇居然有這樣的改變，那她也不能臨陣退縮。

「行，先交成績單。」

『那就這麼定了，再聯絡。』

掛掉了電話，她看向玻璃隔間的辦公室外，是她手把手帶起來的編輯團隊，一個個專注於工作的景象。

果然，採取行動才是她的風格，也是星宇的風格。

這也是他們面對道別的方式。

「明天啊……」

她不自覺說出口……

「可以是海惠喜歡的樣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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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約定的時間終於到了，我們也順利在北車裡的廣場碰面。

距離六點還有十五分鐘左右，我、井哥、子瑛和小夏已經到了，剩下星宇和川上小姐他們。

我們閒聊著這幾天的近況，這時小夏舉起了手，望著我身後。

「喲！咱們的大小姐星宇來啦。」

「什麼大小姐，妳才大老闆吧！」星宇走了過來，一身幹練的裝扮，氣色看起來好很多，正一臉不屑地看著小夏。

「哎，妳也是大老闆呀。」小夏瞇眼，一臉賊樣，「我知道喔，妳幹的事，那麼大一碗手會不會痠啊？」

「哼！輕盈無比好嗎？總算出了口氣。」星宇倒是驕傲了起來，接著看向井哥和子瑛，「好久不見了，你們看起來不錯。」

「閒下來是挺不錯的。」井哥攤了下手，接著提起另手拿的提袋，「一人一袋。」他邊說邊將提袋發給了我們。

「這什麼？」我提起來看，外包裝上寫了九份，看起來是餅類的東西，「你跑去九份玩喔？」

「是啊，隨便亂晃，順道買了伴手禮。川上小姐他們明天就要回日本了吧？」井哥說道，口吻夾著一絲感嘆。

「真捨不得。」子瑛雙手交握在胸前，露出了有些感傷的表情。

「妳不也加入我們了，會有機會再見的。」我說道，也感覺有些不捨，半個月後我也要去日本受訓一年，短時間內大概也很難再見到他們幾個。

「嗯。」子瑛微笑，接著她似乎瞥見了什麼，朝一旁開心地舉起了手，「瀾！」

「說人人到。」小夏看向同樣的方向，與務視線交會，「喲呵！地獄好夥伴。」

「我不記得我有同意。」務看著小夏，似乎覺得有點厭煩。

「早安，不好意思讓你們起這麼早。」川上小姐微笑著，沉靜地望著每個人，「都準備好了嗎？」

「嗯。」我點頭，其他人也紛紛回應。

「出發吧。」高建說道，接著將車鑰匙交給我和井哥。

我們就這樣，分成兩組人馬，各自開車上路，前往位於陽明山的擎天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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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五十分鐘的車程，我們到達目的地，停好車後打開車門，一陣山中清晨的涼意襲來，使我打了個哆嗦。

大概是因為要來山上，今天的川上小姐難得穿了件外套，也換了長洋裝，同樣一身黑，帶著一絲神秘的氣質。

不過，雖說換了裝，洋裝仍是短裙外配上一層薄紗，開著高衩露出大腿以下，短版的西裝外套有著像和服的袖口，果然造型十足，但這樣真的不會冷嗎？或許是因為日本比較冷吧。

至於高建和務，我合理推測他們的行李箱跟衣櫃都是一樣的衣服。

井哥他們也停好了車，一一下車後，來到我們身旁。

「走吧。」川上小姐說道，接著領著我們往擎天崗大草原的方向走。

感覺一切都很自然地銜接上去，我本以為大家會說點什麼，卻沒有人發出聲音。

一早的濕氣尚未退去，周圍的景色帶著薄霧的朦朧感，陽光柔和地灑在我們身上。

我們從有圍欄的碎石步道走到石階步道，來到了較高的地方，可以俯瞰沿路的風景。綠色的草皮夾著泥土的氣味，天上的雲感覺像用水彩筆刷過一樣，帶著半透明的漸層，透著安靜的藍。

我們來到一處空曠的草皮，周圍幾乎沒人，遠處的人影像是可以用手指捏起來。

「到了。」川上小姐說道。

一陣風吹來，本以為會冷，卻同樣拂來了暖陽。

這時，高建退到後方，務走到川上小姐旁邊，兩人一同舉臂。

「念界。」川上小姐輕道，前方一陣鵝黃般的幾何光圈於地開展，溫柔中帶著安定，散發著穩定的頻率，像是可以把思緒傳達到所希望的地方。

這時，青藍光流夾著細微星點，緩緩從務掌心上的圖騰發散開來……

我知道那代表什麼意思……

「我が念をもって……霊陣よ、顕れ。」（中譯：以吾之念……靈陣，現。）

陣法再現的同時，我跟著屏息。青藍與鵝黃的光流溫柔交織，點點星光浮動，在日照之下仍是有如銀河一般，流過我們每個人的身旁。

視線隨著流光移動，來到了那道匯聚而成的身影上，最後停在她的目光裡。

「早安。」

小惠笑著對我們打招呼。

我們愣在原地，像是變回了手足無措的孩子。

「……早安啊！」小夏率先打破了沉默，道著早安卻握起了拳頭。

「喔……」井哥接過了聲音，露出了難為的笑。

子瑛早已露出了不捨的表情，星宇則是抿著嘴，像是想要說些什麼，卻難以開口。

小惠一一看著我們，臉上的笑容仍是掛著，卻流露了一絲悲傷。

「對不起。」

「……」我們所有人都杵在原地，露出不解的表情。為什麼？小惠要道歉……

「讓你們留下難過的回憶了。」

淚水滑過稚嫩的臉頰，明明是半透明的身影，卻好像可以反射光芒似的，閃過了水鑽般的光點。

一陣刺鼻的酸澀湧上鼻腔和腦袋，與瞬間濕潤的眼眶一同帶來清醒，為什麼我們……沒有早點發現呢？

「小惠！」我大喊，握緊了雙拳，「對不起－－！該說對不起的是我們才對！」

隨著喊出的話語，所有人看向了我，帶著恍若明白的神情。

「祢一定很孤單吧！」我喊得哽咽，喉嚨一陣緊繃酸楚，「可是還是一直默默地守在大家身邊，是祢牽起了我們的轉化才對！我看到了！一年多以前，在北車的時候，祢那時就有出現在我面前吧！」

我激動得無法動作，身體僵硬，像是想要把所有埋藏在心底的話，一口氣全喊出來。

「對不起！我們都這麼大了，卻還在依賴祢……把祢當成停止前進的理由真的對不起！是我們不夠成熟……」我邊哭邊喊，終於跪了下來，淚水止不住地不斷滴落，爬滿了臉，也爬滿了心。

「嗚嗚……嗚啊啊……」

子瑛的哭聲傳來，她似乎也跪了下來，但我根本管不了那麼多。

「棋哥說的沒錯……對不起……海惠……請不要跟我們道歉，我們已經……已經可以往前走了……」

「海惠！請祢放心吧！」井哥喊了出來，夾著哽咽的煙嗓，「大哥我會照顧好他們的！祢就去祢想去的地方吧！」

「海惠－－」小夏那有如陽光般熱辣的喊聲，像是要劃破清晨的天空一般，「我－最－喜－歡－妳－了－－！」她喊到彎下了腰，緩緩抬起臉時，笑著也哭著，「下輩子，我不會輸給吳棋喔！」

「……」我聽到這，有些傻愣地看向小夏，她哭著笑，眼淚跟鼻涕亂成一把。我這才明白……原來……原來是這樣嗎？！

我忽感一陣不滿，轉頭看向小惠，她正有些呆滯地看著我們。

「我喜歡祢！小惠！祢等我……總有一天，我會找到祢，我會前往祢的身邊的！」我站起身來，立下誓言。

小惠看著我，睜大了眼睛，流下了眼淚……接著，她紅著臉頰，露出一抹帶著甜膩的笑容……

「嗯。」她點頭，「我們會再見面的！」

這時，我瞥見星宇的動作，她正從地上緩緩站起，原來她剛才也跪坐了下來。

「海惠……」她咬緊了牙，淚水奪眶，哭紅了臉，「對不起……真的！我知道，祢或許還沒原諒我，但就算是這樣的我，還可以……還可以繼續當祢的朋友嗎？」

小惠欣然看著眼前的星宇，露出微笑。

「可以呀。」她點頭，「妳就和小夏一起，讓我繼續活在故事裡吧！」

星宇奮力抿著嘴，像是想阻止自己哭出聲音。然而……

「……嗯！」她終究鬆開了口，露出笑容，用力地點了個頭。

小惠看向我們所有人，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謝謝你們，我好開心……也好幸福。」

祂站得直挺，雙手交疊在胸前，微微瞇眼，露出恬淡的神情。

「我們……下次再見囉。」

一陣夾帶暖陽的微風吹拂而過，捲起了光流與星點，那道嬌小而堅強的身影，隨著捲起盤繞的流光，逐漸匯聚成一顆白色的光球，有如浮在眼前的星星。

這時，川上小姐從我們之間朝小惠走了過去，高建與務跟在身後，三人來到了小惠的面前。

川上小姐緩緩舉起了雙臂，將小惠的靈魂捧起、高舉……

「祈りの光。」（中譯：祈念之光。）

一道銀白光流，有如擁抱一般環繞著小惠的靈魂，周圍傳來陣陣風鳴，伴隨著輕柔的呢喃，像是某種神祕而古老的頌歌……

這時，高建與務分別舉起了左手和右手，兩人向上的掌心隨著動作，浮出了淺金色的圖騰，以及一點又一點、一顆又一顆的金色柔光……

「祝祷の儀……惜念の川。」（中譯：祝禱之式，惜念之川。）

金色柔光綴上銀白光流，隨著風、隨著流光、隨著逐漸滿溢的祝福……裹著小惠那純粹的靈魂，旋升而上……

我深吸了一口氣，舉起雙手靠到嘴邊大喊……

「小惠！再見－－！」

所有人也跟著呼喊……

再見……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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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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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望著天空發呆了多久，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坐在草地上，抬頭看著天空。

小惠離開了。

我們仍是不知道祂去了哪裡。

唯一確信的，是我們一定會再見面。

放下脖頸，這才覺得有些痠，四處張望了一下，卻沒看到其他人。

「哎！咱們的吳大欽祀終於回神了！」

小夏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轉頭一看，他們不知何時已經鋪了張頗大的野餐墊，正坐在草地上吃著井哥帶來的伴手禮，還有不知哪來的蛋糕。

「……」我無言，這樣對嗎？但又好像沒有不對。

「你再不過來，我們可要把你的份吃掉囉。」星宇看著我，手上端了一盤吃了一口的蛋糕。

「呵呵，還有很多啦。」子瑛笑著，蛋糕看起來是她帶來的。

「別愣在那了，過來吃啊。」井哥舉起手來對我比了比，要我趕快過去。

我傻呼呼地站起身，有些恍惚地走向了他們。

「川上小姐他們呢？」

「在那邊跟牛拍照。」小夏指了指一旁說道，嘴裡還嚼著蛋糕。

我看向她指的方向，只見川上小姐站在草皮上，挽著務的手臂，對著拿著手機的高建比出了YA，在他們幾公尺的後方有兩頭牛正在吃草。

「……」我傻傻地，看著川上小姐跑去拿過高建的手機，抓著他們兩人一起自拍。忽然覺得……這是什麼輕鬆到有點好笑的畫面。

我坐到井哥旁，子瑛隨即遞了塊蛋糕給我。

「這是我上班附近一家人氣超旺的咖啡廳，他們家的戚風蛋糕很好吃。」

「謝謝。」我接過蛋糕，拿了叉子吃了一口，濃濃的茶香從口腔竄到鼻頭，上面的奶油甜而不膩，還帶著淡淡的芭樂香氣，「真好吃……」我不自覺脫口而出。

「對吧。」子瑛得意地回應。

「這是哪家啊？」星宇看向子瑛問。

「我等下傳LINE給妳。」子瑛回答，接著舉起手來看著前方，「瀾！蛋糕切好了，一起吃嗎？」

「好呀。」

川上小姐的聲音傳來，三人一塊加入了我們，享受著兄妹倆帶來的點心。

隨著時間過去，周圍的氣溫不再冷涼，陽光也變得和煦，空氣也非常清新。

手中的蛋糕，是吃在嘴裡的甜，也是暖在心裡的友誼。

現在的我，感受變得相當豐富。雖說當悲傷或憤怒等負面的情緒襲來，我也會因此感觸更深，但我絲毫不擔憂。

一回眨眼，那一瞬間，我感覺自己身處黑暗……

卻有一道光……

有如裂縫一般劃開了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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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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