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版】光落之境第一部｜現世序曲 - 第十五章－解開心結

隔天，我帶著有點忐忑的心情，來到醫院門口，等著井哥和子瑛的到來。

之所以感到不安，是因為以我對他們的認識，感覺跟川上小姐他們碰面時，一定會發生什麼事。

不過，高興的是，川上小姐的精神和體力恢復不少，早上已經可以自己坐起身來，醫生評估過後說可以嘗試下床走動。但保險起見，還是再住院觀察三天，也就是要禮拜五才能出院。

「明天就得回公司上班了啊……」

我看著天空喃喃自語，有種不想回去的衝動，但我假也只請到今天，估計最慢今晚就得北上。

一台計程車停到門口，井哥和子瑛下了車，看到我馬上奔了過來。

井哥一看到我，就像個餓狼一樣衝了過來，才開口，聲音都還沒發出，我就舉手擋在他前面。

「什麼都不要問，跟我走就對了。」

「……」井哥愣住，大概沒料到我是這種反應，但這種程度哪擋得了他，「他們到底是誰？你為什麼跟他們一起行動？你真換工作了？昨天劍湖山裡發生什麼事？早上新聞只說秋老虎發威，劍湖山一票人中暑，疑似空調故障，外加一堆地理環境科普，這種鬼新聞只能騙騙民眾啦！還有那位舉世無雙的美女就在裡面嗎？」

果然跟我想的一樣，井哥劈哩啪啦就一連串發問，我根本不知道該先回答哪個，還有最後那個問題是怎樣？

我有股相當確信的預感，井哥一定會惹高建和務不高興。

「我也想知道。」一旁的子瑛終於抓到時機開口，「也想見見川上小姐。」

現在的子瑛，一身長裙配圓領雪紡上衣的打扮，是原本文靜的印象。說話的口吻緩和，卻也不像以前那麼唯唯諾諾，就像達到了某種平衡似的，給人感覺穩定很多。

「咳！」我清痰一聲，舉起雙手來要他們緩緩，「午餐買了嗎？」

「買了。」兩人同時回答，還舉起手中裝了午餐的提袋。

「醫院裡保持安靜，不要再問了，跟我走就是了。」我不打算認真回答井哥的問題，他現在這樣我根本招架不住，還是交給他們三個，搞不好還能電電他。

「欸，你怎麼就……」

「哼嗯－－」

不等井哥說完，我像個警告小孩的家長一樣發出哼聲，同時盯著他看。

他看我如此堅持，只好作罷。

接著我轉身，領著兩人前往川上小姐他們的病房，一邊在心裡暗爽，沒想到井哥也有被我反駁到閉嘴的一天。

一路上，我一直感覺背後傳來壓力，但我忍住不管，逕直往病房前進。

來到房門，我先禮貌地敲了敲。

「川上小姐，我帶他們來了。」我說道。

「進來。」是務的聲音。

我開了門，帶著他們走進去。

高建坐在同個位置，務則是拉了椅子坐在川上小姐病床的另一側，川上小姐坐在床上，雙手交疊放在腿上。

三人不約而同看向我的方向。

「午安。」川上小姐朝我們微笑，「辛苦你們跑這趟。」

窗外的暖陽灑在這個空間，帶來明亮的氛圍。此刻的三人，構成了相當和諧的畫面，再加上川上小姐的微笑……世界和平就是這樣的感覺吧。

「不會。」井哥突然回話，「休養期間還來打擾，萬分抱歉。」他居然正經又恭敬地回應，還是這其實是記者的起手式？

「坐。」務說道，看了一眼沙發。

我帶著兩人走到沙發邊，他們將裝了午餐的提袋一一放上桌子後，跟著我坐下沙發。他們坐在面對病床的三人沙發上，我則坐上了兩人右手邊一張單人沙發。

「謝謝你們幫忙帶午餐。」川上小姐溫和地說道，「現在感覺還好嗎？」

井哥和子瑛互看了一眼。

「滿好的……」井哥說得遲疑，「雖然有點矇，但就是感覺挺好的。」

這個人真的是井哥嗎？我看他像個正常人一樣講話，怪奇怪的。

「我也是，整個人輕鬆很多。」子瑛說道，帶著害羞的神色看向川上小姐，「川上小姐，謝謝您！」

「不客氣。」川上小姐瞇眼微笑。

「……」子瑛看著川上小姐的眼神閃爍著崇拜，看來是被圈粉了。

「先吃飯吧，邊吃邊聊。」川上小姐接著說道。

「好。」我隨即動作，拉過提袋查看裡面的餐點，找出了海鮮粥。

高建拿起摺疊小桌，放到川上小姐的病床上，然後接過我端過去的餐點，放到摺疊桌上打開蓋子。

「小心燙。」高建輕輕地說道。

「那你先吃。」川上小姐看著高建，眼裡帶著甜膩，「等涼一點再餵我。」

我忍不住轉過身，雙手掩面。實在不行了，昨晚和高建聊過後，他們現在的一舉一動對我來說都是核彈等級的閃光。

接著我走向桌邊，拿出高建的那一份，快速塞給了他。

「你的。」

「……謝謝。」高建愣了一下，對我的反應有些狐疑。

「快吃吧兄弟。」我說，但不解釋，因為我想看。

「你們……唉。」務的聲音傳來，但他好像也拿我們沒轍，「我的呢？」他臭著臉問。

「馬上來。」我畢恭畢敬地找出務的那一份，交給了他。

我回到位子上，所有人都拿到了自己的餐點。

「いただきます。」三人異口同聲。（中譯：開動了。）

井哥和子瑛有些愣住，紛紛轉頭看向我。

「啊，忘了說，他們來自日本。」我說道，一邊打開自己的便當。

「這種事早說啊。」井哥唸叨，「要是講話失禮了怎麼辦？」

「你什麼時候在意過這種事了？」我不以為然地看著井哥。

「聽你那什麼話？」井哥嫌棄地看著我，果然還是那張油腔滑調的臉，「我就算平常再隨便，也會知恩圖報好嗎，而且這攸關國際形象。」

「哥哥。」子瑛看了一眼井哥，似乎是覺得在人家面前這樣說話不妥。

「嗯呵呵。」川上小姐發出了輕快的笑聲，「放輕鬆，有想說的、想問的，就提出來吧。我們也還沒好好自我介紹。」

「你們中文說得真好。」井哥不禁讚嘆。

「畢竟工作需要。」川上小姐看了看井哥和子瑛，「容我自我介紹，我是川上瀾，這位是高建，這位是齋木務，都是我的工作夥伴。而我的工作，就像你們體驗過的那樣。」

「類似靈媒嗎？或是身心靈工作者？」子瑛一臉新鮮地看著他們三人。

「嗯，先這樣理解就可以了。」川上小姐點頭。

「棋哥不是一夥的嗎？」井哥納悶地問，他還真的覺得我換工作了啊？

「這就要看他了。」一直在旁邊安靜吃飯的務看向了我。

「啊？」我傻眼，為什麼我是話題的主角，「等一下，話題跳太快了吧。」

「明天去公司離職吧。」高建沒有看我，只是認真吃著便當。

高建居然開口了！那個通常不會插話的高建，居然開口要我提離職？！

「小瀾跟那傢伙都看上你了，不用考慮吧。」高建抬頭，一臉理所當然。

我被高建那完全不覺得自己哪裡奇怪的表情，看得說不出話，連怎麼吐槽都想不到。

「……等一下！」我有些慌張地放下便當，再不暫停我真的要「被」換工作了，「我的工作晚點再說，先講正事啦！」我接著看向井哥和子瑛，「我一開始也跟你們一樣受到他們的幫助，現在換我暫時提供一些協助而已。」

我將我怎麼遇到川上小姐等人的事，前後簡單和兄妹倆說明了一遍。

「換言之，現在剩下小夏和劉星宇囉。」井哥吃完了便當，放下餐盒，他比我想得還快進入狀況。

這時，我注意到子瑛的神色變得有些凝重。

「棋哥……」她既嚴肅又緊張地看著我。

「……」我看著子瑛，大概知道她想跟我說什麼，儘管我仍不清楚真相……終於走到這一步了。

「對不起。」子瑛對我幾乎九十度鞠躬，「我知道，你很喜歡海惠……」

儘管已經有一些心理準備，我仍是對子瑛這麼慎重的開場感到詫異，也因此感到不安。

「我不求你的原諒，只求聽我……把話說完……」子瑛仍是沒有抬頭。

「……」我正色，放下手中的餐盒，「說吧，不過別鞠躬了。」

子瑛有些僵硬地抬起身來，深呼吸了一口氣。

「那一天，我都看到了……」子瑛開始敘述起當時她看見的情景，一五一十、一字一句，仔細告訴了我。

當時，她原本想立刻跟海惠一起去廁所，卻因為手邊的事情沒辦法馬上跟過去。

但她還是很想跟著海惠一起行動，所以很快地把事情做完，說了一聲後就跑回營地找海惠。

一開始回到營地，她找不到兩人，就在附近尋找。後來在距離營地有一小段距離的防波堤上，她看見海惠和星宇站在上面。

她當下感覺氣氛不對勁，再加上她站的位置，剛好可以看到星宇的表情。她本來就有點怕星宇，又看到對方看起來相當生氣，而且帶著嫌棄的表情，這令她非常不安，不敢靠近，同時也害怕被星宇看到，於是她躲到了小路旁的樹林中。

接著，星宇的聲音愈來愈大，但她沒有聽清楚內容，就看到星宇用力地推了海惠，海惠就這樣被推下了防波堤，她嚇得差點叫出聲，連忙摀住了嘴。

星宇似乎也嚇了一跳，或許是沒料到海惠會跌下去。但她不明白，為什麼星宇不去把海惠拉上來，就這麼甩頭就走？是因為她認為海惠可以自己爬上來嗎？

她決定等星宇走掉後，自己偷偷過去幫海惠。

但就在她想好時，抬頭就看到……

星宇正用一種散發極度恐懼、不安和壓迫的眼神，睜睜地看著她。

原來她因為太過驚嚇，退了幾步，面前的樹已經無法完整擋住自己。

她不自覺後退，轉身就跑。原本想趕快跑回河邊，身體卻因為太過緊張不聽使喚，不小心被地面突起的地方絆倒。

星宇追上了她，用同樣的眼神說了一句話：

「妳要是說了，我就讓我爸把妳和妳哥趕出社團。」

她當下只敢點頭說好，但她實在擔心海惠，爬起來後便往防波堤的方向走去，卻被喝止。

「不准去！」星宇喊道，「只是一個斜坡，她自己可以爬上來！」

恐懼籠罩她的全身，使她動彈不得。星宇落下了狠話後，就這麼頭也不回地走了，留下不知所措的她……

「我真的很後悔……為什麼要這麼聽話……」子瑛咬著牙，面露不甘、牙齒顫抖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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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下頭，按耐著不安的心情，聽著子瑛說出口的真相。

「對不起，如果我當時……能夠說出來的話……或許，或許……」子瑛握緊了拳頭，眼淚流了下來，「或許海惠就不會死了……」

井哥抽了幾張面紙，遞給了子瑛。她接過後，卻是握在手裡。

「……」我仍是默默地消化著，同時整理著自己的心情。

也許就如子瑛所說，如果她能及時說出口，也許小惠還有救。但是，現在想這些，對事情一點幫助都沒有，反而會加深我們之間的芥蒂。

我承認我對此感到憤怒，但我知道，就算要出氣，也不該出在子瑛身上，真正動手的是劉星宇。

左手傳來柔柔的溫度，使我稍稍冷靜了下來。於是我深呼吸，原本有些動搖的心，漸漸隨著吐息被安放。

「為什麼告訴我？」我有點沒頭沒尾地問了句，「其實，妳就這樣隱瞞下去，把一切都推給妳哥追到的線索，也是一個辦法。」

雖然我之前早就聽過務的推測，對於子瑛知道些什麼，也有了心理預期，但……

「我想知道，為什麼妳選擇現在對我說出真相？」

「……」子瑛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問，沉默了半晌，「因為，我需要這麼做……否則，我永遠無法自由……」

我對子瑛的回答感到驚訝的同時，卻也完全理解。驚訝，是因為意識到她和我一樣，也因此我能夠理解她。

「如果當下能說出口，或許真如妳所說，小惠還有救……」我接著說道，這時我注意到井哥的表情明顯糾結了起來。

「話……」

我舉起手來打斷井哥。

「我還沒說完。」我看向子瑛，「事情已經發生，也不是妳動的手，我承認我現在覺得生氣，但這並不是妳的錯。」

當時的我們，還太年幼。到前幾天為止，每當想起那次意外，我也總是對自己靈魂拷問。

為什麼當時沒有一直陪在小惠身邊？為什麼都覺得怪了，卻不能有所警覺？她既然是我喜歡的女孩，為什麼我不能再多注意到與她有關的細節？

千百萬個為什麼，換不回生命，也換不到想要的未來。

如今的我們，雖然已經長大，卻有一部份的自己，被留在某個痛苦的時空。

能把那個自己救出來的，一定也只有我們自己吧。

子瑛同樣痛苦，壓力或許更甚於我，畢竟她隱瞞了如此可怕的真相。

我並不知道她經歷了什麼樣的轉化歷程，更不清楚導致她恐懼到無法說出口的原因，但我確信一件事……

我們都因這件事受了折磨。

痛苦無法比較，卻能選擇諒解。

「……」子瑛淚流滿面地看著我，「對不起，謝謝你，謝謝……嗚……」她掩面哭了出來。

一聲道謝，傳入耳裡的那一瞬間，我的心感覺又鬆了一點。

那是一種舒暢的感覺，好像長久以來卡在胸口的某個硬物，隨著收到的感謝消解了一樣。

「我不會因為這樣就跟妳斷絕往來，妳依舊是我的朋友。」我說道。

我必須說，要講出這些話需要一些勇氣，但如果不說清楚，我擔心子瑛仍是會留下心結，這並不是我樂見的結果。

這時，井哥雙手放到膝蓋上，竟也對我九十度鞠躬。

「感謝。」

「你就別謝了，怪不習慣的。」我故作嫌棄地說道。

「哎……」井哥抬起身來，皺著眉頭看我，「你今天處處針對我欸。」

「難得有機會可以電電你，我還客氣什麼。」我說得一臉得意。

「臭小子……算了！算你行！」井哥擺了擺手，接著看向川上小姐等人，「說正事，我想你們這樣特殊的身分，如果還把我們這些人找來，代表有什麼事要我們做吧？」

「看不出來你挺機靈的。」務一樣是那副酷樣子。他和高建早已吃完了午餐，川上小姐還在吃粥，應該是要等粥涼的關係，不過說好的給高建餵呢？

「好歹當了十幾年的記者，還是有點Sense的。」井哥對務的冷淡絲毫不在意，「想必你們已經知道我查到的事，有辦法嗎？」他問得直接。

「簡單。」務答得毫不猶豫。

「你查到什麼？」我看向井哥問，「跟你上次說到一半的土石流有關？」

「嗯，但我話先說在前，知道我手上的事，搞不好也會被盯上。」井哥一改平日不正經的表情，嚴肅了起來。

「小事。」高建一臉稀鬆平常。

「等等……」我實在很少看到井哥這麼認真，「你到底查到什麼？」

「你到底是怕還是不怕？」井哥不耐煩地問我。

「怕啊，但我想知道。」我回答得理所當然。

「子瑛。」井哥轉頭看向子瑛，「妳先回去吧。」

「不要。」子瑛立刻搖頭，「你說過要和我一起面對的，我也不認為我可以置身事外。」她說得堅決，儘管她看起來也有些緊張。

「……」井哥想了一下，揚起了嘴角，「也是……」他再次看向川上小姐，「我能借助你們的力量嗎？」

「如你所願。」川上小姐微笑。

「雖然這也許只是我個人的復仇吧。」井哥笑了下，因為長年疲於奔命而顯老的他，此刻卻振奮起了一絲神采，「但我就是想讓那些狗東西踢到鐵板，好解我這口氣。」

「條件是……」務看著井哥，神色帶著警告，「要用我們的方式，否則沒門。」

井哥看了下我，又看了下子瑛。

「就答應吧，哥哥。」子瑛對著井哥點頭。

「……好。」井哥吸了口氣，點頭答應。

「你查到的，是這些吧。」務一邊說，一邊起身，走到病床旁拿起放在床上的筆電後，打開放到桌面上。

「……」井哥湊近看著筆電上顯示的資料，隨著往下滑動，他的眼睛就愈睜愈大，「你們……這……哪裡來的？！」他結結巴巴，神色驚愕。

「我們自有管道。」務回答得平靜，「跟劉家交情頗深的建商集團，他們知道你在追他們的黑錢後，警告你了吧。」

「……」井哥沒有馬上回答，仍是對他們追查至此感到不可思議，「下了封口令……」

「而且……」務瞇起了眼，「你早就被革職了。」

「什麼？！」我驚訝地看向井哥，他居然完全沒提。

井哥低下頭來，十指交握，手肘靠在膝上，臉色沉重。

「嗯，已經半年了。」

我和子瑛都震驚得說不出話，我真的沒想過，這種像是影劇裡的事情居然發生在我認識的人身上。

「我原本只是想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什麼事……」井哥開始說起自己是怎麼開始追線索，直到追出一串粽子。

當年我們參加的那次社團活動，舉辦地點的營地，是同個集團下的事業。他一直覺得奇怪，出過事情的遊憩區，照理來說應該會委靡一陣，但它沒有，反而以更快的速度發展起來。

另一方面，幾乎沒有新聞報導當年的事件，頂多只報導了山洪爆發這個事實，卻沒有提到造成的死傷。

再加上，他印象很深刻，事發之後，劉閱峰來到他們家，向他們的父母道歉。從那天起，父母就異常嚴厲地不准他們提起這件事。

他永遠記得，當時劉閱峰瞥向他和子瑛的表情，實在太過扭曲。儘管只是一瞬間，卻冰冷、黑暗得有如看到什麼噁心的畜生一樣，導致他一直在心裡惦記著這件事。

於是，他愈追愈深，愈查愈無法擺脫，就差沒有弄到有法律效力的實質證據，他也因此被盯上。對方動用了關係讓公司把他革職，並且幾次用不同方式對他提出警告。

「事情就是這樣。」井哥說到這，抹了抹額頭，「抱歉，我能去陽台抽根菸嗎？」

「不准。」高建和務異口同聲。

「沒事。」川上小姐放下湯匙，分別對兩人伸出手來，看著井哥，「去吧。」

「謝謝。」井哥站起身來，看起來相當疲憊。他一邊摸著口袋裡的菸盒和打火機，走向左手邊的陽台，打開了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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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井哥在陽台上抽菸的身影，我實在難以想像，這段時間他是怎麼度過的。

「哥哥一定，很不甘心吧……」子瑛低著頭，說得安靜，卻字字緊咬似地，相當用力。

「子瑛。」川上小姐輕聲呼喚，溫和地看著子瑛，「我們接下來要做的，應該跟你們想的不同。」

「那是什麼……意思？」子瑛抬頭看著川上小姐，神情認真。

「我們雖然可以查到資料，甚至可以透過我們手上的管道，弄到證據。但是，這並不是我們的『工作』。」川上小姐放慢語速，感覺相當誠懇，「我們的工作是轉化裂縫，只要做到這點，這些事情，將不攻自破。」

「不攻自破？是會自己垮台嗎？」子瑛納悶地提問。

「垮台不至於，但很可能換血。」務回答，「關鍵就在劉星宇。」

「如果轉化了劉星宇的裂縫，就能解決這些問題了嗎？」我接著追問，我完全可以理解井哥的心情，若換成我知道真相，還因此被那些既得利益者壓迫，絕對不甘心的。

「你們認為呢？在你們的裂縫轉化之後。」川上小姐反問，要我們自己思考。

「……」子瑛低下頭，像是深有所感，「現實的問題，其實沒有解決，不過……」她再次抬頭，看向川上小姐的神情仍是感激，「我已經，能夠面對那些問題了。我無法改變我的父母，但我可以決定，我想要怎麼生活。」

「吳棋呢？」川上小姐看向我問。

「……」我理解子瑛所言之意，心態上卻還沒辦法接受，「對我來說，小惠不會因此死而復生，但如果知道這件事出於人為，加害人怎麼能不負起責任？」

「以劉星宇的情況，就法律而言不可能為當時的事件吃上刑責。」務分析道，是同樣冷靜的話語，「就算追到建商黑錢的證據，也只是間接宣洩罷了。」

我捏緊了手，明白他們言之有理，仍是對他們的冷靜感到焦躁。

是啊，劉星宇當時跟我們一樣，都是國小生，法律責任也是在她父母身上。但事情已經過去二十幾年，就算有法律責任，很可能也過了追溯期。

至於建商，或許就像務所說的一樣，真的垮台了又如何？井哥能夠回去工作嗎？我們的憤恨真的能夠消解嗎？

「……可惡！」我既懊惱又生氣，抱頭彎腰看著地板，多希望他們可以受到制裁！

「正是因為如此……」川上小姐那帶有鎮靜能量的嗓音傳來，「才會需要我們這樣的人。」

「……」我感覺突然理解了什麼似地，稍稍鎮定了下來。

「那個，棋哥……」子瑛有些難為地開口，「我或許沒資格，提出這樣的意見……但……」她欲言又止，似乎覺得不該再說下去。

「說出來，不會有事的。」川上小姐溫柔地說道。

子瑛看了川上小姐後，轉頭看向我。

「劉星宇……會不會也活在某種陰影之下呢？」她眉頭深鎖，雙手彼此捉緊，說得忐忑。

「……她是兇手！」我先是傻住，接著激動地吼了出來，空氣一陣凝結。

這時，陽台的門被打開，井哥走了進來，就發現氣氛不太對。

「我是不是再出去待一下比較好？」他故作打趣地說了句，緩和了當下被激盪起的仇恨情緒。

「……」我無語，發熱的腦袋卻也稍微涼了下來。

「所以，井歲才會選擇繼續追出其他線索。」川上小姐接過了話，以柔和堅定的神情，看著有些失去冷靜的我，「我們的工作，是處理『源頭』，也就是裂縫本身。但我們也不會阻止你們繼續追查證據，讓他們負起法律上的責任。只是，你們可以再等等，待劉星宇的裂縫轉化後，這件事將如何發酵？到時候，再選擇也不遲。」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也深知就算現在劉星宇就在我面前，我也拿她沒轍。就算她為當年的事件道歉，我又能得到什麼？！

「吳棋。」高建突然叫了我，他的眼神一如往常銳利，卻同時透著溫度，「你為什麼想跟我們繼續行動？」

這一問，有如醍醐灌頂，喚醒我本然的初衷。

只是不想後悔而已……

這時，我感覺到左手的溫度，我才意識到，這份溫度從一開始就一直包覆著我的手，我卻差點忽略了。

那是一股憐惜、溫柔，也帶著悲傷的心情。

人死不能復生，至少這輩子就是如此了。那麼活下來的人……我，想要怎麼活下去呢？

『你想為自己和海惠做點什麼嗎？』

務曾說過的話，再次響於腦海。

「小惠是怎麼希望的呢……」我終於緩緩開了口，卻像是喃喃自問，「如果，我能做些什麼，去延續小惠未竟的願望……那就請帶著我一起吧……」我說著說著，眼淚竟流了下來，「不只是為了小惠，也是為了我自己……我需要這麼做……」

當我說出這句話，我的心瞬間像是被巨大的海浪拍打一般，震撼不已。

我說了和子瑛一模一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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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悟的瞬間，我感覺到胸口一股暖流，開始往我身體的每個角落蔓延似的，既不熱，也不冷，就是一個很舒服的感覺。我甚至看見自己的身周散發出淺淺霧霧的白光，那些光包覆著我，使我不自覺舉起雙手來，一邊動作一邊細看……

「你在幹麻？」井哥一臉狐疑地看著我。

我看向他，突然發現他的胸口也有出現一點點白色的光點。我下意識轉頭看向子瑛，只見她摸著胸口，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她的胸口也有同樣的光輝。

「這是……」我看向川上小姐。

「裂縫轉化的光。」她此刻的淺淺笑靨，看起來相當安慰，「你的領悟，也帶來了力量。」

「好暖和……」子瑛仍是撫著胸口，喃喃說道，神情寧靜中帶著一絲驚喜。

「我沒啥感覺。」井哥抓了抓頭，視線掛在半空，「但好像氛圍挺好。」

我不自覺環顧了一會兒四周，只覺整個空間好像變得更加明亮。雖然井哥和子瑛似乎沒有實際看見什麼，但好像多多少少對周圍的能量變化有所感受。

「你們的狀態都變得更加穩定了。」川上小姐看著我們三人說道，「接下來，如果確定要繼續配合我們的行動，就舉個手吧。」

「我……」子瑛想都沒想，立刻舉起了手，「雖然我不知道可以做什麼，但我會盡我所能。」

「早答應了。」井哥也舉手。

我低頭，深呼吸了幾口，也跟著舉起手。

這時，務站起身，朝我們的方向舉起了手，掌心向前……

「我が念をもって……霊陣よ、顕れ！」（中譯：以吾之念，靈陣，現！）

頓時，腳下出現數道圖文組合的青藍光圈，儘管有些刺眼，我仍是感覺得到，有什麼東西……就要出現在我們三人之間……

轉眼，一個矮小的半透明身影，留著黑色的長髮，帶著陽光般的燦爛微笑，穿著一件兔子圖案的白色T-shirt和米黃色的運動長褲。

那是我們沒有想過，會再見到的人……

「太好了。」

小惠微笑，看了看我們三個。

子瑛震驚得說不出話，雙手摀著嘴巴，淚水直流，停不下來。

井哥雙手垂放，跪了下來，逐漸皺起的五官，不斷擠落熱淚。

「要繼續當好朋友喔，小夏也是。」

「海惠！」子瑛站起身來，朝著小惠大喊，「對不起！我沒有馬上去救妳……真的對不起！」她哭花了臉，像是想要衝過去擁抱死去的好友，卻顫抖得一動也不動。

「沒關係。」小惠仍是微笑，「有機會再一起玩吧。」

「祢一切都好嗎？有沒有我們可以幫祢的？」井哥仍是跪在地上，開始有些語無倫次，「會不會缺紙錢？或是……」

「才不用那種東西啦。」小惠像是覺得好笑似地，對著井哥擺了下手，接著看向了我，「阿棋……」

「……」我早已淚流滿面，腦袋似乎已經停止機能，難以思考，連話都說不出口。

「請幫幫星宇……」小惠這句強人所難的請求，說得無比溫柔。

我倒抽了一口氣。

「不要因為我恨星宇。」

簡短一句話，說得不像是個小六的孩子，卻是最純粹的真誠。

接著祂轉身，看向了務，露出笑容。

「我要說的就這些，謝謝你，大哥哥。」

務點頭，接著收束了陣法的能量，青藍光輝淡去、消散。小惠的身影，也逐漸消失在我們的眼中。

「還能……」子瑛低下頭，不斷抽噎，強忍著喉嚨的緊澀，「還能再見到……真是太好了，嗚啊啊－－」她放聲大哭了出來。

井哥踉蹌地坐到了地板上，一手撐著額頭，又哭又笑了出來。

「我知道了……」我低低說著，接著喊聲，「我知道了！」

我扶上臉頰，先是嗚咽了幾聲，最後也跟著井哥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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